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云垂地,风霜正冽,大宁军营中一片嚣嚷。
自大军北上驻扎下后,宋家父子二人几番要领兵奇袭,只是因不得全权,多有掣肘。连日和北卢交战下来,宁军多有伤亡。
而在从辎重营取用新的兵甲时,众兵却惊异地发现自鹤京运来的那些竟多为损烂的。
人影重重,忿声不绝,“哼!既要我们替他卖命,又只给我们这堆破铜烂铁,朝廷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朝廷压根就没想让我们打赢这仗,也没把我们当人看!”
“要我说,大伙干脆散了算了,回去当土匪也强似受京里那些人的鸟气!”
宋凛本是不信,直到亲自翻过那一辆辆辎重车。名为惶惑的大石在心头坠落,脑中是交战时的剑影刀光都没能带与他的阵阵眩晕。
宋景玄无言盯着脚边卷曲的剑刃,听身旁的邓回苦涩地叹息了一声。他知晓,此远非独兵甲之患,更是一去难回的士气。
楚以鸣怔怔站在一隅,埋首握紧了双拳。
“够了!”只听宋凛蓦然大吼出声,把众人都唬得静了。他猛地回身,眉宇间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如虎怒色。
“朝廷便是狗屁都不给我们,这仗也还是要打!你不打他不打,等胡兵打进来,你我就能活了不成?一群孬种,半分功没立,就想让人看得起你?这般任性使气,一点事都经不住,不若当初就别来参军!”
“适才谁说要走的?要走的趁早收拾了滚,打仗时也用不着你这样的人!”
一番话说得众兵士都没了言语,一个个涨红了面皮。有嗫嚅着唇想找补几句的,见无人打头也都缩起了脖子。
宋凛等了片时,斩钉截铁地扬声道:“既是都不走,往后再要让我得知谁有此言,一律严惩不贷!”
说罢,他大步往主帐去了,留下身后一应人等面面相觑着。
宋景玄拔步跟上,语速很快:“上将军,自别州运来的军器尚可支撑一段时日,当务之急是要补来一批新的。”
宋凛步履不停,似想把那堆破甲烂剑远远甩在身后,“朝中奸人作祟,眼下再上覆朝廷莫说有用无用,定是赶不及了。事出从急,你且使人去报两州知州,让他们加急起募工匠督造兵甲。”
“是。”宋景玄领命去了。
至夜,云浓无月。议罢战术,众将领俱已各自归帐,但余宋景玄仍留在昏黄的烛光后。
“上将军,”他看向疲惫阖眸的父亲,踌躇几息后还是拱手开口道:“末将愿领兵长袭。”
他语气坚决,宋凛缓缓掀起眼睑,默然凝视着身前之人。
宋景玄走至沙盘前,以手指道:“胡兵屯驻城前,三州守备定然有缺。若我领一支精兵西走彤谷,直取松州,其必回师来援,届时再由上将军引兵追杀,无疑能挫其锐气,以长我军威风。”
烛光明灭,良久,他只听宋凛问道:“几成把握?”
宋景玄顿了顿,说:“五成。”实则却只有三成左右。
这回宋凛沉默得更久了,他把视线移向漆黑的帐顶,说:“今上并不全然信任我们。”
言下之意便为若是得胜,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败了,他们宋家逃不过被群起攻讦,言他们领兵不力、仓促出击,甚至是无有君心,届时将是百口难辩。
“我知晓。”宋景玄直视向宋凛,眸色犀利,“可这般长久打下去亦非善策,硬碰硬我们难是北卢的敌手,早晚会被消耗殆尽。”
未等到宋凛的答复,宋景玄屈膝跪地,涩声唤道:“爹。”
宋凛长叹着。也罢,从他领着愿追随于他的山匪弟兄归顺朝廷时,他就已该料到今日了。这总是让他头疼的臭小子如今竟也是能独当一面了。
他应允了宋景玄。
次日夜,骁骑将军宋景玄率八百精兵长驱彤谷,一举屠尽了守城的北卢兵,夺回失土松州。宋凛部领大军振地卷杀,斩敌万余,士气大振,百姓夹道相迎。
捷报飞传至鹤京时,却并未掀起如潮的喜浪。上下官民的心被另一事紧紧系着——太子殿下,薨逝了。
满宫素绫如雪惨白,处处可闻难抑的啼哭。晏星一身素服,端跪绸团上望向那具漆黑的棺椁时,脑海中但余沉沉的死寂。
泪水无知无觉地流了满面。怎么会呢...那总是温雅仁厚的大宁太子,和她一同长大,每每笑看着她的表哥,在几日前她去探望时还宽慰她说很快便会病愈的楚以昀,怎么会就这般去了,怎么会寂然无声地躺在这棺椁中呢?
