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蚺回到家中，刚好收到费柳吾整理好的混形资料，她粗略地翻阅一遍，没什么大问题。
可她又想起了江岁和的嘱托，眼睛盯着“发送”按键失了神。思虑再三，她终于下定决心，于是打开了净庭内部的信息库，找到记忆中的混形信息添了进去，提前发给褚缘。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至于褚缘有没有本事破案，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问题了。
时间来到第二天清晨，佘蚺早早来到了乌巫医院，既然答应了江岁和，工作上的事争取尽快解决。
她大步流星地穿过门诊区，直奔褚缘发送的坐标。好死不死，迎面撞见了也是刚刚来上班的巫溪。
说时迟那时快，佘蚺的脚尖直接向右九十度旋转，她知道巫溪现在肯定在气头上，被她抓个正着的话，不死也得脱层皮。
“佘蚺！！！”
巫溪正愁这周末去哪里堵佘蚺呢，结果她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她也。
“还敢躲？”
佘蚺深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半推半就地让来势汹汹的巫溪推进办公室。
“舍得现身了，我的大忙蛇，嗯？你把一个人类指名道姓送到我手里，几个意思啊？你知不知道我跟院长解释得嘴皮子都磨薄了！”
“书面汇报你给我写？”
“检讨你给我写？”
巫溪越说越来劲，说一句捶一下佘蚺的肩膀。佘蚺自认理亏，任由她发泄。
胸口积压的郁气一扫而光，巫溪舒服地窝在沙发里谈起了条件：“说说吧，给我捅了这么大的窟窿，怎么补偿我？”
“我帮你把手里的武器升级。”
“不要。”
“我给你实验室缴获的、最新的研究报告。”
“不要。”
佘蚺很是头痛，叫地主都没这么费劲。
“那你想要什么？”
“你家里那块能量水晶挺不错的。”
瞧瞧，这才是狮子大开口。
巫溪喜欢华丽的、亮晶晶的东西。
能量水晶是蜜糖一样的鹅黄色，通体晶莹剔透，在阳光下会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暖意。称得上有市无价，相当稀缺。
佘蚺很快反应过来巫溪要能量水晶的意图，反正在家里放着也是闲置，不如交给真正需要它的巫溪。
“行。”
佘蚺答应得痛快，巫溪便没再继续追究，顺手多写几份报告的事，权当热身了。
“说认真的，这人你从哪里弄出来的？”
“白西区。怎么了，她有什么问题？”
“她换心了，你知道吗？”
“嗯。”
“那你知道她换的是谁的心脏吗？”
佘蚺摇头。
“她换的是混形的心脏。”
“啊？”
这回轮到佘蚺懵圈了，混形的……心脏？
被她炸毁的实验室确实做过很多异种移植，但成功率是有目共睹的。
绝大多数试验体在移植后因为严重的排异反应当场暴毙，即便极个别命大的存活下来，但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异种细胞相互厮杀的痛苦，可谓是生不如死。
可张青似乎并没有出现这种症状……
“她的手术成功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无论佘蚺多么不愿面对，可她清楚一旦这则消息泄露，混形的境遇只会更糟。
对那些急需器官移植的人类来说，异种移植的成功堪称天赐良机。只要钱到位，绝对会成为一条暴利的新兴产业链。
看佘蚺忧心忡忡的样子，巫溪好言宽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心脏的事，咱们的本源变化万千，人类医院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查不到任何异常。而且张青好像并不信任警署……”
“说说她的伤情细节吧。”
“两处重叠的伤口，都在胸口。第一道，无论从角度，还是从力道来看，我都更倾向于自残。第二道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是手术刀口。”
“对了，你让我化验的药剂是从哪里搞的？”
话题转换范围之大，让佘蚺摸不着头脑，索性实话实说：“一家收容所。是有进展了吗？”
“没，现在只检测出有细胞增殖的功效，我需要时间。”
“黄粱的尸检呢？发现他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死亡吗？”
“他的血液中存在某种诱导兽化的成分。”
“兽化？”
到了专业领域，巫溪手拿把掐，“具体表现为发狂，丧失理智，攻击性增强，最后全身器官衰竭而死。”
“就像你的小跟班说的，可以片面地理解为，返祖。”
“返祖……”
佘蚺还想再追问，门被敲响了，是褚缘。
“褚队长有事？”
褚缘在医院值班熬了一宿，外表看上去还算体面，却难掩疲态，“张青情绪不稳定，非要现在见你，我刚才看你来了，你们在忙？”
“没事，走吧。”
“我跟你们一起，如果身体评估通过的话，今天就可以联系转院了。”说到这儿，巫溪没好气地剜了佘蚺一眼，净给她找事。
