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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内鬼

午后,车队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地,江风迎面扑来。

那风里有水汽,有泥沙,还有一种江予从未闻过的开阔感——像是天地在这里忽然被撕开了一条口子,把藏在后面的什么东西放了出来。他在马车里直起身,掀开车帘,然后他看见了长江。

水面宽阔得几乎不像一条河。对岸隐在雾气里,只剩一道灰蓝色的线,远远地横在天际尽头。江水不是流动的,而是翻涌的,一层推着一层,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炸开白沫,发出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江予望着那条灰蓝色的线,一时没有说话。

那就是江家的地界。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只在地图上见过它——用墨线画出来的一条曲线,旁边标着小小的两个字:江北。

他的手指搭在车帘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吁——"

车队在渡口外的空地上停下来。车夫们开始卸行李、检查车轴、给马饮水。有人吆喝着去码头问船,有人蹲在路边抽烟袋。几个商贩模样的人从渡口那边过来,肩上扛着空扁担,说说笑笑地和车队擦肩而过。

江予从马车上跳下来,双脚落在地上的时候,他感到地面在微微晃动——但那不是真的晃动,是江水在底下冲,把整片堤岸都震得发颤。

他往渡口方向走了几步。

渡口比他想象的热闹。码头上排着四五条大小不一的船,有货船有客船,船工们光着膀子在甲板上忙碌,有人在往船舱里搬麻袋,有人在用竹篙撑着船头调转方向。岸边的茶棚里坐着等船的人,茶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只黄狗趴在茶棚的阴凉处,懒洋洋地看了一眼车队,又把头埋进了前腿里。

到处都是人声、水声、木头碰撞声。

但江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江面。

他盯着对岸那道模糊的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被一只手牵着站在船上。那只手是温的,白皙的,不是男人的手,指节上戴着一枚素银的戒指。有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对他说什么,可风太大了,江水的响声太大了,他听不清。

画面像一片落叶被水流卷走,倏忽间就没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江水还在翻涌,渡口还在喧嚣,那只黄狗还在睡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空的。

"看呆了?"

宋晓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江予没有回头。

宋晓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片江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比想象的大,是吧?"

"……嗯。"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宋晓把手搭在额前挡光,眯着眼看对岸,"小时候跟家里的商队过过一次江,那时候才**岁吧,站在船头不敢动,觉得水能把整个人吞进去。"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说完就没有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江予身边,一起望着那片雾中模糊的江岸。

过了很久,江予才开口。

"过了江就是了吧。"

不是问句。

宋晓点了点头。

"嗯。"他把手从额前放下来,侧过头看了江予一眼,"过了江就是。"

江予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宋晓说:"我去码头那边看看船,你在这里等着。"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别走远。"

江予点了点头。

宋晓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江边。

风还在吹,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在山神庙里遇到的那个老商人——他说"水要动了,鱼自然会先跑"。那时候他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站在长江边上,他好像懂了一点。

水确实在动。

只是不知道谁是那条先跑的鱼。

宋晓在码头那边呆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走到江予面前说:"问到了,明天一早有船过江。船老大姓刘,常跑这条线的,船不算大但稳当,货舱有个位置可以坐人。"

他顿了顿,又说:"价钱也谈好了。"

江予说:"好。"

然后宋晓站在原地,没有走开,也没有再说话。

渡口的人声远远地传过来,夹杂着船工的号子和江水拍岸的声响。一只水鸟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翅膀几乎贴着江面掠过,在浪尖上打了个转,又飞远了。

宋晓站在那里,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我就不跟你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味道,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一件本来就应该如此的事。

"过了江就是江家的地界了。我一个宋家的人,不太方便跟着你过去。"

他摊了摊手,笑了一下。

江予看着他的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

没什么多余的话。

宋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手里。包袱不大,但被攥得紧紧的,里面硬邦邦地裹着什么东西。

"干粮。"宋晓说,"够你吃两天的。万一到了那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总得有点东西垫肚子。"

他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也塞了过去。

"风寒药。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喝一点,别硬扛。那边的气候跟江南不一样,你——"

他顿了顿。

"算了,你知道的比我多。"

江予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袱和瓷瓶,没有回答。

宋晓又叮嘱了几句——到了那边先找地方落脚,别急着出头,有什么事写信,信寄到宋家在江北的商号转交就行。说得很碎,絮絮叨叨的,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江予一一应了,没有多余的话。

气氛沉默下来。

宋晓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码头那边,说:"船老大说今晚可以让你先上船歇着,省得在岸上找客栈多花一趟钱。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好。"

"那就……"

宋晓伸出手,似乎想拍一下江予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

江予拎着包袱和药瓶,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晓一眼。

宋晓还站在原地,双手揣在袖子里,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的头发被吹得有些散乱。他看江予回头,又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走你的。"

江予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他上了船。船不大,甲板上堆着几捆麻绳和几口木箱,船舱低矮,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里面铺着草席,角落堆着几袋货物,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味和江水味的混合气息。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身边,透过窗户看着岸上。

宋晓还站在那里。

船在岸边微微摇晃,江水在船底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船老大吆喝了一声,说今晚不开船了,让客人好生歇着。几个船工从船头跳到岸上,说说笑笑地往茶棚方向去了。

岸上的宋晓还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船,看着船舱里坐着的那个人。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

又过了一会儿,他朝船舱的方向喊了一句——

"到了写信!"

