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A城——
一声冲天巨响,蔚蓝实验室连同它隐秘的灰暗化作一朵翻涌的蘑菇云直上云霄。
炙热的气浪将街景扭曲成怪诞的油画。刺鼻的硝烟中掺杂了令人作呕的腥甜。
数不胜数的混形从实验室的废墟中倾巢而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在遭受惨无人道的基因改造后,街道上逃窜的人群无疑成了宣泄的最优解。
薪火守卫驻守蔚蓝的精锐部队在失控的狂潮面前节节败退。
昔日,他们觊觎的超凡能力,如今自食恶果,成了最致命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反噬。
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赵廉的直觉大感不妙,迅速爬上了城市的最高点眺望蔚蓝的方向。
“不可能……”
赵廉凝视着远处的人间炼狱,浑身血液倒灌,踉跄地抓住面前的栏杆,颤抖着手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喉咙干涩得发痛。
“药剂明明成功了,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为什么啊?!!”
歇斯底里的吼叫回荡在城市的顶点。
回应他的只有街头永无止境、若即若离的哀嚎。
薪火守卫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将混形围困在固定的空间内。
防护盾外,严防死守的哨兵们冷汗直流,频频向指挥的长官同步现场情况。
“长官,防护盾要支撑不住了。”
“报告,北边防护盾快裂开了,请求支援。”
“长官……”
“报告……”
作战中心的长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阴鸷地盯着回传的画面,犹豫再三:“开火,全部歼灭。”
哨兵们听到指令后不禁怔住,左右扭头相互回望,交换眼神。
“报告长官,这里面有小半数平民……”
见现场迟迟不作为,怒吼如一声惊雷炸开:“愣着干什么,服从命令!”
街头惨剧荒诞地仓促落下帷幕。
事后,负责清理战场的后勤注视着血流成河的断壁残垣,心中不免悲凉。
这场灾难不仅摧毁了描绘“新人类”蓝图的宏伟霸业,同时粉碎了基因融合的虚伪面纱。
在渡鸦的推波助澜下,薪火守卫静默地承受公众的指责与谩骂,以及净庭等同于开战的警告,强吞下这颗自己酿造的苦果,签署了一系列合约,展开对涉事科研人员的全面清剿,勉强扑灭了**的烈火。
至此,一切有关混形的实验被明令禁止,纳入终陆基本法案。
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是,野心,从未真正熄灭。
时间线拉回到现在。
佘蚺放缓脚步,消化着复杂的情绪,木然麻痹着她的神经。
「531」默默记录着佘蚺行进路线上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嘈杂的喊叫将她的意识拽回到现实,佘蚺扭过头不由攥紧拳头。
明晃晃的“豢养区”三个大字不加掩饰地刺痛了她的双眼。
手腕般粗壮的金属囚笼里,关押着各式各样的混形。有的正值青壮,亦有面容稚嫩、蹒跚学步的幼童。
他们被剥去衣物,佝偻着腰,像牲口一样囚禁在空间有限的牢笼。
在这座泯灭人性的实验室,佘蚺第一次产生了超越任务、超越个人恩怨的复杂情绪。
恚怒、悲怆、茫然,还有难以言喻的钝痛。
蜷缩在笼子边缘,身上带着陈旧手术疤痕的混形冷笑道:“卑劣的人类,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知道离开的路线吗?”
“挑拨离间?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看着油盐不进的混形,佘蚺五味杂陈,瞳孔骤缩。
“你……你是……”方才叫嚣的混形没了声响,嗫嚅半天,憋出一句:“叛徒!”
佘蚺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合着以为自己叛变了。
她也不准备解释,操控「531」解除笼子上的枷锁。
“想收买我们?我们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种族!”
“没错!”
“对!”
