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骁就醒了。
这是他的习惯。在军营里养了十几年的习惯，换了一副身体也改不掉。他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襦裙皱巴巴的，头发散在肩上，他抬手拢了拢，转头看向地上。
林飒飒还在睡。
她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沈骁的脸，剑眉入鬓，鼻梁峻挺，冷冽英武的轮廓，此刻却睡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沈骁看着自己的脸能做出这种表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铺旁边，蹲下。“起来。”
林飒飒没动。
“起来了。”沈骁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飒飒含混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沈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身体，居然在睡懒觉。铁面修罗，睡懒觉。他伸手拽开被子。林飒飒皱着眉，眼睛没睁，伸手去捞被子，捞了个空，手在空中晃了两下，又垂下去了。
“起来操练。”沈骁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林飒飒终于睁开了一只眼。她看到“自己”的脸，清秀的眉眼，扎着马尾，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面无表情。
“……几点了？”林飒飒嘟囔。
“卯时。”
“卯时是几点？”
“该起来了的时间。”
林飒飒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不情不愿地坐起来，眼睛还半闭着。她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动作慢吞吞的，像个没睡醒的小孩。
沈骁看着自己的脸做出这种表情，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下子就把林飒飒拎了起来。
“好好好，我起来就是了。”
不一会儿，铠甲已经穿戴整齐了，肩甲、胸甲、护臂、腰带，一件一件，扣得严严实实。头盔放在案几上，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没有碎发垂下来。铜镜前她站了许久，左右看了看，确认绑带上的两个耳朵一样大，才满意地走开。
此刻她转身看着要出帐门的沈骁，头发散得像鸟窝，襦裙皱得跟咸菜似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林飒飒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用成这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生气，是心疼。那是她的身体，她用了二十四年，从来没这么邋遢过。
“你坐好。”她说。
沈骁抬头看她。
林飒飒走到他面前，拿起桌上的梳子，绕到他身后。“别动。”
“干什么？”
“你看看你，”林飒飒的语气带着嫌弃，“头发乱成这样，衣服皱成这样，就打算出门？”
她拿起梳子，开始给沈骁梳头。动作很轻，梳子从发顶慢慢滑到发梢，一下一下，把睡乱的头发理顺。她的手指穿过那些黑色的发丝，遇到打结的地方，一只手捏住上方，另一只手用梳子慢慢解开，不像沈骁早上给自己梳头那样生拉硬拽。
沈骁僵住了。他感觉到那双手，他自己的手，骨节分明、布满厚茧，正在轻柔地梳理他的头发。不，是她的头发。这副身体的头发。
“我自己来。”沈骁说。
“别动。”林飒飒按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沈骁没有再动。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像。林飒飒把他的头发梳通，然后拢到一边，开始编辫子。她编得很快，手指翻飞，辫子从头顶一路编到发尾，整齐紧实，比沈骁编的好看多了。她用一根布条系住辫尾，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退后一步看了看。
辫子编好了，但襦裙还是皱的。林飒飒皱了下眉头，伸手把沈骁的领口拽正，又把肩头的皱褶抚平，把腰带重新系了一下，拉正。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衣服。是的，本来就是她的衣服。
沈骁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林飒飒。“……多谢。”
“那是我的身体。”林飒飒把梳子放回桌上，语气平淡，“我不能让你糟蹋它。”
沈骁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将军，今日操练的安排——”陆凛一步踏进来，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定住了。
他看到将军站在表妹身后，表妹坐在榻边，将军的手刚从表妹的肩膀上收回来。将军的铠甲穿得整整齐齐，威风凛凛，但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峻，不是威严，是一种“被撞破了什么”的微妙窘迫。
陆凛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迅速低下头，退了出去。帐帘落下来，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点发紧：“属下在帐外等候。”
帐内安静了一瞬。
林飒飒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慢慢转头看向沈骁。沈骁面无表情地回看她。
“他误会了。”林飒飒说。
“嗯。”
“他一定误会了。”
“嗯。”
“你不解释一下？”
“怎么解释？”沈骁站起来，把铜镜放回桌上，“说你在给自己原来的身体梳头？”
林飒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走到帐帘处，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沈骁跟在后面。
帐外，陆凛站在那里，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他的目光在将军和表妹之间快速扫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别处。
“将军，今日操练的安排已经传下去了。”陆凛的声音很稳。
“嗯。”林飒飒大步往校场走，“走吧。”
陆凛跟在后面。沈骁跟在更后面。
三个人走了一段路，陆凛忽然开口，语气很自然：“将军，林姑娘来了，属下让人给她收拾一间单独的营帐？”
“不用。”林飒飒头也没回，“她住我帐里。”
陆凛沉默了。走了几步，他又开口：“那属下让人多加一床被褥？”
“好。”
陆凛又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走在最后的林姑娘辫子整齐，襦裙平整，面无表情。他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将军。将军的步伐稳健，耳廓微微泛红。
校场到了。沈骁站到场边，开始做拉伸、俯卧撑、深蹲。林飒飒站在高台上指挥对抗。两个人，用着彼此的身体，做着自己擅长的事。
陆凛站在高台下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有一个疑问越来越大。
陆凛：将军居然在给女子梳头！这是我该看的吗？
将军受伤以来，忘记过往，并对男子总有异样的眼神，偶尔还会动动手。这……这是好了？
但之前的将军也是不近女色的主，只知道舞枪弄棒的。这梳头手法可不像是装的。
这次将军真得是伤了根本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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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这没法解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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