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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心魔·九渊·真相

心脏回归的第一个夜晚,裴清寒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从窒息的间隙中挤出来的哽咽。

“别哭。”另一个声音说。

也是孩子的声音,但比第一个沉稳得多,像是一块小小的石头,稳稳地压住了被风吹乱的宣纸。

“我没哭。”第一个声音带着颤说,“是风沙迷了眼。”

沉默了片刻。

然后第二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好,是风沙。”

裴清寒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枕边有一小片水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

窗开着。镜城清晨的风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灌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檀香味。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见街道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黑猫,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黑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线,丝线上坠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

风过,铃铛无声。

裴清寒的目光停在那根暗红色丝线上——

那是他昨夜从燕辞镜袈裟上割下的衣料。

黑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竖起尾巴,优雅地转过身,跳下了屋顶,消失在晨光中。

裴清寒下意识地想要追出去,手按上窗棂的瞬间,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一柄剑从身后抵住了他的后心。

剑身冰凉,带着浓烈的杀意。

“别动。”一个沙哑的男声在他耳后响起。

裴清寒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这柄剑上的气息他太熟悉了——玄天宗的“寒魄剑”,宗主沈渊的佩剑。

“师叔?”裴清寒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被人用剑指着后心。

身后的人沉默了两息,收剑。

裴清寒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沈渊的大弟子,江望,此刻正握着一柄与寒魄剑一模一样的仿制品,脸色阴沉地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宗主命我带你回去。”江望的声音没有起伏,“立刻。”

裴清寒看着他的脸,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江望是沈渊最信任的弟子,向来沉稳持重,但此刻他的眼底有明显的血丝,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寒冷或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恐惧。

“出什么事了?”裴清寒问。

江望的表情挣扎了一瞬,最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

裴清寒接过,探入神识。

玉简中是沈渊亲笔留下的一段影像。

画面中的沈渊坐在玄天宗大殿的主位上,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嘴角有未干的血迹,像是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

“清寒,”沈渊的声音比面容更苍老,“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裴清寒的手指攥紧了玉简。

“玄天宗出了叛徒,”沈渊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三天前的夜里,有人闯入藏经阁第八层,盗走了镇宗之宝‘九渊图’。”

“我去追查时,中了埋伏。”

画面中,沈渊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衣袍上,触目惊心。

“清寒,你听我说——九渊图不是寻常的法宝,它封印着上古魔尊‘虚’的神识碎片。如果有人集齐全部七片……”

“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他的傀儡。”

影像在这一刻剧烈地晃动起来,沈渊身后的大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一股黑气从门外涌入,画面在沈渊拔剑的瞬间戛然而止。

玉简碎裂。

裴清寒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沈渊最后那句话——

“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他的傀儡。”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无相塔穹顶上的那些铜镜。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他的脸。

他不知道那些镜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如果将它们和“神识控制”联系在一起……

“走。”裴清寒抓起桌上的剑,衣袍都来不及换,直接破窗而出。

镜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裴清寒一路疾行,向着无相塔的方向掠去。江望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集市、寺庙,最后停在了无相塔的禁制结界前。

结界还在。

完好无损。

裴清寒看着那道覆盖着金色梵文的光幕,心里那块快要落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结界完好,意味着没有人从外面强行闯入过。

但如果叛徒是内部的人呢?

他没有再多想,取出昨夜燕辞镜给他的“通行符咒”,贴在结界上,光幕裂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两人进入无相塔。

第一层,空。

第二层,空。

第三层,空。

第四、第五、第六——

每一层都空空荡荡,连壁画都像是褪了一层颜色,那些原本栩栩如生的佛经故事,此刻看起来像是在流泪。

金身佛像的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裴清寒的心一路往下沉。

第七层。

他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味道浓稠得几乎结成实质,从第七层的方向涌过来,裹挟着某种让他后脑发麻的气息——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被吞噬。

他踏入第七层,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一切,像是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过。壁画碎裂,佛像倾倒,地面上铺满了铜镜的碎片,每一片碎镜中都映出无数个支离破碎的裴清寒。

而在第七层的正中央,一个血人跪在地上。

说是血人并不准确。那是燕辞镜——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夜的那件黑色禅袍,但此刻禅袍已经看不出颜色,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从头发到脚趾,全是红色。