“……”
铁笼关得住躯壳,关不住她们的铮铮傲骨,磨灭不掉永不屈服的灵魂。
佘蚺没功夫语重心长地互诉衷肠,冷冷丢下一句:“滚出来,找掩体。”
不再理会她们震惊不解的目光,自顾自地寻找最佳爆破点安装炸弹。
混形们见佘蚺认真的作态,似乎没有开玩笑,顾不上深究,麻溜听话地在满是实验仪器的地下空间笨拙地躲避。
佘蚺望着越来越多的混形出神,肉痛地咬牙,而后眼前浮现一块红外操控面板,是实验室外围巡逻的士兵影像。
她娴熟地输入指令,「翡翠」的隐藏门开启,成百上千的微型炸弹机器人悄无声息地钻入地底,目标明确地向指定区域游移。
检查再三没有遗漏后,佘蚺一键启动防护罩,确保覆盖到全部的混形。
一抹极致的绚烂,像彗星在错误的坐标绽放,贪婪地吞噬周遭的氧气,释放色彩。
与此同时,A、C两城边界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冲突。
净庭的军队以碾压式胜利朝着实验室进军。
硝烟弥漫,混合着烧焦的土腥和金属碎屑。
巨响过后,陷入了更长的嗡鸣。
爆炸瞬间,佘蚺险些被灼热的气浪掀翻,好在防护罩抵挡住绝大部分的冲击,她只是趔趄了一下。
抬头看向上方爆破出来的洞口,佘蚺指挥道:“出去之后,向北走,净庭会接应你们。”
今夜的A城前所未有的热闹,消防、军警的鸣笛此起彼伏。
公众对边界的爆炸众说纷纭,却鲜有人能触及真相。
而掀翻A城屋顶的始作俑者,深藏功与名悄声谢幕。
带着满身疲惫,佘蚺在门口褪去了不属于自己的装备,交由「雨林」销毁。
迈着沉重的步伐,正打算跌进浴池的佘蚺意外看见了泡在水中嫣然含媚的江岁和。
“冲干净再进来。”
江岁和先发制人。
“我的浴池。”
“现在是我的了。”
佘蚺想不通为什么江岁和会出现在这里,所幸不再纠结,悻悻转身,在淋浴下冲洗干净。
“扑通。”
墨绿色倩影沉入水中,腘窝勾在佘蚺的肩膀。
江岁和的手臂搭在池边,宛若一朵静静盛放的玉兰。热雾模糊了她的眉眼,勾勒着出尘的轮廓。
水珠顺着她流畅的臂弯缓缓滑落,坠入水中,不惊起半分涟漪。
她放松地靠着,露出修长的颈线。水刚好没过胸前,随着呼吸的起伏而摇曳。
江岁和生得一副菩萨相。
此刻,她的眼尾泛起了薄红,清净的眸子像是被砸碎了湖面的冰,只剩下一池春水被搅得波澜荡漾。
眉梢轻颤,不敢泄出一丝声音,仿佛在忍受什么莫大的苦楚。她越是强撑清冷、隐忍的模样,紧绷的双手越是百无聊赖地抓挠着瓷砖。
江岁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两点确定一条直线。
佘蚺浮出水面,分叉的蛇信欲盖弥彰。见到江岁和餍足地后仰,嘴角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她尤爱她这副沾染凡泥的模样。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只是远山被雾气染了暧昧,秋水被落花搅乱了平静。
一滴泪悬在腮边,清雅的皮囊下,欲念如野草疯长。
江岁和坐在佘蚺的腿上,侧身圈住脖子,红唇与之痴缠,咫尺之间,牵出最后一缕缠绵。
“喜欢吗?你的味道。”
“你呢?”江岁和反问。
佘蚺抿嘴浅笑,有自己想法的手给予了最真实的回答。
不多时,江岁和像是卡碟了,一帧一帧地往复,脸埋在佘蚺的颈窝,贪婪地呼吸。
“这么晚怎么不休息?”
温存过后,佘蚺才想起来问。
“加班。”
“加班到我家了?”
“A城吵闹得很,到你这里躲躲清闲。”
佘蚺叼住江岁和圆润的肩头,一口咬了下去。
骗子,嘴里没句实话。
江岁和吃痛地嘶了一声,扳正佘蚺的面颊,眼神中暗藏危机,“不欢迎?”
“不敢。”
“算你有眼力见。”话锋一转,“你这房子倒是蛮有生活气息的。”
“何解?”
佘蚺在江岁和娇嫩的肌肤上流连,和她一来一回地聊了起来。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小?佘蚺并不认同。
“你在家不会迷路吗?”
江岁和莞尔,“我还没闲到挨个房间乱逛的程度。”
东方既白,天窗借着熹微的晨光,在黑暗中投射出二人朦胧的背影。
佘蚺抱着昏昏欲睡的江岁和回到卧室。
感受到身体被床被包裹,江岁和下意识在佘蚺怀里寻觅了个舒服的姿势。
等她再次睁眼,身边早就没了江岁和的温度。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翠绿而妖异的身影不偏不倚盘坐在佘蚺的胸口。
竹叶青箭头般的脑袋贴近佘蚺的鼻尖。
“嘶嘶……”
「蠢老虎问,A城的大场面,是否出自大人之手?」
“嗯。”佘蚺懒散地应了一句。
「需要向薪火守卫高层施压吗?」
“不必,静观其变。”
「大人是担心……有变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佘蚺眼帘微阖,迷离而深邃,“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竹叶青伏卧了几分钟,再度投身信使的工作,传递佘蚺话中深意。
看了眼时间,上班要来不及了,佘蚺满脸不爽地推开卧室的房门。
“嗯?你没走?”
江岁和端坐在餐桌前,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既不僵硬也不松懈,瞥了一眼春光乍泄的佘蚺,抿了口热茶,慢慢将瓷杯放回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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