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沧洲,寰城太渺小了,在大城市忙惯了的沈持未竟有些不适应,实不相瞒,开学季一到,如果是沧洲总局那边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了,各种拐卖、失踪、食物中毒,特别不让人省心,而这两天他在寰城局里一共就处理了三个报案,一个是群架没叫够人把自己胳膊折了的六年级小孩儿,一对是被父母报了丢失的离家出走小情侣。
“是不是比大城市轻松多了?”警局门口的早餐铺里,李恐候坐在沈持未对面,指头一下一下地戳着桌面。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这么小的城市,折腾个什么劲?”即使身边没有张寒远跟着,沈持未竟也能和李恐候交谈自如,“我们这里既没好大学又没好生源,为什么偏偏选了寰城?”
“不知道,我就一外接硬件,我有时候都得听你调遣,还能知道什么内情?”李恐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道,“比起这个,我很好奇如果张寒远知道你瞒着……”
“他会为我感到高兴,”沈持未打断了他的话,“什么都好奇又什么都不知道,关键还什么都没干,怎么,想要全身而退吗?”
“那可做不到,宋姐,这趟浑水只有您能来去自如隔岸观火了,我就浑水摸个鱼,您高抬贵手啊。”
沈持未喝完了粥,冷声道:“从几年前就开始布局还浑水摸鱼?你是宋慕迁的人还是处女座的人?”
“啊?我布了什么局?”李恐候的吃惊不像装的,“我等级没他们高,我记得你比那计划表高级啊,原来你不是宋哥派来的吗?”
沈持未摇了摇头,继续装哑巴了。
“早啊池塘,你吃完了?”张寒远不知道又从人哪里冒了出来,“贫民窟的东西吃得惯?”
“去你办公室,有事说。”沈持未言简意赅,他转头问道,“我叫沈持未,宋姐是谁?”
趁张寒远推门,李恐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声道:“行呗,一个称呼而已,改回去就是了。”
出了早餐铺,阳光刺地沈持未眯了下眼睛,庄队似乎是忙完了什么,骑了自行车回来,随手手锁在了栏杆上。
“早啊庄队!”张寒远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嗯,早。”庄队笑了笑,接了个电话往局长办公室那边走了。
上午十点,局里开了个早会,原来是局长回来了,张寒远小声对沈持未和习羽翀说:“这是闻洛海,闻局长,他前段时间去边境协助了一起走私案,还负了伤,今天才回来上班。”
几人看着闻局,这是一位面容较端正的男性,剃着干净清爽的寸头,看上去少说也有五十多岁了,他身形并没有因年龄的增长而走样,反道看着挺结实。沈持未发现他走过来时的动作不太协调,好像是跛的。
“边境,走私?”他向张寒远确认道。
“你怀疑和处女座有关?”张寒远立马猜出对方所想,“我也有点怀疑,但他上周五就已经出院了,协助走私案的时间应该会更早,这和处女座被捕的时间对不上。”
沈持未点了点头不说话了,闻局落座,右手自然地盘起了一串佛珠,他笑容硬朗,说话也是中气十足:“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我这次出去办事不小心,腿上受了点小伤,耽搁了工作,实在抱歉。”
在座的人都说着没关系或摇着手,他笑着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沈持未这边,他说:“又多了几个生面孔,你们好,我叫闻洛海,以后工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
沈持未礼貌点头,一旁的习羽翀小声说了句局长好。
闻局同几人寒暄了一会儿终于切入正题:“这次的走私案情节十分恶劣,犯罪分子竟然从海外走私炸弹和枪械等物品,警方伤亡惨重,好不容易落网的罪犯竟二次逃逸,而走私的危险物品至今没有找到。”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把佛珠挂回了手腕,严肃道:“所以我市公安局决定,立刻开展反恐防诈安全教育,务必提升寰城人民的个人防范能力,努力为营造安全和平的城市生活而行动。”
张寒远小声吐槽:“我高考那年背政治提纲都没他这么熟练过。”
“还不是因为你懒得背?”沈持未道。
终于熬到早会结束,沈持未拉着张寒远回了办公室,听了一个多小时的局长发言,张寒远表示屁股坐麻了,于是在饮水机前来回踱步。
沈持未拨弄着窗边花盆里的含羞草,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既望月给我寄了一个快递,从中心街二百一十九号的快递站发的货,寄到公安局门口。”
“这么明目张胆?”张寒远搬了桶新的饮用水,把饮水机上的空桶换了下来,他把水桶戳上后拍了拍手问道,“寄了什么好东西?”
