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妖王宫前缓缓停稳。
香漓抬手掀开微凉车帘,暖黄宫灯瞬间铺入眼底,整座巍峨宫门被连片暖色灯火细细勾勒,轮廓沉肃又温柔,如同一只蛰伏暗夜的巨兽,半阖眼眸、似醒似寐,静静等候着来客踏入它的疆域。
凛山王昭铃亲自立在宫门前迎候,她一身暗红锦袍衬得身姿飒爽利落,高束发髻利落端庄,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爽朗笑意,身后侍从列队有序,手中恭捧着精致花束,阵仗简约不张扬,却是妖界待客的至高礼数。
“公主殿下,欢迎莅临妖王宫。”昭铃迎上前来。
香漓惊喜地接过花束,笑着回了一礼:“凛山王大人亲自来迎,倒让我有些不敢当了。”
昭铃的目光在她身边扫了一圈,沉枫、玄弈、还有一位青衣男子,她微微挑了挑眉,随即转身往殿内走去:“别在门口杵着啦,菜都凉了。”
进了宫,宴席已经备好,长案上摆满了妖界特有的珍馐,有香气四溢的烤灵兽肉,有晶莹剔透的灵果,还有几坛封存多年的灵酒,昭铃在主位落座,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香漓坐近些。
席间,昭铃举杯敬了香漓一杯:“公主,之前在百年宴上,我说话有些冒失,还望不要放在心上,我当时也就是图个热闹,没想那么多,要是真冒犯了你,我自罚三杯。”
她说完,当真倒了三杯酒,仰头饮尽,杯杯见底。
“王上说笑了,我知道您就是爱看热闹,没什么恶意,我要是真往心里去,今日也不会来了。”
昭铃放下酒杯,眉眼笑意愈浓。
席间氛围松弛惬意,沉枫端坐香漓对面,安静斯文地用着膳食,时不时悄悄抬眸望她一眼,转瞬又飞快垂落,反倒是昭铃与玄弈母子,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全然不需提前商议,闲谈打趣自然流畅,将席间气氛衬得愈发热闹。
“公主有所不知,”昭铃伸手一指沉枫,“这孩子打小就招人疼、惹人喜欢,幼时我带他去凡间集市闲逛,一连被好几个摊贩娘子围着塞糖,拦都拦不住,自那以后,我都不敢轻易带他出门,生怕被人抢了去。”
香漓看向沉枫,沉枫只是低着头,耳根红了一小片,口中含糊道:“王上别说了……”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玄弈在旁慢悠悠接话,“如今也没变,前几日他带队巡逻,路边小姑娘直接往他怀里塞花,花束繁茂得彻底遮住他视线,差点一头撞在树干上。”
香漓不由多看了一眼沉枫,沉枫执拗辩解:“那是妖族子民认可我这位少主,是对我的鼓励,并无别的意思。”
昭铃笑了一声,随即正了正神色:“玩笑归玩笑,说句正经的,自打沉枫继任少主之位,从无半分懈怠松懈,外人只道妖界少主风光无限,却不知其中辛劳,灵枢母树维系整片妖界安宁,需继承者虔诚连结祈福,他常常在母树前跪足整日,闭目持咒、静心祷告,时常忙得废寝忘食,我这个长辈看着都格外心疼。”
沉枫放下碗筷,轻声接道:“也没那么辛苦,只要能护住妖界平安,跪多久都不算累。”
香漓静静端详他片刻,温声感慨:“灵枢母树果然慧眼识珠。”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侧过头,是瑶期。她不知何时往香漓这边挪了近半个身位,贴着桌沿悄声道:“若是他们让你觉得有压力,我可以替你解围开口,这母子俩一个会捧、一个会装,嘴皮子太过利索,你别独自硬扛。”
香漓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暖色,随即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也压得一样低:“没事,我应付得来。”
瑶期看了看她,确认她神色如常,才默默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果酒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席间又饮了两轮,菜也添了几道,香漓放下酒杯朝昭铃道:“王上,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应允。”
昭铃正夹着菜,闻言抬眸:“但说无妨。”
“我身边这位清砚公子,此番捣毁黑市秘拍、解救妖族子民出力良多。”香漓示意身侧的清砚,“我想替他求一个应允,兑现他此番的心愿。”
“说说看。”
清砚微微起身,礼数周全:“在下恳请王上,容许我拜见您新迎娶的那位夫人。”
话音落下,大殿席间骤然一静,方才热闹的氛围瞬间凝滞,昭铃夹菜的动作倏然顿住。
她放下筷子,目光掠过香漓身旁的清砚,停了一瞬,又移开,那张素来爽快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的异色,片刻后,她缓缓开口:“阿竹不喜与人往来,居所也极为隐秘,不常见外人。”她顿了一下,“不过,既是公主带来的人,见一见也无妨。”
