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逢五有集。十月初五这天，街上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军营采买的车队一大早就进了镇子，卸下一长串采购清单。陈简亲自带着两个文书，在粮铺门口对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忙到近午，采买的事才告一段落，陈简抹了把汗，跟几个手下说：“走，对面茶馆坐坐，我请客。”
几个文书和赶车的兵士跟着他进了茶馆。要了壶好茶，又点了两碟点心和一盘酱牛肉，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来。陈简是参军，管粮草辎重，平时在军营里板着脸，出了营反倒随和些。他捻了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半个月可把我累坏了。将军一会儿要棉衣，一会儿要黑豆，一会儿又要开荒，连轴转。”
一个文书笑道：“陈参军辛苦，但事儿办得漂亮。棉衣七天到位，军需处那帮人以后再也不敢拖咱们的了。”另一个文书接口：“听说将军把俘虏都送去开荒了？两百号人，全挖渠种地去了？”
“可不是。”陈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军说了，白吃饭不行，得干活。城南那片荒地，军屯拖了两年没开起来，这回有了人手，明年开春就能种粮。将军还特意交代，给饱饭吃，病了给看。不苛待俘虏，人家才肯安心干活。”
旁边一个兵士插嘴：“那单独关的那个呢？我听说是条大鱼。”
陈简看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别问。”但也没说不是。几个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一个文书压低嗓门：“我听说是将军亲自从两百多人里认出来的。就一眼就盯上了？”
“真的假的？两百多人，一眼？”
“真的。陆副将就在旁边，亲眼看见的。将军说那个人低头的角度不对，衣服袖口没磨损，指甲修得整齐，走路的步伐跟别人不一样，左腿先迈，是北蛮贵族的习惯。”
“这也太神了。”
“可不是嘛。将军以前打仗勇猛，可从没听说还会这些。这次受伤醒来，跟开了天眼似的。”
陈简咳了一声：“将军的事，少议论。”但他没有否认。几个手下立刻收声，但眼神里都是钦佩。
陈简捻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将军说了，这个人留着有大用。”说完，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话和茶水一起咽了下去。
角落里，沈骁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两百多俘虏，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贵族。看低头、看袖口、看指甲、看迈步。左腿先迈。北蛮贵族的习惯。他都不知道这个。自己打仗靠的是勇猛、阵型、三军合力。他能判断敌军的动向，能预判战场的走势。但从两百多个俘虏里，单凭这些细节就挖出隐藏的贵族，他做不到。
而且陈简说“将军英明神武，神机妙算”。陈简从不说这种话。他肯这么说，说明他是真心服了。只用了一个月，就让陈简说出这种话。
沈骁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走到陈简那桌前，停下来。
陈简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靛蓝色襦裙，马尾，面容清秀，眼神沉静。他微微皱眉。
“这位姑娘，有事？”
沈骁沉默了片刻。他认识陈简快十年了。当年陈简还是落魄书生，在军营门口自荐，是他留用的。现在他站在三步之外，陈简不认识他了。
“陈参军。”他开口。声音清冽细软，但叫的是“陈参军”。
陈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年轻女子，认识他？他上下打量了沈骁一番，目光警觉起来。“你认识我？”
沈骁没有回答。他问：“我想见一见你们的将军。”
陈简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语气淡了几分：“姑娘，将军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只是好奇。”沈骁说，“两百多人，将军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贵族，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陈简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正色道：“姑娘，少打听。将军不是你能觊觎的。”
说完，他站起来，在桌上丢下几个铜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文书和兵士跟着起身，随即而出。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骁站在原地，看着陈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英明神武。神机妙算。
他从陈简嘴里听到过很多话，有关于粮草的、关于账目的、关于军需调配的。但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那个女人，只用了一个月。
沈骁放下茶杯。他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采买的车队正在整队，准备回营。陈简站在车旁，正跟一个兵士说什么，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沈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回到军营，回到自己的身体，陈简还会认他这个将军吗？还是说，那个女人已经做得比他更好了？
他把这个问题压下去，没有继续想。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掉，起身回了客栈。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她不是占据了他的身体，而是以她本来的身份来投军，他会不会用她？他想了一会儿，答案是会。不管她有多少让他不顺眼的小动作，单凭这一手，他就会用。
但这个念头更荒唐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简：这个年轻女子，穿着靛蓝襦裙，扎着马尾。我本没太在意。边关的镇子上什么人都能碰到。但她一眼的力度，我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不知道在哪见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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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她确实有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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