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川兑现了当初的承诺，等顾言晏的忌口被赦免了，就请他吃小龙虾。门铃声响起，文若川去拿外卖，两大盒小龙虾还有一瓶720ml的獭祭二三。客厅里，顾言晏正兴冲冲地调试着投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你来我往的黄色小球，嘴里却指挥着文若川的动作。
“你快点来，我Queen刚刚发了一记ACE！”
文若川从容不迫地打开外卖袋子，把一盒五香味一盒麻辣味的小龙虾摆在茶几上，转身要进厨房，坐在地毯上的顾言晏一把拽住他的衣角。“还要干嘛去？把手套给我。”
“我去拿冰酒器。”文若川捏了捏他温热的手指，“虾等我给你剥。”
顾言晏一门心思扎进比赛里，不知听没听进去地“哦”了一声，手倒是很配合地乖乖撒开，Queen成功保发后，他的眼睛就飘到了厨房里。
文若川背对着他在给冰酒器加冰，他穿了一件有点起球的黑色T恤，与成熟气质有些违和的灰色卫裤衬得他更像17岁的少年。这是顾言晏的主意，美其名曰只有在家里文若川才可以这么穿给他看，实际上在遇见顾言晏之前，文若川压根没有过把这种裤子纳入衣柜的想法。顾言晏几次三番要扔掉文若川那件老旧的T恤，文若川却说今晚给他剥完虾这件衣服才算功德圆满。
文若川一直都很瘦，青春期的时候顾言晏就在宿舍的大浴室里抚摸过他隆起的薄肌和硌人的骨头，现在年岁渐长，整个人却更加清减，尤其是那张斯文书生的脸，现在竟无端生出了一种忧郁的气质。顾言晏今时今日尚未仔细思量这背后的原因，因为文若川身上他喜欢的那部分一直没变过——宽阔的令人安心的肩膀，有力的手臂和手指修长的大手。他们可以承载顾言晏将近一半人生的眼泪、欣喜、依赖，甚至是文若川最喜欢的，顾言晏的腰和小腿。
“好的，那么Alina也完成了保发。”解说将顾言晏的注意力从有些潮湿的幻想中拉了回来，顾言晏有些懊恼，他总是在看别人比赛的时候莫名相信玄学，固执地认为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专注比赛才导致对面这局没被破发！
文若川处理好一切，在他身边坐下给他倒了杯酒，“怎么一看球就这么小气，都不许对方得分了？”文若川对他说话越是温柔，就越让顾言晏觉得自己太孩子气，被看穿了心思的人耳朵微红，也不解释，接过酒杯牛饮一大口。
“啊——爽！好了，现在我不计较了，我们会赢的……对吧？”
文若川眉眼弯弯，哄他似的应了一声，拆开两包手套，小龙虾太油了，他一只手套了两层手套，开始了宵夜大作战。
“来，今年的虾确实很肥。”顾言晏被投喂了第一口，浓重的调味刺激着口腔，紧接着灌下一口酒，没吃晚饭的人长舒一口气，“实在美味……”
“再尝尝五香的。”文若川一双弹钢琴的手又巧又快，剥的速度直追顾言晏吃、喝、点评这一套流程的时间。顾言晏就负责乖乖张嘴，品鉴了一下另一个口味的。
“要不然我自己剥吧，你自己吃自己的。”饭来张口的人过了一会儿良心发现，有些不好意思地抛出了一个有既定答案的设问句。
“我来。不是你说的？”
“什么啊？”
“你说妻子吃虾就是要吃丈夫剥的。”
“我又不是……”顾言晏羞愤地皱了皱眉，嘴却老老实实地又被喂进一只虾。
文若川看着他这幅样子实在可爱，褪去在外的严肃和锐气，狐狸眼透出几分娇憨，不过他逗顾言晏向来浅尝辄止。“可我好想你是。”
顾言晏就不说话了，转脸又投入到了比赛中，文若川的耳边时不时飘来“对对对！放她小球！”“拉住！拉住！”“我靠，里个表！”的真人弹幕，激动之处或拿起酒杯猛灌一口，或摇着文若川的肩膀，甚至在又一记外角ACE后在文若川侧脸上印下了一个泛着油光的唇印。
文若川不喝酒，傍晚顾言晏还在补觉的时候先吃了东西，也不是很饿，只是配合着顾言晏看比赛的节奏吃几口虾。
直到酒瓶见底，两盒小龙虾的大半进了顾言晏的肚子，比赛也结束了。文若川收拾好桌子洗完手回来的时候，看着因为兴奋脸上泛起红晕的顾言晏，像是完全没看比赛一样好奇地问：“怎么样，谁赢了？”
“Alina。”顾言晏摊摊手，“意料之中，情理不容。”
空气难得安静了一瞬，文若川拿过平板随便开了个电影，坐回有些沮丧的微醺之人身边，将人揽进了怀中。“等从乡下回来，我们去约场红土打怎么样？”
“好哇！——但是红土太费鞋了，我的鞋全是白色的。”
“不用你刷。”
“你不嫌弃我？”被照顾的人明知故问，说着往身旁那个温暖的胸膛里蹭了蹭，又觉得不够舒服，干脆直接躺在了那人的腿上。