她说完,招来一名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又转回目光,面上是深不可测:“夜深露重,今日诸位先行歇息休整,明日我自会派人引路,带你们前去拜见。”
清砚再度开口:“师妹,明日可否容我独自前往?我想单独与她聊聊。”
香漓点头应允:“好,去吧。”
林中小院的月光,比别处更清透几分。
沉枫的住处不在妖王宫的正殿群中,而是偏居一隅,倚着一片竹林,竹影在夜风中婆娑摇曳,将月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小径上,像一条碎银铺就的路。石桌石凳皆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桌角搁着一盏未灭的灯笼,烛火昏黄,将两人对面的影子投在竹影上,摇曳而轻缓。
香漓在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这里就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住着也太舒服了。”
沉枫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妖王宫整体本是威严凛冽的风格,毕竟多是凶悍猛兽血脉,是王上和大家特意为我改了规制,修成这般清净雅致的模样。”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很珍惜你。”
“嗯,我一直都知道。”
香漓凝望着他沐在月色里的脸庞,清浅柔光衬得他眉眼愈发干净温润,她悄然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松弛的暖意,轻轻放下手中茶杯,脊背微微挺直,神色郑重下来。
“小风,关于你说的成亲的事,我不能答应你。”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却坚定,“我一直没有当众回应,是觉得这种事情,该私下好好和你说清楚,往后,你若只想和我做寻常朋友,我一如既往待你;你若想疏远避嫌,我也全然尊重你的选择,绝不勉强。”
沉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移开,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从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清茶:“阿漓,你是讨厌我吗?”
“当然不讨厌!”香漓几乎是脱口而出,“只是我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自然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呀。”
“那阿漓和两位夫君成亲不就好了?”
香漓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天界应该没有一夫一妻的规矩吧?”
“的确没有这般硬性规矩……”香漓迟疑着应声。
“妖界亦是如此。”沉枫顺势接话,“既然两边皆无规制束缚,这便不算逾矩。”
“可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香漓蹙起眉。
“何来不公?”沉枫定定地望着她,“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便心满意足,阿漓既然不讨厌我,多我一个也不亏啊,王上后宫诸多夫君,众人相守和睦、相处安稳,我也可以做到。”
“这……也会对君溟不公平?”
沉枫安安静静地反问道:“那如果没有尊上呢?你会和我成亲吗?”
“没有他?唔……那就可能不太知道,可假设本就不作数的。”
沉枫不避不让地看着她:“那我这般守在你身边,会不会让你觉得厌烦?”
“当然不会!你怎么会这么想?”香漓连忙摇头,“只是我对你从无儿女情长的心意,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一点点情意都没有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从未有过吗?”
香漓微微语塞,迟疑片刻,认真回道:“一点点?呃,这个我没有仔细想过,可你值得最好的偏爱,值得一个满心满眼、完完全全只喜欢你的人,不该只奢求我这零星半点的心意。”
嗯?怎么感觉这话以前说过差不多的?
“那就够了!”沉枫的声音忽然亮了几分,“我不要你全心全意的偏爱,也不求你时刻相伴,你依旧可以陪着神尊,不必刻意来看我,不必为我改变分毫,只要你的心底,有我一点方寸之地,便足够了。”
“这怎么可以呢?这对你多不好啊!”