沈持未再次沉默半天,他从口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后整个人静止了一分钟,张寒远按耐不住凑过去瞧了瞧,也呆住了。
半晌,张寒远才问道:“这什么鬼东西,我怎么看不懂?”他指着一小片速写道,“这是中心街吧?旁边怎么会有船?寰城就算离海进但也不临海呀。”
“方向错了,”沈持未皱眉思索片刻,“这些小幅小幅的速写都是用的场景关联而不是地理位置关联,你看这三个场景,迎朝村,公安局,香肠铺,也许这是楚添舒的行动路线。”
“但这解释不通,”张寒远点了点另外几张速写,“轮船、中心街,太阳,这三个场景排在最前面,但楚添舒失踪前一直在工作室、餐厅和家三点一线上活动,这不是他的行程。”
“你仔细看看上面三幅,中间三幅和下面三幅速写,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吗?”沈持未指了一下船身的排线部分,一片灰色被揉开。
“三组画的深浅不一样,风格也有细微的差异,难道这是三个不同的人在三个不同的时间段创作的?”
“我也这么认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点两句就懂了,沈持未继续道,“上面三幅是用铅笔画的,中间的是炭笔,最后一组是黑色秀丽笔所画,所以我合理推测一下,上面一组是处女座画的。”
“?”神之合理推测,张寒远脑回路绕了几秒才想通,“所以船是走私军火的船,中心街是他的接头地,那太阳是什么?”
“我对阳光有应激,太阳与我八不搭十,”沈持未说,“但我最看不懂的是最后三幅速写,圆桌、房间和一个描粗的数字‘40’,这是谁的视角?”
“圆桌……有没有可能,它是用来玩狼人杀的?”张寒远脑洞大开,沈持未也觉得这个思路不错,但他还是说:“先上报吧,有事儿忙了。”
中午下了场雨,带走了积攒了好几天的炎热,会议室的空调没开,光是门窗之间对流的风就足够凉爽了,看样子九月的第一场雨很及时。
如此清凉的温度,可会议室里的气氛依旧火热,庄队雷打不动地吃了个鸡蛋充当下午茶,听着越来越吵的临时会议,她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先停一停,”祁副局清了清嗓子,说道,“有想法一个一个说,不然太吵了。”
“我能提供一个线索,”闻局开口了,“我参与处理的那起走私案应该就是纸上画的这艘船,涉案人叫处女座,是假名字,上周逃跑了,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我的石膏还没拆呢。”
沈持未一惊,没说什么,庄队却问道:“闻局,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闻洛海回答道:“一个月前吧。”
张寒远问:“这起走私案处理了这么久?”
“那倒也不是,”闻局想了想,继续道,“处女座在上个月就被抓过一次,听总局的朋友说这走私犯刚被拷上有人开了枪,伤了一大片同志,之后他就失踪了,再次出现是在两周前,第二次抓到他没什么意外,结果才过一周,人又不见了,我看了你们最近的工作报告,他竟来了寰城,如果再有他的踪迹直接报给我,让沧洲那边的专案组过来协助。”
“那个……”习羽翀犹豫着举了一下手。
“你说。”闻局点了点头。
“我见过下面这组速写,啊不是,就是这个地方,我去过,”习羽翀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这个房间,应该是谬合中学的教室,我上高中时经常对着后门发呆,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门边的中小学生守则,我们学校的守则右下角有个红点,是批量复印时出了差错印上去的,全国独一份,这幅速写上面有一个红点,虽然它很不起眼,但我还是觉得熟悉。”
“你是说,不法分子潜入了学校?”庄队说,“那你对圆桌和‘40’有什么新的理解吗?”
习羽翀摇了摇头:“我们高中只有长方形桌面的桌子,没有圆桌,会议室和活动室的大桌子是一整张大圆桌,教室的门太小,放不进去。‘40’我就更不知道了,可能是总人数?”
祁副局提议:“不如把人分三组,一组继续做安全教育,一组去谬合中学调查,一组在局里调监控和处理其他事物,你们怎么看?”
闻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其他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最后的分组是闻局、张寒远和祁副局等二十几人为一组,沈持未、李恐候、庄队等十几人为二组,剩余的人留在局里。
张寒远突然说:“我申请去二组!”