病房里，张青像是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呆滞且空洞地望着窗外。见佘蚺进来，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挣扎着要离开休养舱。佘蚺走上前打开舱门，示意她冷静。
张青缓慢地坐直，她的余光注意到抵在门框的褚缘后，激动地抓住佘蚺的衣袖，哀求道：“让她走，让她走。”
佘蚺爱莫能助地敷衍假笑了一下。巫溪八卦的视线在她们三个身上来回打转，有故事？
褚缘无奈地叹了口气，关上了病房门。
张青嶙峋的指节绷得发白，呼吸断断续续，毫无血色的唇瓣犹豫许久，挤出的字句破碎得不成调：“这颗心…究竟…是谁的……”
照片中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竟捕捉不到一丝活力与希望。
张青努力克制着哽咽，通红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她偏过头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埋藏，咬住下唇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想被看出半点脆弱。
身下的床单被攥紧皱成一团，她在真相的边缘摇摇欲坠，把那个不敢问出口的名字也揉碎在掌心。
“抱歉，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巫溪拿出报告，在张青殷切的注视下读了出来：“经过基因溯源，你体内的心脏，百分之百吻合金丝熊裔。”
听到最后几个字，张青如遭雷击，身体突然瘫软倒回休养舱，原本藏着希冀的双眼顿时失去了所有光彩。
无论后进来的褚缘如何呼喊都置若罔闻。
“佘队，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褚缘从张青那里得不到有用的信息，只好扭头问佘蚺。
“无可奉告。”
事关重大，佘蚺不想节外生枝，她看了眼时间，该去赴江岁和的约了。
空荡的病房里，张青死死按住胸口，仿佛正在跳动的心脏变得无比滚烫。她抽泣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却哭不出声音。
她浑身发抖，指甲泄愤地抓挠着胸口，在即将愈合的手术疤痕上划出新的血痕，似乎是想把不属于自己的心脏掏出来，终归是于事无补。
监测到异常的生命指征，休眠舱自动添加了镇静的药物，张青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演播室——
“各位观众早上好，欢迎观看《文明边缘》，我是主持人莫伊。”
“过去数十年间，两性的裂痕已经从家庭、职场蔓延到了‘人类’定义本身。今天我们邀请到了恒星集团创始人，同时也是提出《通婚法案》的首位公开倡导者，江岁和。”
“欢迎她的到来。”
“江总，借着这次早高峰，我们不如直入正题？”
“当然。”
“关于人类与混形通婚的概念，在网络上引发了海啸般的讨论，您觉得这个大胆的想法会成为对人类伦理的巨大挑战吗？”
“首先，我认为这不是挑战，而是一次扩容。”
“我们现有的伦理体系，建立在人类是地球唯一智慧生命的前提之上。但混形不是野兽，她们同样是地球意志创造的、拥有情感与理性的生灵。”
“当一个旧框架无法容纳新的生命形态时，需要被质疑的，该是框架本身。”
“其实您不止提出了这一个概念，关于双雌繁育，我们可以听听你的看法吗？”
“我们的官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及生育率的低迷，每个月都会有固定时间催生，好像我们生来便欠了这个世界一笔债。”
“可他们刻意隐瞒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男女比例的严重失衡。”
“用生育危机当枷锁，变本加厉地打压。为什么？因为女性多了，他们更怕，怕我们意识到，我们已经是大多数，却还活在少数人定下的规则里。”
“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得罪很多人，我对如今的社会环境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为什么我们要在男权体系里争抢他们的残羹冷炙？团结和凝聚才是真正让人心寒的。”
“双雌繁育并不是一项新兴的技术，它在几个世纪前便取得了成功。可真的只是技术吗？它更像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了我们的潜力有多么可怕，也照出了我们至今还在多么卑微的内耗。”
“敌人希望你软弱，系统希望你分裂，而我希望你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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