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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显山

桌上躺着一枚金色的令牌,背面刻着一个“辰”字,正面是一只展翅的鹰。

谢卿衣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陆辰弈,忽然觉得嗓子发干:“殿下是说……拿走尸块的人,用的是您的令牌?”

“不是我的令牌。”陆辰弈的声音很平静,“是仿造的。金色令牌一共只有三枚,一枚在我手里,一枚在宫里,还有一枚——”他看了身边那个正吃葡萄的人一眼。

那个人终于动了。他把葡萄籽吐在手心里,随意地往门外一丢,然后慢吞吞地走进来,目光懒洋洋地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眼张扬,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浑然不觉的倨傲。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芒毕露,毫不收敛。

“还有一枚,”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在我这儿。”

他将手伸进衣襟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随手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辰王殿下,陆辰弈。”那人指了指陆辰弈,又指了指自己,嘴角一挑,“我是——”

“陆砚驰,我弟弟。”陆辰弈替他说完了,“辰王是我的封号,他的是——”

“萧王。”陆砚驰接过话,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白牙,“陆砚驰,萧王。楚大人,久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楚临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从散漫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猫看见了鱼,又像鹰看见了猎物。

楚临安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陆砚驰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他从桌上拈起一颗葡萄,朝楚临安的方向抛了过去。

楚临安伸手接住,连看都没看,随手放在桌上。

“楚大人好身手。”陆砚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赞许,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殿下谬赞。”楚临安的声音淡得像白水。

谢卿衣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凑到陆辰弈耳边低声问:“他怎么来了?”

陆辰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血迹的衣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圣上知道檀江的事了。满城都是尸块,想不知道都难。圣上大怒,责令大理寺和御史台三日内破案,否则——”他没有说下去。

“否则什么?”谢卿衣追问。

“否则革职查办。”陆辰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卿衣能听见,“所以他把砚驰也派来了。说是‘协助查案’,其实是监视——看看大理寺和御史台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一个灭门案查了这么久,越查越糟。”

谢卿衣的脸色变了。

陆砚驰像是听到了他们的话,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卿衣:“谢少卿别紧张,我就是来玩的。你们查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就行。”

他说着,目光又飘回了楚临安身上,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楚大人得借我用用。”

“什么意思?”楚临安终于正眼看他了。

“圣上说了,这案子牵扯北域,我一个人不熟悉情况,得有个懂行的人带着。”陆砚驰走到楚临安面前,歪着头看他,距离近得有些不礼貌,“楚大人是御史大夫,又是这案子的主审之一,最合适不过了。”

他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要跟楚临安握手,又像是要做别的什么。

“接下来几天,多多指教了,楚大人。”

楚临安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动。

室内安静了几息。方辞礼在旁边收拾药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林修仪低下头,借着喝药的姿势挡住了嘴角的一点笑意。谢卿衣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能让楚临安吃瘪的人可不多见。

最终,楚临安伸出手,与陆砚驰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陆砚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楚大人的手好凉。”

楚临安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殿下的手太热了。”

“那正好。”陆砚驰说,“凉的热的凑一块,不就温了?”

谢卿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陆辰弈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将陆砚驰从楚临安面前拉开:“说正事。”

陆砚驰被拽着后领拖开,也不恼,只是耸了耸肩,靠到旁边的柱子上,继续吃他的葡萄。

陆辰弈走到桌前,看着那张标满红点的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处。”他说,“从城东到城西,从南市到北桥。我让人查过了,这些位置不是随意选的——它们正好是汵都城防的十三个最重要的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了过来。

“城防营的布防图我见过。”陆辰弈指着地图上的红点,手指移动得很慢,“东市靠近粮仓,西街连着官道,南门是水运枢纽,北桥通城外的军营。每一个点,都是城防的命门。如果有人同时攻击这十三个点——”

