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我表面安分修习傀儡术与骨扇招式，闲时逗弄院中的雀鸟，半分不露心底的焦灼。
当然，这只是装出来的模样。我心底早把日子盘算得清清楚楚，时时刻刻等着长老殿传来消息。
行囊我提前备妥，所需物事反复清点了好几遍。玉骨扇贴身收好，连平日极少动用的天行傀，也破例取出来细细擦拭。此番前往剑宗，我定要大展身手，不能堕了合欢宗的声势！
这天午后，院外传来贴身侍女海棠轻快的呼唤：“少宗主！我来啦！大长老命我来请您去长老殿！”
我指尖一收，骨扇“咔哒”一声合起。心里早已急不可耐，面上却要装得淡然，慢慢站起身应她：“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脚步却半点没有拖沓，几乎是快步往长老殿赶。
刚踏入殿内，一眼便看见大爷爷手中那枚火云纹玉简。他见我进来，抬眼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剑宗回信了，他们商议过后，同意多增设一个交换名额，你可欢喜？”
我险些当场笑出声，依旧强装平静，依着先前说好的规矩规规矩矩行礼，试探着问：“当真？”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大爷爷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你啊你。”
我连忙抬手护住脑袋：“哎哟大爷爷！您和四姨嫂总爱敲我脑袋，再敲，万一把我敲傻了怎么办？”
“油嘴滑舌。既然这般同我说话，那这名额我便收回……”大爷爷作势要把玉简收回去。
我赶忙上前拦住，一把从他手里截过玉简：“哎，且慢！我知错了大爷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气，仔细气坏身子。”
“你你你！”大爷爷又好气又好笑，不轻不重地给了我一个脑瓜嘣，“嘴里就没句好话！”
“哎哟！”大乘修士哪怕不曾用力，这一下落在头上也着实发懵，我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大爷爷您何必当真！我不过一句玩笑，您合该寿比南山的！”
“嘴上没有把门的，不给你些教训，你哪里懂得分寸？”
这话倒也没错。
“罢了，不和你计较，真是个小白眼狼。有事求我时便一口一个大爷爷，转头就敢咒我。”大爷爷抬手施法，将我手中玉简展开，“剑宗回信在此，为期一年。下月朔日，你随合欢宗另外两名交换弟子一同动身前往剑宗。入宗之后，居所、课业，剑宗都已经安排妥当。”
“收到！”
一旁的二奶奶摇着绢扇，笑得温和，轻声叮嘱：“玉简里记着剑宗门规，拿回去好生研读，切莫当做耳旁风。”
“晓得啦二奶奶！我定然不会丢合欢宗的脸面！”
“你这话的可信度，和魔修发誓改邪归正差不离。”五师爷慢悠悠开口调侃。
我不理会五师爷的打趣，合上玉简贴在额间，神识探入，密密麻麻的宗律戒规涌入脑海，条条框框，看得人窒闷。
可一想到郁长青那一剑，这点拘束便不算什么了。
郁长青，你且洗干净脖子等着。
三姑母望着我，神色郑重：“先前说好的三条约定，还记得？不可仗着合欢宗少宗主的身份肆意妄为。剑宗弟子大多古板较真，真惹出大祸，谁也护不住你。”
“记得记得！”我连连应声，乖巧得很，“不寻衅滋事，不肆意妄为，不可随意动用天行傀，期限一到，按时归来，不得逗留！”
四姨嫂撑着脸颊，无奈轻叹：“你嘴上答应得爽快，我们都清楚，你要去剑宗，缘由绝不会只是修习功法，心里定还藏着别的心思。九离，我们也不是无所不能，若是闯出弥天大祸，我们未必保得住你，你明白吗？”
我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心思，认真应下：“我晓得轻重，不会叫诸位长辈忧心。”
二奶奶扶着脑袋叹气，很细微的动作，却也被我捕捉到了。
“二奶奶，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二奶奶慈祥的看着我，摇摇头说道：“并非不舒服，只是想着整整一年见不到我乖孙儿，觉着难受罢了。”
“二奶奶，您放宽心好了，我是去剑宗学习，又不是过去了就不回来了。我向您保证，每月至少五封书信往来可好？”
“若真能这样便好了。”大爷爷叹了口气，“我合欢宗隧位列仙门百家之中，却始终被人以异样眼光看待，常是让人觉着非正道手段修炼，你此去，我们最怕的便是你引人非议。更何况你体质特殊。虽知道以你的性子不会任人拿捏，却还是怕你中计啊。”他顿了顿，“罢了，多说无益，你且退下去准备吧。”
“是。”
我刚转身要出殿，大爷爷忽然又叫住我：“对了，险些忘了这个。”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玉佩，一面刻合欢宗纹样，一面是剑宗剑纹，递到我手里：“这是交换弟子的身份牌，好生收好。凭它方能出入剑宗，万万不可遗失。”
我双手接过玉牌：“弟子领命。”
“谢大爷爷，谢过诸位长辈。”
“回去收拾吧。”大爷爷挥挥手，“离动身尚有一段时日，法器丹药备齐全。剑宗灵气充裕，只是膳食清苦，若是吃不惯，准许你带上少量合欢宗的蜜饯甜食。”
这话一出，我眼睛瞬间亮了，笑意漾开来：“太好了！多谢大爷爷体恤！”
辞别长老殿，走在回院落的青石路上，晚风拂过鬓发。我摩挲着掌心温润的玉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郁长青啊郁长青你的好日子要到头
我费了这么多功夫，总算能光明正大踏入剑宗，走到你面前了。
当初仙台比武那一剑之仇，还有你那句“徒有其表，不堪一击”，咱们来日方长。
我慢悠悠晃回院子，进门便唤海棠：“海棠！把我那罐桂花糖糕、蜜渍桃干都打包收好！另外，替我给玉骨扇换一条新扇穗！”
海棠应声忙碌起来。我坐在廊下，指尖轻轻叩着身份玉牌，已经在盘算，到了剑宗之后，该怎么“恰好”遇上郁长青。
我忽然转头看向海棠：“海棠。”
“唉我在，少宗主，您有什么吩咐？”海棠连忙放下手里的罐子走过来。
“我问你，你可有倾心的男子？”
海棠脸颊唰地红了，小声道：“哎呀少宗主，您怎么问这个？”
瞧她这模样，我心里已有数：“哦？看来是有了？同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能替你做一回媒人。”
海棠略带嗔意地看我一眼：“少宗主别再调笑我啦。”
“不愿说便算了。”我耸耸肩，不再逗她，转了话题，“那你可有讨厌的人？”
她见我作罢，松了口气，又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思索片刻，轻轻摇头：“讨厌的人？好像没有。大家待我都很好，我没有讨厌的人。少宗主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撇撇嘴：“没什么，你下去忙吧。”
“是。”
海棠退下，我独自坐在廊下发呆。
天真纯粹，倒也挺好。只可惜我，最是看重脸面，此仇注定不能善了。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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