声音从岸上传过来,穿过江风和船板之间的缝隙,落在江予的耳朵里。

江予隔着窗户,朝他点了点头。

宋晓这才转身。

他转身的时候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大步往渡口外走去,脚步踩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一步一个声响。

他没有回头。

江予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茶棚,绕过那堆码头的麻袋,消失在堆着货物的转角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瓷瓶。

瓷瓶是白釉的,瓶身还带着宋晓的体温。

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握着。

然后他靠着船舱的木板,闭上了眼睛。

宋晓走出渡口之后,脚步没有停。

他沿着来时的那条路一直走,走过茶棚,走过那堆货物,一直走到拐角处的一棵老柳树下,才站定。

他靠着树干,吐出一口气。

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从藏身之处到码头这一段路,他走得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的习惯。

但就在他走到第三棵柳树附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

宋晓停下来,转过身。

老周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常。

"你怎么跟上来了?"宋晓问。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少爷,我刚才在码头那边看到个人影,像是二管家的人。我不放心,想留下来盯着,确认一下再走。"

宋晓看了他一眼。

"二管家的人?你确定?"

"不敢说十成,六七成有。"老周的语气很笃定,"那人穿了一身灰衣裳,在茶棚那边坐了一会儿,一直往咱们车队的方向看。我过去的时候他起身走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想留下来到明天看看。您先带着人往回走,我确认没事了再赶上去。"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你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诶。"

宋晓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然后转过身,往渡口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宋晓走了一段路之后,慢了下来。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老周的话听起来没什么毛病——二管家的人出现在码头附近,确实值得警觉。老周留下来盯着,也是合情合理的安排。他跟着自己这么多年,做事从来靠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宋晓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一种感觉——老周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

不是那种"心虚所以不敢看"的不看,而是另一种——老周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他的身后看了那么一瞬,然后才落回他脸上。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宋晓注意到了。

他站在路边,脑子里飞快地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老周说码头那边有个人影。但他自己刚从码头那边回来,茶棚里坐着的人他都扫过一眼,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面孔。

老周说要留下来盯着。合理。

老周说他确认没事了再赶上来。也合理。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宋晓靠在路边的树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往渡口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宋晓没有直接走回渡口。

他在距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拐了个弯,绕到码头边上那条堆满废弃船板的窄巷里。巷子的气味腥臭,地上散落着烂渔网和碎木屑,没有什么人走这条路。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刚才在渡口外面,他从马车上顺下来的那包旧衣裳。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离开前去翻那包东西。

也许是直觉。

也许是那一路上积累下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他飞快地换上那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把绸缎外衣卷成一团塞进布包里,又压低了一顶破斗笠的帽檐。

他从窄巷的另一头探出身,往码头的方向看去。

老周正在和那个姓刘的船老大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到老周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进船老大手里。船老大点了点头,朝船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老周转过身,往船的货舱那边走去。

动作很自然,像是到船上去找一个熟人。

宋晓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没有再犹豫。从窄巷里快步走出来,低着头,混在码头上扛货的脚夫中间,往另一条船的方向走去。他的斗笠压得很低,步伐和周围那些搬货的人一样——不快不慢,肩膀微微佝偻,像是肩上扛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直接上那条船。他绕到码头最边上,那里停着几条小船,其中一条是他昨晚就安排好的。

船上的那个人还在。

"少爷——"

"别说话。"

宋晓跳上小船,从那人身边经过,几步跨到了大船的侧舷。货舱的舱门半掩着,他从缝隙里侧身挤了进去,把自己藏进了一堆麻袋和木箱之间的阴影里。

货舱里很暗,只有舱门的缝隙里漏进一线光。

他把斗笠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微微探出半个头,从麻袋的缝隙里往外看。

他看到了老周。

老周没有进船舱。他站在甲板上,靠着栏杆,面朝着江面,像是在看风景。

但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反复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

别人看到了大概不会在意。

但宋晓认识那个动作。

老周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他跟了宋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出任务之前紧张过。赶车、护卫、打听消息——什么活都干过,什么阵仗都见过。他从来不会紧张。