“对我是不是好,那不是我说了算吗?你方才明明说过会全然尊重我的选择,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接受我对你的好就够了,”他语速放缓,“我只是想,成为属于你的人。”
“总之就是不行!你尽早对我死心,你值得崭新的缘分,不该困在我这里,我不能给你半分虚妄希望,这样对谁都好。”
她暗自肯定了自己,就像烛夜对锦欢那样,不留念想、不拖泥带水,方能断了牵绊、免误彼此,这一定是对的。
沉枫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深,他偏过头去,声音比方才凉了半分:“你这般说辞当真是为了我好吗?难道不是为了让自己更轻松些吗?明明我这般认真地与你诉明心意,你却看也不看,只一句对我好便要将我推开吗?”
香漓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他说的……难道有几分对吗?她是不是真的在为对方着想,还是只是为了让这场对话能尽快结束,让局面变得更简单?她恍惚地低下头,半晌没说出话来。
见她这般无措模样,沉枫心头一软,所有的执拗与清冷尽数褪去,瞬间软下来,裹挟着浅浅的鼻音与委屈的泪意:“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这般诘问你,说错话了。”
香漓抬眸,满是迟疑与慌乱:“可、可这样真的行吗?君溟他会不高兴的,我不想让他难过。”
沉枫闻言,瞬间抬眼,像是早早备好答案,等候许久:“尊上那边交给我就好!无需你费心烦恼,我会去与他说清楚!”
香漓的思绪还没跟上他跳跃的语气:“说什么?”
沉枫挺了挺脊背:“放心,所有难处,我一力承担。”
与此同时偏殿暗处,瑶期与玄弈头顶悬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投影灵石,灵石表面灵光流转,将小院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尽数投射出来,画面清晰,声线真切,分毫毕现。
瑶期一边看一边攥紧了拳头,恨不得隔着石头把香漓摇醒:“沉枫少主这招也太狠了!步步递进、以退为进,香漓完全被他绕进去了!这不对吧!”
玄弈慵懒靠着梁柱,双手枕在脑后,姿态闲散惬意,俨然一副看戏模样:“怎么?你反倒站在神尊那边?你好歹是妖族,不帮自家人?”
“我谁的阵营都不站,我只站香漓!”瑶期猛地转头瞪他,“这些歪招,是不是你教给少主的?”
“我可真冤枉。”玄弈抬手做投降状,笑得狡黠,“我压根没教过,这小子纯属天赋异禀,我顶多就提点了一句,想要上位先放下脸面身段,挤进去留住人比什么都重要,这个公主一看就很容易心软,对爱情也很迟钝,沉枫这路子刚好精准拿捏她的软肋,再好使不过。”
“你就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瑶期伸手就要去拍那块投影石,却被玄弈眼疾手快地拦住。
“哎呀别关别关,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精彩你个头!还有,离我远点行不行?我和你很熟吗?”