死亡如此清晰地冲击着她,一切像极了个荒谬的玩笑。
晏星木然地转动瞳孔,看见陆夕颜在不住声地啜泣,看见满宫嫔妃苍白得如出一辙,看见林落棠...是了,她如何没看见林落棠?
仪式已毕,晏星摇晃着站起身,双腿泛起刺痛的酸麻,她却浑如知觉不到一般,抹泪径往慈元殿而去。
瑞姑姑瞧见她并不意外,沉默着行了一礼,示意她林落棠就在殿内。
晏星颔首,放轻步子入内去了。她从未有见林落棠装饰得如此素净,往昔的繁华褪去,露出如水般脆弱又坚韧的内里。
殿内宫人极少,晏星在她身后站定,出声轻唤着:“姨母。”
林落棠正对镜整妆,闻声回首。她并不像晏星所想般枯槁,泪痕被水粉盖住,除面色过于苍白了些,几令人瞧不出多少异样。
见了晏星,她甚是扯出一个笑来,“星儿,你来了。”
见状,晏星心间担忧反是更甚,她在宫娥移来的椅上坐了,包起林落棠的一只手,又唤了一声道:“姨母。”
林落棠岂会不知晏星何意,她轻抚着晏星手背,笑容淡得仿佛下一瞬便要化去了,“放心,姨母无事。”
她说着站起身,正了些面色,在自己一向疼爱的外甥女前也不曾有什么忌讳,“陛下经受不住,病情反复,边关又战状正炽,这朝中不能无人主掌大局。”
是以即便她的心都碎做了几瓣,她也依然要挺直这一身脊梁。
两人谁都未有提起楚以昀。晏星知林落棠这时并不需要言语上的宽慰,世间也不存在言语能够宽慰一个丧子的母亲。
她默默走近,依靠在林落棠的肩上。林落棠怔了一怔,半回转过身子,环住了那具同样纤弱的身躯,彼此汲取着零星的暖意。
自几番确认丧讯时起,林落棠整个人都是茫然的,连走路也像是踩在云间。直至此时,她才像是被拽了回来,触碰到一点地面。
双肩细微颤动,哭声临到唇边又被压了回去。天下风雨飘摇,她还不能倒下,还不能,远远不能...
天色愈晚,前来殡宫哭奠的宗亲近臣皆陆续散去了。晏裕仁正忧心忡忡地负手走着,忽听一人在后唤他。
他停步,回首见是尚书何澄。
“晏相。”何澄唱喏道。
“何尚书。”晏裕仁还礼。
二人比肩而行,何澄低声叹道:“前些日子还打探得殿下的病有了起色,不想却是...天妒英才啊。”
晏裕仁眉心间的沟壑好似更深了,闻说亦是压声道:“只道是病来如山倒啊。”
待又叙了些寒温,何澄忽是话音一转:“而今风寒雪冻,道路难行,这天又暗了,晏相还宜善自珍摄,勿于外久留。”
他身为楚以鸣的娘舅,话中之意自是再分明不过。
晏裕仁捻着短须,片刻后可惜道:“北地路遥雪重,这捷报传来想也颇费了些时日。如能再早上几日,则殿下亦可知之啊。”
何澄接话道:“是此理也。在下亦是做此思量,才于不日前去书探问了一番。虽是未及,不过倘日后再有捷音,在下必即刻着人相告晏相。”
晏裕仁眸光幽深,看向他说:“如此便有劳何尚书多多费心了。”
太子已亡,何家必会不遗余力地拥推楚以鸣上位,这几乎已成定局,只待楚以鸣在得讯后急速返京。而他也需早为晏家打算了。
转过一道宫墙,眼中却是映出一围白色的身影。
晏裕仁不经意地朝被簇在最里的那人望去,赵延恰也在同时转眸,淡笑着向他与何澄颔首。
正走之间的陈延世见到二人,便移步行来,彼此间各叙了礼。他同样望向那处,不由感慨道:“赵中丞果是德誉素彰,至处无不有人环拥。”
何澄附和几声,晏裕仁在旁走着,不置可否。
几人说话时,何澄见陈延世面色憔悴,便劝他多照料身子。陈延世闻言却是重重叹了一声,眉间忧色更重。何澄不解,便问其故。
陈延世因不安道:“不瞒二位说,不才夜观星象,见荧惑失度,逆行犯心,一则恐将星将陨,边陲有失;二则恐宫车晚出,祸起横流。上天垂象,岂可不惧?”
细雪如絮,晏裕仁与何澄俱顿住了脚步,他们从对方的面上看出了相同的思虑。
这场雪,当真会有停的那一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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