“怕我嫌弃当初还叫我给你贴创可贴？”轻笑牵起身体的震动，顾言晏敏感的耳垂被颤得发麻。他感觉眼底被酒精蒸得有些迷蒙，脑中思绪翻涌，依稀记得当初十六岁的他在校运会上身兼三项，把脚跑破了之后被文若川拽着脚踝上药、贴创可贴、缠胶布。
后来文若川陪他去区运会，再到第二年，包里一直备着他常用的喷雾、膏药还有各类医用胶布。
“胡说，明明是你非要给我贴的。区区脱皮哪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
“是我，怕你感染。不过，创可贴和药是胡恩怡的，也只能我给你贴。”
“还是说，你想叫她帮你？顾哥哥？”文若川挪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按着他的腰窝。
“你别说了……”被折腾了一下午，一直睡到快晚上十点的人一个激灵坐起来，“说真的阿川，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怎么打吗？”
“……有点忘了……劳烦顾哥哥到时候好好教我。”文若川这个人向来什么话都能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他顺着顾言晏的意思，两个人好像都不记得从小打网球的那个人是文若川，顾言晏当初是为了文若川才去学的打网球。
“阿川算我求你了，你别这么叫我了……”顾言晏双手在胸前合十不停摆，可怜巴巴的小狐狸就用这种朴素天真的方式讨饶。
学生时代顾言晏有很多迷弟迷妹，他上天入地，奖拿得多，祸闯的也多。学校的官微常年霸榜，不是区运会市运会拿了名次，就是辩论赛拿了冠军，再要不然就是作为年级第一在各大活动上发表演讲。但烈马难驯，顾言晏也是年级组长和校长办公室的常客，小到不穿校服、点外卖、宿舍偷喝酒，大到顶撞霸凌人的老师、为被性骚扰的女同学仗义出手，顾言晏永远是一副少年意气，热烈灿烂。
许多芳心暗许的女生在校园墙上匿名表白，还有的胆子大些会直接在操场堵他，而奉顾言晏为偶像的学弟也络绎不绝，时间久了，“顾哥哥”这个及其古早玛丽苏的名号广泛流传开来。
顾言晏听别人这么叫他只是一笑置之，唯独受不了文若川拿这些打趣他。顾言晏对此大言不惭地解释道：“因为我喜欢年上，所以你不能这么叫我。若、川、哥、哥。”
文若川确实比他大，但也只是不到半岁而已。
“阿川，等我们回北京你给我做小龙虾好不好？”
“武汉的不好吃？”
“不一样啊，你做的就是更好吃。”
“我都没做过，就这么忽悠我？”文若川看着他毫无逻辑地胡搅蛮缠，挑了挑眉，很戏谑地笑了一下。
“你想啊，家里用的材料肯定都更好对吧？比如油啊……”
“嗯，到时候试试你送我的香吻好不好洗。”
顾言晏换着话题聊，可文若川就像在辩论场上追着他打一样，经常在他看似滴水不漏的话口里找到马脚，然后一脸真诚地把他挑逗得脖子都红了。
看似主动的人先败下阵来，顾言晏认命地瘫在沙发上，见人被自己闹够了，文若川又恢复了一副贤夫良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颈搁到自己腿上，给他按头。
闷热的空气终于压抑不住，窗外的雨落了下来。
雨打在窗上的声音格外舒心，顾言晏舒服地闭上眼睛，享受着按摩服务和白噪音。文若川抬头望向窗外，在柔光灯的映衬下，深夜的景色依旧绿意犹深，盛夏像是人们心中永不会结束的幻梦。树枝被打得摇摇晃晃，叶子是夏天的裙裾，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孤独地狂舞。文若川的眼睛深不见底，除了顾言晏，再没有人能窥见眸心深处的万分之一，甚至顾言晏自己都隐隐觉得，他也只是抱住了文若川心里的一滴血而已。
文若川眼中的悲怆，随着年纪渐长愈演愈烈，就像遇见顾言晏的那个夏季。
那一年的东亚季风，酝酿了一场歇斯底里的风暴……可他也不想仔细去琢磨，因为当下时节，是他最该珍重的礼物。
顾言晏睡着了，像狐狸褪去红色的外衣，柔软地翻开了雪白的肚皮。文若川中断了缥缈的思绪，将人抱回床上，一如往日在他额前落下虔诚的一吻。
“阿言，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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