“小瑶期,不要对我这么冷漠嘛,”玄弈弯下腰,凑近了她几分,压低声音道,“难得生了这么可爱的一张脸。”
“滚。”
翌日天光疏淡林雾沉沉,马车在崎岖山道上颠簸终日,中途数度更换车夫、辗转行路,层层规避探查,最终停在一片茫茫竹海之外。
清砚步履沉稳匀净,不急不缓,踩过满地经年累月堆积的枯竹落叶,脚下无声,唯有细碎叶响随风漫开,幽深竹径曲折蜿蜒,绿意浸天,雾气氤氲,将周遭光景衬得愈发清寂孤冷。
行至竹林转角,他脚步骤然顿住。
前路豁然开阔,一方清雅竹屋静立林间,屋前空地上,立着一道素影孤清的女子身姿。
她眉目清寂,眼眸是淡淡的雾灰色,望之如深潭,发间垂落几缕青竹色的发丝,其余墨黑,束以一支竹芯玉簪。烟青长裙无风自动,周身缠绕着细小的雨雾和竹屑灵光,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冷竹香。
她目光稳稳落于他身上:“你还是来了。”
清砚在距她十步之遥处驻足,身姿挺拔,礼数周全:“主人,好久不见。”
洞庭浮起一丝苦笑:“也没多久吧。”
话音未落,平地风波骤起,异变陡生。
清砚脚下的地面骤然龟裂,一道道暗色的裂缝向四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苏醒,裂缝中涌出一只只干枯的手掌,灰白而僵硬,随后是手臂、肩膀、头颅,一具具傀儡从地底爬出,双目空洞无神,眼眶里燃着两簇微弱的幽火,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灌注了生命,它们的身体由不同残骸拼接而成,有的披着残缺的铠甲,有的裸露着森白的骨骼,有的甚至还能看到生前残留的种族特征,魔族的角、妖族的爪、冥族的面具。每一具傀儡都散发着淡淡的威压,那个当初香漓与沉枫联手对战时交过手的熊妖,此刻正站在傀儡阵列的最前排,双目幽火明灭,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旧伤依旧清晰可辨。
洞庭神色未变,素手轻挥,竹屋四周地面瞬间亮起繁复古老的阵纹,金光流转,灵光冲天,无数法器自虚空凝练浮现,错落悬浮在她周身,锋利长剑、淬毒短刃、柔韧长鞭、浑圆灵环、素雅玉簪,还有几枚镌刻着上古纹路的古朴铜钱,件件灵光莹润、底蕴深厚,皆是她亲手炼制的法器。
清砚没有犹豫,十指微动,傀儡阵列如潮水般涌出,带着狂乱而整齐的破风声,直扑洞庭。
洞庭站在层层法器之后,衣裙翻飞,那支竹芯玉簪流光一闪,身前的几件长剑率先迎出,与冲在最前的傀儡碰撞在一起,激起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竹林中爆开一场悄无声息的激烈对轰。法器与傀儡碰撞飞散,灵光与幽火交替炸裂,整片竹林被搅得枝叶翻飞,地面被划出纵横交错的深痕,洞庭原地未动,清砚亦未挪步,两人隔着数十步遥遥对峙,一挥手,一道法器从侧翼刺出;一掐诀,一只傀儡从地下翻涌而起,以狂暴的气力砸向防御罩。
战况逐渐倾斜。
清砚的傀儡虽各自只有原主三成左右的功力,却胜在数量庞大,且来自六界各族的术法混杂,有妖界的爪击、魔界的暗焰、冥界的怨气、甚至还有几道隐约的人族剑意,洞庭虽然法器层出不穷,每一件都精妙绝伦,可她毕竟只是个造器物的工匠,在战斗天赋上并不出众,精妙术法耗损极大,难以长久支撑,防御罩被一层层削薄,法器在傀儡的围攻中一件件碎裂坠落,灵光黯淡。
清砚开口道:“主人,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甘心葬身于自己亲手炼制的法器之下吗?”
洞庭不答,只是抬手又召出三道法器,却被一具高大的傀儡从侧面冲来,被一拳砸成碎屑。
洞庭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倒是我小看你了,你果然厉害。”
“是主人手艺卓绝,造就了今日的我。”清砚的目光平静,手指再度微收。
“死在你手里,也算不枉此生吧。”
最后一波傀儡自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摇摇欲坠的防御光幕彻底碎裂消散,洞庭甚至能清晰看见最前方傀儡脸上,干涸千年的暗红血痕,清砚五指缓缓收拢,欲将所有攻势凝于一点,终结战局——
倏然间,一道雪白身影冲破层层竹雾,骤然从竹海深处掠出,翩然落至洞庭身前,剑光凛冽横扫,清冽剑意骤然炸开,将数道凌厉致命的傀儡攻势尽数劈偏,狂暴法力砸落地面,炸起漫天尘土碎竹,簌簌落雪般纷飞四散。
“师妹?”清砚掐诀的动作骤然凝滞,那些傀儡也停在了原地。
香漓持剑立在洞庭身前,衣裙上沾了些许竹叶与尘土,呼吸微乱,却稳稳站着:“师兄,有这本事怎么不早拿出来呀。”
洞庭望着身前骤然护佑自己的少女,诧异道:“公主,你怎么来了?”