“小张啊,你很适合作宣传,留在一组吧。”祁局说。
“我真的想去二组,我不怕苦不怕累,只想做些动脑筋的工作,”张寒远求道,“我脑子快生锈了。”
“想去就让他去吧,这有什么?”闻局摆了摆手,“多一个人多份力,是好事啊。”
于是张寒远如愿以偿加入二组。
明明中午已经下过雨了,下午四点多又下了一场,二组的人分了三辆警车,上车时,沈持未走得慢,刚好卡在满载人数上,他拍了拍张寒远的肩膀道:“满载了,你去吵后面那辆车。”
走在后面的几个人听见,撒腿就跑,等张寒远走到后面那辆车车门旁的时候,李恐候“砰”的一声关了门,然后降下车窗道:“不好意思啊张哥,坐满了,志予包大得占个座儿。”
张寒远:“……”
于是他成功挤上了第三辆车,庄队毫不意外地跟习羽翀和张寒远共乘一骑,荣幸担任司机。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沈持未刚下车就听见张寒远抱怨:“为什么这些高中老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这都靠山建校了,是为了让学生体验自然的生态环境吗?”
习羽翀小声说:“高中生都住校,不用出校消费,周围没生意自然就远离市中心了啊。”
“不是这个理儿啊……”
沈持未懒得听他们闲聊,他抬眼看着眼前的场景,这所学校的大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金属质的栏杆锈了一些,顶端的金听掉得只剩了个尖儿。
校门的石柱上刻着“明泽山海,德立四方”,应该是谬合高中的校训,门口的杂草应该是开学前专门除过的,看上去光秃秃,庄队去跟保安亭里的人交涉去了。
“需要找几个老师或职员给你们带路吗?”保安大爷把庄队送出保安亭,问道。
庄队婉拒了,一行人挨个登记后进到了校园内,习羽翀被庄队强烈要求担任了临时导游,他带着一众前辈们从教学楼介绍到了宿舍,然后是食堂,小卖部……
丘隐和沈持未为首的五人又分了两队分头行动了,刘志予和丘隐跟着沈持未去了地下车库,李恐候带着王韬去了架空层。
沈持未在心里感谢李淑芹叫住了张寒远没让他跟来,然后感慨了一下这神奇的分组,二组里面稍微年长的几人都跟着习导游走了,比较年轻的几位里唯一一个能讲的把不怕吵的带走了,剩了三个冷场小能手,自打离开习羽翀的老年旅游团以后到现在还没人说一句话。
本来烦躁的心情莫名好转,沈持未走在最前面,按照消防示意图来看,前面就是地下车库东出口,三人坐电梯下了楼,从电梯走出去的时候,车库的感应灯亮了。
沈持未是最先进电梯的,出了电梯自然走在最后,丘隐和刘志予走着走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微信视频通话的声音,两人转头看向沈持未,他等视频接通了以后问了声喂。
“怎么了?有情况?”张寒远的声音有点大,回响在地下车库里,沈持未把音量调小了些,说道:“提醒你一下,我找新发现去了,盯着点手机。”
他把手机的电筒开着,竖着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了漆黑的摄像头,随后拐到了另一条车行道上,这条道顶上的灯坏了几个,像是年久失修,感应到有人经过它恹恹地闪了两下,随即再次陷入黑暗。
这是张寒远的声音从视频那头传过来:“池塘,今天是中秋节呢,你们家里没聚餐吗?”
“没有,”他答道,“沈持来回去就够了,我比较忙,对聚餐这些没有兴趣,我也不想跟那堆亲戚有过多的交涉,反正也不熟。”
“那咱今晚去外面赏月呗?”
“到时候再说,万一事没忙完呢?”
张寒远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你说咱周围有哪里是比较适合赏月的?你对月饼有兴趣吗?有的话我就去我朋友那那儿薅俩,我记得你对甜的东西应该没什么兴趣吧?”
“嗯。”沈持未回答道,他听见视频那头传来一阵系统设置的电话铃声,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庄队的手机。
“喂,祁副,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正在熟悉环境,出什么事了吗?”张寒远电话那头传来庄队平静的声音,“什么!”
平静的声音突然不平静了。
“怎么了?”张寒远问。
“我们得分几人去一趟附近的大学和高中,刚才,短短五分钟内局里接到了十多起失踪报案,事态紧急,我和刘婳去一趟,局里马上就要再派点人过来帮忙……”
“池塘,你跟他们通知一声,池塘?说话呀!”张寒远看到对方的视频界面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掉了。
“安静,我没事,你有空带他们从地下车库绕过来,我找到地方了。”沈持未说道,“刚才跟着我下来那几个人没跟上,我提醒不了他们,你们下来记得顺便把人接了,你刚才有看到我从哪走的吗?”
说实话,张寒远刚才分心去听庄队说话了,没怎么注意这边的动静,但好歹还算是看了个大概,心虚说道:“那行,我带他们过来,你就在原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橘子……”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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