他低着头,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掌朝上摊开,掌心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不是昨夜裴清寒割的,而是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

“燕辞镜。”裴清寒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裴清寒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没有呼吸。

裴清寒的手猛地收回,心脏在他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眼前发黑。

不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伸手,这一次是按住了燕辞镜的颈侧。

一下。

极其微弱的、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

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了。

裴清寒咬紧牙关,将自己的灵力渡入燕辞镜体内。灵力在燕辞镜经脉中游走了一圈,反馈回来的信息让裴清寒的心沉到了谷底——

燕辞镜的经脉,有七成以上已经断裂。

那些断裂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断口处残留着一种黑色的、极具侵蚀性的灵力残余。

裴清寒认得那种灵力。

九渊图。

他在藏经阁中翻阅过关于九渊图的记载——图上封印的上古魔尊“虚”的灵力,就是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属性的黑。

那是“虚无”的颜色,是一切“存在”的反面。

燕辞镜的身体,正在被这种灵力从内部吞噬。

“江望!”裴清寒低喝,“过来帮我!”

江望快步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灵力灌注到燕辞镜体内,试图稳住他那随时可能崩塌的经脉。

就在灵力汇入燕辞镜体内的一瞬间,裴清寒的眼前突然炸开了一片白光。

白光散去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无尽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虚空中悬浮着无数面铜镜,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的镜中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跪在一座燃烧的寺庙前,身后是漫天大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有的镜中是一个十岁的少年,独自坐在黑暗的山洞里,面前漂浮着一团黑雾,正与它对话;

有的镜中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血泊中,双手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泪水滴落在心脏上,泛起金色的涟漪;

还有的镜中,是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但他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嘴角挂着病态的笑,正将一道漆黑的符咒打入那个昏迷的、胸口被剖开的少年体内。

裴清寒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幅画面上。

那个昏迷的少年,是他自己。

那个打入符咒的人,是十五岁的燕辞镜——不,不是燕辞镜,是那个东西,那个在他体内寄生了八年、在他十五岁时夺舍了他的身体、挖出了裴清寒心脏的东西。

“好看吗?”

一个声音从裴清寒身后传来。

裴清寒猛地转身。

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赤着脚,长发散落在肩侧,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天真与残忍之间的笑容。

他长得和燕辞镜一模一样。

但气质截然不同。

燕辞镜的清冷是外冷内热——那层冰冷的壳下面,藏着一颗滚烫的、为一个人燃烧了八年的心。

而这个少年的冰冷,是由内而外的。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你不应该到这里来,”少年歪了歪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打量着裴清寒,“这里是我的地盘。”

裴清寒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剑柄,却发现腰间空无一物。

“你在找这个?”少年举起右手,掌心平摊,一柄剑的虚影浮现在半空中——正是裴清寒的佩剑。

“你的肉身还躺在外面,”少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柄剑影,“现在在这里的,是你的神识投影。在这里,我就是规则。你的剑,对我没用。”

裴清寒放下手,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你是谁?”

少年将剑影抛向空中,看着它化作流光消散,然后转过头,对裴清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初春融化的雪,与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的空洞形成了极致而可怖的对比。

“我叫燕无心。”他说,“当然,这不是我原本的名字。原本的名字我已经忘了。这是你的燕辞镜给我取的名字——‘无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因为他觉得我没有心。”

“你没有吗?”裴清寒问。

燕无心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有吧,”他说,“只不过它长在你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裴清寒的胸口。

裴清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燕无心又笑了。那笑容看起来无害极了,但裴清寒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别怕,”燕无心说,“那颗心是你自己的。我只是想看看它跳得好不好。”

他伸出手,隔空一点。

裴清寒感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时被解开了,胸口正中央浮现出一个拳头大的透明区域——透过皮肤、肌肉、肋骨,可以清晰地看到胸腔里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那颗燕辞镜用三世轮回换回来的心脏。

此刻它跳动得又快又有力,每一次收缩都将血液泵向四肢百骸,将温暖输送到这具漫长的八年里只知寒冷的身体。

燕无心看着那颗心,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贪婪,不是占有欲,而是——

困惑。

“为什么?”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裴清寒,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它能跳得这么好?”