“洞庭仙子,终于见着本尊了。”香漓侧过头朝她弯了弯唇角,又转回去,“你没必要这样的,虽然他是你的法器,但那些又不是你犯下的过错,欠债的不该是你。”
“师妹,不要插手。”清砚的声音沉了几分,“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我可没法不管呀,”香漓依旧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毕竟师兄从前也算计过我,这笔账,我自然也要讨回来。”
清砚静默一瞬,眸色沉沉:“你知道多少内情?”
香漓手中的剑光未收,却渐渐认真起来:“从前我一直疑惑,九天巡查使为何会无端追查我历劫之事,差点弄得我小命都没了。后来璇晶知晓我动用过祭心珠的隐秘,可她身居天界,受限天规不得下界,亦不知那件事的全貌,那么,消息只能是从别处递来的,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四个人,其余三人,绝无半分背叛我的可能。”
“如此一来,剩下的这个人,嫌疑自然最大。”
清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丝毫没有意外,只是冷笑:“原来你早就怀疑我?”
“师兄也别装了,”香漓微微歪了歪头,“你会不知道我怀疑你吗?”
“师妹倒是半点未变,还是如此工于心计。”
香漓持剑的手纹丝不动,声音里的笑意却敛了几分:“你早前便寻到过洞庭仙子,对不对?”
清砚没有否认:“不错,只是那次我失手了。后来她就投靠了凛山王,妖界很会藏人,你看九色鹿一族,不也至今没被找到过么?”他顿了顿,“我找不到她,就只能做些事情,把她逼出来。”
“我也并没有刻意针对你,不过是因为你是神尊放在心尖上的人,我无意伤你性命,可事态闹得越大、动静越惊人,身为造物者的她,便绝不会坐视自己亲手造出的法器肆意妄为,唯有如此,我才有逼她现身的契机。”
“她是创造你的人,你为何执意要杀她?”
清砚抬起头,那双眼眸此刻平静得像结了冰:“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确实,大多数器灵都会效忠自己的拥有者,神器更是忠贞不二,但我是她打造的,可能有什么缺陷吧,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喂!”洞庭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不允许你这样诋毁我!我做的法器怎么可能有缺陷!”
清砚没有看她,继续道:“器灵生来便要依附本体存续,本体覆灭,或是主人一念之间,我们便会尽数消散、形神俱灭,然而世人做许多事都会用工具不是吗?与六界生灵,草木山石修行悟道相比,我们器物化灵,诞生是何其艰难,消散却又那么容易。你不觉得这种随时会被人收回的感觉,很恐怖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微起伏:“可能是我太贪心吧,我不想消失啊,除非我的拥有者死亡,或者她本人愿意释放我,否则我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从未恨过她,亦无心搅乱六界,我所求的,从来都只是安稳存续、自在活命而已。”
片刻后,他的手指再度抬了起来,身边的傀儡重新震颤起来。
“抱歉了,师妹,我就是这么贪生怕死,凭你一个人也拦不住我,我不会伤你,你快走吧。”
香漓自然不会退让。
下一瞬,剑光骤然炸亮,于错落竹影间凌厉翻飞,她身法骤然提速,白衣掠出层层残影,衣袂猎猎作响,破空之声刺耳铿锵,护心鳞莹光流转,自动护住周身要害,替她挡下数记隐蔽刁钻的傀儡偷袭。
可清砚的傀儡终究无穷无尽,如潮水反复奔涌、前赴后继,不见半分停歇,密密麻麻的攻势层层叠叠,死死将整片空地锁死,香漓辗转腾挪、挥剑格挡,几番缠斗下来,呼吸渐渐急促粗重,握剑的手腕阵阵发酸,臂膀泛起酸胀乏力之感。
她余光飞速掠过后方,洞庭静立竹屋之前,周身护身法器已然碎裂殆尽、所剩无几,细密的裂痕从她脚下地面蔓延绽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收拢,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地,进退无门。
就在这战局胶着、僵局难破之际,暗沉的天际骤然大放光明。
一方浩瀚无边的法阵骤然横贯整片竹海长空,鎏金纹路与苍青古纹交错盘旋,层层叠叠的磅礴灵力如海潮翻涌、席卷四野,压得林间风声、杀伐声尽数沉寂。
长风卷动翻飞衣袍,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自法阵中心缓步坠落,身姿卓然,气场凛冽,来人眉眼清冷绝尘,深邃眸光穿透漫天竹雾与纷乱战局,精准锁死混乱核心。
“香漓,怎么还不回来?”