“汵都的防线会在一个时辰内崩溃。”谢卿衣接话,声音发沉。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林修仪放下药碗,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都甚是清晰,“这是战前侦察。北域的人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城防的漏洞、试探朝廷的底线。檀江的死,不过是这场战争的第一枪。”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陆砚驰靠在柱子上,葡萄也不吃了,歪着头看着林修仪,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林少卿,”他说,“你这脑子,放在大理寺可惜了。”

“殿下谬赞。”林修仪淡淡地回了一句。

陆辰弈看着地图,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当务之急,有三件事。第一,查清是谁仿造了我的令牌,拿走了那块尸块——那上面一定有线索,不能让北域的人抢先毁了。第二,把十三处尸块的位置与城防图对照,找出北域使团在汵都的落脚点——他们能在全城布下这些尸块,一定有一个中心据点。第三——”

他看了陆砚驰一眼。

陆砚驰从柱子上直起身来,懒洋洋地接话:“第三,盯住北域使团。他们做了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不留痕迹。只要他们动,我们就能抓住把柄。”

陆辰弈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谢卿衣——谢卿衣正低头看地图,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陆辰弈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长川,你去城防营,调赵参将的人手,把十三个点的周边都搜一遍,看看有没有目击者或者遗漏的线索。”

谢卿衣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方辞礼,你去大理寺的殓房,看看那些尸块上有没有药物残留或者别的痕迹。北域人善用毒,也许能从这方面找到突破口。”

方辞礼应了一声。

“砚驰,你去盯着北域使团。不要打草惊蛇,只要记录他们的动向就行。”

陆砚驰挑了挑眉:“我一个人?”

“周九跟着你。”陆辰弈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砚驰耸了耸肩,算是答应了,但目光却飘向了楚临安。

陆辰弈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最后看向楚临安:“楚大人,你留在——”

“我去找那条丢失的左臂。”楚临安打断了他。

陆辰弈微微一顿:“那条左臂被人用仿造的令牌带出了城,方向是北。如果真是北域使团的人做的,他们一定会把它带回使团的驻地——那里有我们最需要的线索。但那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我知道。”楚临安的语气很淡。

“你一个人去?”

楚临安没有回答。他看了林修仪一眼——林修仪正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薄毯,肩上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目光与楚临安的对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楚临安看懂了。

不要去。太危险。

楚临安收回目光,对陆辰弈说:“我一个人够了。”

“不够。”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陆砚驰。

陆砚驰从柱子上直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楚临安面前,歪着头看他。

“楚大人,”他说,“圣上让我来‘协助查案’,你总不能把我晾在一边吧。再说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挑衅,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我武功比你高。”

楚临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殿下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陆砚驰理直气壮地说,“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些,说明右膝有旧伤,发力时会慢一瞬。这种身手去北域使团的驻地,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室内安静了一瞬。

楚临安看着陆砚驰,目光沉了沉。

陆砚驰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等他反驳。

“……随便你。”楚临安最终说,转过身去整理桌上的卷宗。

陆砚驰笑了一下,从桌上又拈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说好了,楚大人,我保护你。”

楚临安头也没回:“不需要。”

“那我给你当跟班。”

“也不需要。”

“那我——”

“闭嘴。”

陆砚驰真的闭嘴了。但他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大了。

———

众人散去之后,药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辞礼去了大理寺的殓房,谢卿衣去了城防营,陆辰弈回王府调派人手。陆砚驰跟着楚临安出了门,去追查那条丢失的左臂。

只剩林修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标满红点的地图。

他应该去帮忙的。他知道自己的脑子比大多数人好用,知道如果他在场,也许能从那些尸块的分布中看出更多的信息。但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去了只会添乱——走几步路就喘,站一会儿就头晕,连地图上的字都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讨厌这种感觉。

林修仪慢慢站起身,想去倒一杯水。刚走了一步,眼前就猛地一黑,他扶住桌沿,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肩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里面慢慢地剜。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又渗出了一小片血迹,暗红色的。

他深吸一口气,等眩晕彻底过去之后,才慢慢地挪到桌边,倒了半杯水,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凉的。楚临安说过不让他碰凉的东西,但他不想麻烦别人——方辞礼已经够忙了,谢卿衣在外面跑了一天,楚临安去做最危险的事。他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了。

门忽然被推开了。

林修仪抬起头,看见楚临安站在门口。

“你怎么回来了?”林修仪一怔,“不是去找左臂了吗?”