但他现在在紧张。

宋晓缩回麻袋后面,闭了一下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猜错还是猜对。

猜错了,一切照旧,老周还是那个老周。猜对了……

他没有往下想。

船在水边晃了一夜。

岸上的灯火渐渐熄了,渡口从喧闹归于沉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江予在船舱里睡着了。

他靠着行李,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那只白釉瓷瓶被他握在手心里,即使是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老周没有睡。

他坐在船头的缆桩上,面朝着黑沉沉的江面,一言不发。月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那些沟壑在暗影中显得更深了。

货舱里的宋晓也没有睡。

他靠在麻袋上,透过舱门的缝隙,刚好能看到老周的侧影。

两个人,一条船,各自守着自己的心事。

月亮在云层后面慢慢移动。

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没有人说话。

天还没全亮,船就开了。

船工们的吆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有人收缆绳,有人撑竹篙,船身在一阵晃动中缓缓离开了岸边。

江予醒了。他揉了揉眼睛,透过窗户往外看——码头在慢慢往后移动,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他没有在岸上看到宋晓。

当然不会看到。宋晓已经走了。

他收回目光,靠着木板,没有再往外看。

船出了岸边浅水区,驶入主航道,速度就快了起来。江面在船头两侧被劈开,翻涌的白浪哗哗地往船舷两边退去。风也大了,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凉意。

江予从包袱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块,嚼了几口,又塞了回去。没什么胃口。

他把风寒药揣进怀里,靠着行李,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江水出神。

江水是浑黄的,翻涌着泥沙,不像宋家门前那条小河的水那么清。他盯着那些水流里旋转的漩涡,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想到那天在临江商会——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想到江林那封信——冷冰冰的几行字,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想到二管家在他出发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想到宋晓。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瓷瓶,又移开了目光。

船行到江心的时候,风更大了。船身开始明显晃动,木质的船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江予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得更稳了些,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他没有注意到货舱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周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的江面,目光平静。

他已经在船上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半个多时辰里,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船舱里的人睡熟,等船工们都集中在船头,等甲板上没有其他人走动。

现在时机到了。

他垂下目光,转身,往货舱的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船身晃动的节奏里——是常在水上行走的人才能有的步伐。脚落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和船体自身的吱呀声融为一体。

但没有人的时候,自然也就没有人看到: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货舱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老周在船舱外面站了一会儿。

透过舱帘的缝隙,他能看到里面的人——靠在行李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那个白釉瓷瓶被他握在手心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动着舱帘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门框。

然后他把手伸向腰间。

就在这时候——

"老周。"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就是平平地叫了一声名字。

但那个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了。从那个孩子还只有腿那么高的时候就开始听了。

老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回头。

"老周。"

第二声。还是那么平。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从货舱的方向走过来,不紧不慢的,踩在甲板上一步一个声响。

宋晓从货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斗笠,头发有些散乱,衣襟上沾着麻袋上的灰尘。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走到老周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要做什么?"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晓也没有再问。

他就那么站在老周面前,挡在船舱的入口处,看着这个自己叫了十几年的人。

过了一会儿,宋晓侧过头,朝船尾的方向偏了偏。

"那边说话。"

他先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等老周跟上来。

老周站在船舱外面,手还停在腰间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然后他跟了上去。

船尾是这条船上最空旷的地方。没有货物,没有船工,只有两根缆绳盘在角落里和一个倒扣的木桶。

宋晓在木桶上坐了下来。

老周站在他面前,靠着栏杆。

江水在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水痕,哗哗地响着,翻滚着,迅速消失在远处。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

"您怎么在船上?"

宋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老周,过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在二管家手上?"

老周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

宋晓看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问你的那句话,你回答我了,我就不用问了。"

老周没有说话。

宋晓继续说。

"你说码头那边有个人影。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你在船头坐了一夜——我看见了。你摩挲指节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老周。

"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说谎,我都知道。"

船尾只剩下水声。

老周靠着栏杆,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不是因为被拆穿而塌的,是因为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我儿子在他们手上。"他说。

声音很平,不是求饶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他在庄子上做事,管账的。三个月前二管家的人把他叫走了,跟我说——只要江予活着过江,他就活不了。"

他把目光从甲板上移开,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江面。

"我不是来求您饶我的。"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了。

不是那种"说完了"的沉默。是那种"说完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的沉默。

宋晓坐在木桶上,没有动。

江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得他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去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这一路上,你有机会的。"

不是问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山道上那次,我在您后面。当时车队乱了,马也惊了,没有人注意我在哪里。只要往他后颈上敲一下,他摔下去,没人会知道是谁动的手。"

"为什么没有?"

老周没有回答。

"山神庙。"宋晓说,"那晚你值夜。"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门缝里能看到你们两个。"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临江城。"

"巷口那个黑影是我。二管家派了人来催,我没办法,去那里站了一夜。"

宋晓没有再往下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船尾的栏杆边,和老周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江水流动的方向。

"你儿子在哪?"