“明明在我手上八年了,它从来没有跳过。”

裴清寒看着少年脸上的困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他缓缓开口,“不知道什么是‘心跳’?”

燕无心的视线从心脏移向裴清寒的眼睛。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空洞之外,第一次出现了第二种东西。

茫然。

“我知道,”他说,“不就是……心脏收缩时产生的振动吗?”

“不是。”裴清寒说。

“那是什么?”

裴清寒沉默了片刻,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感受不到。”他说,“就算我把心重新拿在手里,你也感受不到它真正跳动的意思。因为它不在你体内,不在你血脉相连的地方。”

“心跳不是振动,是——”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也许能让这个“没有心”的存在理解的说法。

“是有人在等你回来的声音。”

燕无心愣住了。

那张总是挂着或天真或残忍笑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空白。

不是伪装的,不是算计的,而是——

一个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话,正在试图凿开他那层固若金汤的虚无之壳。

“有人……等我?”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要碎掉。

裴清寒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那里面的空洞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纯粹的、毫无防备的——

脆弱。

“燕辞镜在等你死。”裴清寒说。

燕无心的表情僵住了。

“不对,”裴清寒摇了摇头,“他不是在等你死,他是在等你……消失。”

“因为只要你活着一天,他就得用尽全力压制你一天。他等了八年,等一个他无法等到的结局——等你主动离开。”

“但你不是主动来的,对吧?你是被动出现的——是他的心魔,是他七岁时因为太痛苦而分离出去的那部分自己。”

“你不是他想要的存在,但你是他的一部分。”

裴清寒向前走了一步。

燕无心没有后退。

“你知道吗,”裴清寒看着那双越来越亮的灰色眼睛,“他从没想过问你一句。”

“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走。”

虚空中,数百面铜镜同时震颤。

燕无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裴清寒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所以我替他问你,”裴清寒说,“燕无心,你愿不愿意走?”

少年的眼眶红了。

那是裴清寒第二次看到燕辞镜的脸流泪。但这一次,流泪的人不是燕辞镜。

是燕无心。

是那个被认为“没有心”的人。

“我……”燕无心的声音碎成了几片,“我没有地方可去。”

“那我就给你一个地方。”

裴清寒将手又向前伸了一些,掌心几乎贴上燕无心的心口。

“我的心在你手上待了八年,现在轮到你了。”

“来我这里。”

燕无心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裴清寒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伪装的善意,没有任何算计的温柔。有的只是一个曾经失去过心、如今重新拥有的人,对另一个“没有心”的存在,发出的最原始的邀请。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交易。

是“你可以留下来”。

“你想清楚,”燕无心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不是他。我不是燕辞镜。我是他的阴暗面,是他的罪孽,是他最想抹去的部分。我寄生在他体内,吞噬他的灵力,侵蚀他的神魂,我是他的噩梦。”

“我知道。”裴清寒说。

“我挖过你的心。”

“我知道。”

“我差一点就让你魂飞魄散。”

“我知道。”

裴清寒的手,稳稳地贴上了燕无心的心口。

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他感受到了一股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冰冷——那是虚无的温度,是“不存在”的感觉。

但在这片虚无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却倔强得不肯熄灭。

“这是什么?”裴清寒问。

燕无心低头看着裴清寒贴在自己心口的手,沉默了很久。

“燕辞镜七岁时分离出去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不只有心魔。”

“还有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开始拥有的、后来被打碎、再也没能拼回去的东西。”

“是什么?”

燕无心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空洞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近乎灼烧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被人看见了真实模样之后,再也藏不住的、近乎疼痛的柔软。

“信任。”他说。

“他信任过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的回报是——让他活着看着自己最恨的人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所以他把信任和我一起分离出去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信任不像心魔。心魔可以独立存在,信任不行。”

“信任必须有对象。”

“所以这八年来,这份没有对象的信任……”

燕无心的声音终于碎成了哽咽。

“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认领它。”

虚空中的数百面铜镜同时碎裂,镜片化作漫天流光,汇聚成一道光柱,从虚空中落下,将裴清寒和燕无心笼罩其中。

光柱中,裴清寒看到了一个画面。

七岁的燕辞镜,跪在一座燃烧的寺庙前,身后是父母被烧成焦炭的尸体,面前是一只伸向他的手。

那只手属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个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温柔得像毒药:“跟我走,我会保护你。”