楚临安没有回答。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林修仪手里的凉水杯上,眉心拧了一下。他走过来,将凉水杯从林修仪手里拿走,换了一杯热的。

“陆砚驰先去了。”楚临安说,“他一个人够了。我一会儿再去。”

“你担心我?”林修仪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楚临安没有回答。他在林修仪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没有动过的药碗、已经凉透的茶水、还有林修仪肩上渗血的纱布。

“方辞礼走之前,让我看着你把药喝了。”楚临安将那碗已经凉了的药端起来,试了试温度,皱了皱眉,起身去热。

林修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明诗。”

“嗯。”

“你其实不用回来。我没事的。”

楚临安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林修仪,将药碗放在小炉上,动作很轻,很稳。

“我知道你没事。”他说,“但我想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淡,淡得像白水。但林修仪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留余地的关心。

药热好了。楚临安将碗端过来,放在林修仪面前。

林修仪端起碗,一饮而尽。药的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楚临安看着他喝完,将空碗收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罐蜜饯,放在他手边。

“方辞礼说你不能吃甜的。”楚临安说,“但吃一颗应该没事。”

林修仪看着那罐蜜饯,忽然笑了。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将药的苦涩一点一点地冲淡。

“明诗,”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楚临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林修仪身边坐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起风了。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林修仪打了个寒噤。

他很快就忍住了,但楚临安还是看见了。

“冷?”楚临安问。

“有一点。”林修仪没有逞强,因为他知道在楚临安面前逞强没有用。

楚临安没有说话。他站起身,将窗户关严了,又从里屋取出一床厚被子,盖在林修仪腿上。但林修仪还是在发抖——那种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身体太虚了,伤口失血、余毒未清,底子太薄,盖多少被子都暖不过来。

楚临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林修仪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清亮的眼睛。他抬头看着楚临安,嘴唇微微发紫——那是□□余毒未清的痕迹,也是体寒的征兆。

“明诗,”林修仪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管我了,快去吧。陆砚驰一个人——”

“他比我强。”楚临安打断他。

“可是——”

“怀清。”楚临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能不能别总是替别人想?”

林修仪怔住了。

楚临安没有再说话。他在林修仪身边坐下,伸出手,将林修仪连着被子一起揽进了怀里。

林修仪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太意外了。楚临安不是一个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他们认识十五年,楚临安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别人,除了谢卿衣。

楚临安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他将林修仪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抵在他后心。

然后,林修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后背涌进来,顺着经脉缓缓地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溪流,将体内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

是内力。

楚临安在用内力帮他暖身子。

“明诗……”林修仪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颤抖,“你不用——”

“闭嘴。”楚临安的声音很轻,“你不是说冷吗?我帮你暖。”

林修仪不说话了。

他靠在楚临安怀里,感觉到那股内力在体内缓缓地运行,从后背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将那些盘踞在骨缝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逼出去。他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手指不再发僵,嘴唇也不再发紫。

楚临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不算高,但很稳,像一堵不会倒的墙。他的心跳声在林修仪耳边,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林修仪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半夜抄书抄到半夜手指冻得通红。楚临安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把自己手炉塞进他手里。

那个手炉是铜的,外面包着一层棉布,暖烘烘的,一直暖到心里。

很多年过去了,那个手炉早就不知道丢到了王府的哪里。但楚临安给他的温暖,好像一直都在。

“明诗。”林修仪的声音很轻,原野上落下的第一场新雪。

“嗯。”

“谢谢你。”

楚临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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