"别问了。"

"我问你你儿子在哪。"

老周转过头,看着宋晓的侧脸。

宋晓没有看他。他望着江面,风吹着他的眼睛,他眯了起来。

"我去把人要回来。"他说。

老周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

"您要不到的。二管家不会放人。"

"那就想办法。"

老周又沉默了。

他看着宋晓的侧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小时候圆乎乎的,长大了棱角分明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倔强劲一直没有变过。

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

他知道这个孩子说出去的话,都会做到。

但这件事——做不到。

"少爷。"老周的声音有点哑,"您别管了。"

"我已经管了。"

宋晓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刚才问我在不在船上?我在。从昨天晚上就在了。你在船头坐了一夜,我也在货舱里坐了一夜。"

他顿了一下。

"我在等你会不会真的动手。"

他的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老周听到了。

老周没有回答。

"你没有。"宋晓说。"你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手才伸向腰间的。你看他的那段时间里,你有机会动手的——在睡梦中,一刀就结束了。你没有。"

他停了停,把目光移开。

"所以我现在还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风吹过来,把船尾的水声吹得一阵乱一阵。

老周站在栏杆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被看见了。

他做了那些事,他一路跟过来,他带了刀,他想过要下手——但是被看见了。被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看见了。

不是看见他动手,是看见他下不了手。

"你儿子在哪?"宋晓第三次问。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杨柳庄。宋家在江北的那个农庄。"

宋晓点了点头。

"你回去。"

老周愣了一下。

"回宋家。跟我爹说,我已经回去了,你没跟我一起走,留在后面处理点事情。"

他顿了顿,又说:

"二管家那边,你就说……没找到机会。江予身边一直有人,没有落单的时候。你一路跟到了江北,没敢在船上动手,让他过了江了。"

"那他——"老周的目光朝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那边你不用管。"

宋晓的语气很平,但不容反驳。

"你回去,保住你儿子。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会想办法把你们从杨柳庄弄出来。"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声:

"……谢谢少爷。"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宋晓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船舱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刀呢?"

老周从腰间摸出那把短刃,递了过去。

宋晓接过来,掂了掂,收进自己怀里。

"……到了下一个渡口,你下船。"

"诶。"

宋晓没有再说什么,往船舱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几步走得很稳。

老周站在船尾,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了船舱的入口处,然后慢慢地靠着栏杆坐了下去。他坐在甲板上,低着头,很长时间没有动。

江水还在翻涌。船还在前行。

只是有些事情,和上船之前不一样了。

船在江面上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在靠近北岸的一个小渡口停了一下。

老周下了船。

他没有回头。

宋晓站在货舱的阴影里,隔着舱门的缝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岸上的树丛里,然后放下舱帘,重新在麻袋上坐了下来。

他靠着货物,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很乱。

老周的事情暂时按下去了,但那个真正的问题还在——

二管家为什么要杀江予?

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父亲的意思?

如果是父亲的意思——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江予的命的?

从一开始吗?

从他决定让江予回江家的那一天起?

还是更早?

宋晓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舱板,沉默了很久。

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能现在就回去。

江予要过江了。江家那边是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他那些所谓的"兄弟",所谓的"父亲"——宋晓一个都不信。

他得留下来。

至少在暗处看一看,江家的水到底有多深。

外面的船工吆喝了一声,船身调整了方向,继续往北岸驶去。

宋晓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刃,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刀刃被磨过,不反光,但很锋利。

他把短刃重新收好,靠着麻袋,闭上了眼睛。

等到了那边再说。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江面上,照在码头上,照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江予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对岸——他来的那个方向。

隔着一整条长江,那边的岸线已经模糊了,只剩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拎着包袱和瓷瓶,跳上了岸。

脚下是实地的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腿微微发软。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摇晃感过去了,才开始打量四周。

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扛货的脚夫蹲在阴凉处等着活计,一条狗趴在路边,远处有几间低矮的瓦房。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和江南那边的码头没什么两样。

但江予知道这里已经不是江南了。

风里的气息变了,空气里干燥的味道重了一些,潮湿的味道淡了一些。连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往码头外面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

船老大正在甲板上收缆绳。几个船工在往岸上搬货物。有人在船上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又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跟着他,没有人盯着他,一切都平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好像他的影子被人踩住了,半步之外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码头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条狗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沿着那条土路往远处隐约能看到的城镇轮廓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在那条船的货舱舱门后面,有一个人正透过那道缝隙,注视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那条路上只剩下被风吹起的尘土。

宋晓放下舱帘,重新坐回麻袋上。

他没有下船。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先看一看——看看这座江北的城,看看江家的地方,看看那些在暗处织网的人。

然后,他会找到江予。

用他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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