香漓侧身旋身,利落避开一记凌厉的傀儡爪击,剑光收束,她抬眸望向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漾开一抹安心又有几分得意的笑容,朗声回应:“等你来接我呢。”
君溟落地的瞬间目光便已经扫过全场,那些傀儡、满地的法器碎片、香漓微微喘息的肩头、以及后方青衫垂立的清砚,他皱眉:“什么情况?”
“你看看就懂了。”香漓朝清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君溟降落在她身前,那道清冷的背影替她挡住了前方蓄势待发的傀儡阵列。
“师兄。”
清砚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师弟,你来得真快。”随即转向香漓,“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
香漓微微偏过头装傻道:“嗯……我说过吗?”她又眨了眨眼,“师兄,这个人三天见不到我,就半点都忍不了的。”
清砚的目光沉沉滞留在君溟清冷的面容上,片刻后缓缓落回香漓身上,他指尖缓缓松开,始终紧绷的手臂颓然垂落,漫天傀儡瞬间失了操控,如同断了丝线的木偶,齐齐僵在原地,眼眶中跳动的幽火一点点黯淡、熄灭,周身凶煞威压尽数消散。
他早已预知过这般结局。
此番布局,他本想抢在变数降临之前了结执念、挣脱枷锁,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心知肚明,自己步步妄为,搅动风波,事后绝不会被这二人轻易放过,但千百年的提心吊胆让他早就无法忍受,所以才加快了进程,大不了一死也算解脱。
清砚缓缓垂下眼眸,周身紧绷的气场彻底散去,身形一软,顺着身后粗糙的竹干,无声无息、无力地滑坐在冰冷地面上,满身疲惫与颓然。
竹林一时安静下来。
“洞庭仙子,”香漓收起剑,气息未平,“为什么不能解放他呢?”
洞庭从竹屋的阴影中走出来:“当然不行了,要是他起了这个头,其他器灵都有了同样的想法,那岂不是要乱套了?器灵本就不受六界常规桎梏,能在六界自由穿梭,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那多危险啊。而且他这种情况只是比较特殊的个例,我做了那么多法器,也就他生出了灵识。”
她走到清砚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就这么害怕吗?”
清砚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沉默了片刻:“嗯。”
“我虽不能破例解放你,但我可以许诺,不会让你消失。”
“你拿什么作保?”
“只有口头保证哦。”洞庭弯了弯唇角,“其他的没有。”
“好歹立个誓吧!”
“别得寸进尺啊。”
清砚垂下眼:“你不毁了我吗?”