那只手伸了很久。

最后,七岁的燕辞镜握住了它。

那只手的主人,后来教会了他一切——功法、权谋、仇恨、伪装。

然后在他十五岁那年,亲手将一把刀塞进他的手里,操控着他的身体,挖出了裴清寒的心脏。

画面消失。

裴清寒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眼眶里有滚烫的东西正在滑落。

燕无心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泪。

“那个人是谁?”裴清寒问。

燕无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笑。

“你猜到了,何必再问。”

裴清寒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名字。

“沈渊。”

玄天宗宗主。

他的师叔。

十五岁之前照顾他、教导他、在他“失去记忆”后收留他、培养他、将他推上修真界第一剑修之位的人。

那个他叫了八年“师叔”的人。

燕无心点了点头。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少年说,“而你和我,都是棋子。”

光柱消散,虚空崩塌,裴清寒的意识被一股巨力拽回了现实。

裴清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无相塔第七层的地面上,身旁是昏迷不醒的燕辞镜,头顶是碎裂的穹顶,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江望站在三步之外,脸色惨白,手中握着一柄短刃,短刃上滴着血。

裴清寒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血正从伤口中涌出,浸透了衣袍,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江……望?”裴清寒的声音轻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江望看着他,眼眶通红,握短刃的手剧烈颤抖。

“对不起,”江望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说如果我不杀你,他就杀了我师父。”

裴清寒的意识开始模糊。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一阵阵发黑,耳边回响着江望的哭声、远处传来的钟声、以及自己心脏越来越慢的跳动声。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满手是血,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裴清寒……”燕辞镜的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碎玻璃,“你不许死……”

裴清寒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想说“你还有脸说我”,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反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用了最后的力气,紧紧的。

然后,他听到了燕辞镜念了一段他从未听过的咒语。

那咒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体内某个被封印了八年的锁。

灵台深处,一朵黑色的莲花缓缓绽放。

花心之中,一枚金色的碎片正静静躺着。

那不是琉璃心的碎片。

而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裴清寒的脑海中炸开了一片白光。

白光中,他看到了十五岁那年的全部真相——

他看到自己和燕辞镜并肩站在悬崖边上,腰间系着同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崖顶的石碑上。

他看到两个人相视而笑,笑得像一个完整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各自变成了两个人,又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

他看到燕辞镜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淹没在风声里,听不真切。

但他记住了那个口型。

“等我。”

然后,沈渊出现了。

他从背后一掌击晕了燕辞镜,然后握住了燕辞镜的手,用那把刀,一点点地剖开了裴清寒的胸口。

燕辞镜在这个过程中醒了过来。

他睁着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操控着,挖出了裴清寒的心脏。

他叫不出声,动弹不得,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在那一瞬间,将一道守护咒语打入了裴清寒即将消散的神魂之中。

那道咒语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不会让你死。就算要我用三世轮回换你一世的命,我也绝不会让你死。”

画面碎裂。

裴清寒睁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燕辞镜依然握着他的手,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全是泪,全是血丝,全是这八年压在心里从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我想起来了。”裴清寒哑声说。

燕辞镜的身体剧烈地震了一下。

“想起什么了?”

裴清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未干,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不是笑,不是哭,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浓烈的、更滚烫的东西——

是一个人终于找回了全部的自己之后,对那个帮他找回一切的人说的第一句话。

“‘等我’。”裴清寒说,“你在悬崖边上说的,是‘等我’。”

燕辞镜的眼泪终于决堤。

八年了。

那个人终于听到了。

“我等你,”裴清寒握紧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等了我八年。”

“燕辞镜,我回来了。”

无相塔外,镜城上空原本灰蒙蒙的天,突然裂开了一道金色的缝隙。

阳光从那道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塔顶碎裂的穹顶上,照在第七层地面上的两滩血泊中,照在两个浑身是伤、浑身是血、但握着彼此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的人身上。

阳光很暖。

像极了八年前,悬崖边上,那个少年递出玉简时,眼底的光。

而在镜城某处,一只黑猫蹲在屋顶上,脖子上的金色铃铛终于响了。

叮铃——

清脆的一声。

在无人的长街上,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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