“你是我的心血,我才舍不得呢。”
清砚抬起目光,过了一会儿,闷声问道:“你有这么好心?明明出门都忘了带我。”
洞庭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那你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吧,看我能不能做到。”
清砚身形微晃,脚步虚浮不稳,却没有挣开她相扶的手,默默任由她搀扶着站稳身形。
洞庭抬手,取出两枚泛着温润青光的宽边玉镯,质地似玉非玉、似竹非晶,形制极简,却暗含锁灵禁制,她抬手稳稳扣在清砚双腕之上,玉镯贴合肌肤,微凉通透,如同制式规整的镣铐,无声无息锁住他周身灵息。
“但你犯下过错,终究要受约束惩戒。”洞庭语气郑重,不带半分偏颇,“从今往后,你再也无法违背我的任何指令。”
清砚垂眸望着腕间青环,终究转头看向旁侧,默然认命,不再辩驳。
处置妥当,洞庭转身面向香漓,微微躬身欠身:“公主,此番祸乱皆因我造物失度而起,他所行过错,尽由我一力承担,不知公主可有想要的补偿,我尽数应允。”
“仙子不是送了我一根竹笛吗?那个就够啦。”
洞庭抬起头,目光在香漓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浮起一丝笑意:“公主真的认出来了,果然见多识广。”
“洞庭仙子的真身湘妃竹嘛,很稀有的,并不难认。”
洞庭笑了笑,目光转向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君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片刻后开口:“你不认得我了?”
君溟微微一怔,他望着那张清丽而熟悉的面容,眉心微微拧起,然后,他的目光忽然亮了一瞬:“你是……阿竹?”
“要叫姐啊你小子!”洞庭几步上前,抬手一把揽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下压,迫使身形高挑的君溟不得不俯身弯腰。
“请不要碰我。”君溟微微皱眉,他虽略带抗拒,却并未强硬挣脱,只是轻轻抬手,温和拨开她揽在颈间的手臂。
“你们之前果然是见过的。”香漓立在一旁,双手环胸,眼底漾着了然笑意。
“阿竹……姐,是我七哥的弟子。”
洞庭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么久不见,你小子长这么大了。”
君溟额前碎发凌乱散落,面色微沉,满心不适却终究没有躲闪。
香漓提议道:“我们坐下来聊吧。”
屋内的茶香渐渐散开,温润而清浅,像竹叶被露水浸透后蒸腾出的气息。
清砚静立洞庭身侧,心绪已然平复大半,只是眸底仍带着几分释然过后的茫然。
“你们当真就这么放过我了?我可是差点让你们丢掉性命。”
君溟端坐神色清宁:“之前我本打算找你麻烦的,香漓说先不着急。”
清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还真是听话。”
“好吧,”香漓忽然抬眼,“那我决定不放过你了,你去给我泡一壶清溪灵芽,需用子时初刻采摘的山泉水,先温壶暖器,再洗茶涤尘,第一泡计时十息便尽数倾弃,第二泡焖足四十五息再行出汤,烹茶全程不得离人,火候稳持不乱,壶盖严禁随意掀开窥探。”
君溟闹别扭道:“我就在你旁边你为什么要使唤他?”
“不是,师弟你怎么也这样?”清砚又转回来看香漓,“都怪你啊我被越来越多人讨厌了!”
香漓托着腮:“师兄你好像越来越没有礼貌了。”
君溟也皱眉:“师兄不要吼她。”
清砚显然已经对类似的情况麻木了,淡淡道:“事已至此,你们也不必再唤我师兄了。”
“就这样吧。”香漓摆了摆手,“叫了这么久早就顺口了。”
“罢了,随你们便。”清砚无奈颔首,旋即起身,迈步朝着里屋走去。
香漓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师兄你不坐下来聊天吗?”
“我去给你泡茶!”
洞庭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缓缓开口:“你和君溟感情真好。”
香漓略带羞涩道:“我们确实挺熟的。”
“你跟着他一同叫我阿竹姐便好。”
“阿竹姐,你是怎么成为王上的妻子的?”
“当初我被清砚四处追查,他来势汹汹,我素来只会造物炼器,不善厮杀争斗,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隐匿行踪,我与昭铃本是旧识,彼时我寻到她做了一场交易。她为我提供庇护,替我隐匿踪迹,我便应允成为她的夫人。”洞庭眸光清淡,缓缓道出内里缘由,“她这般安排,也是为了让我能居中调和妖界与神界的关系,毕竟我曾师从神界,是如今六界之中,少数能与神族说上话的人。”
君溟沉默端坐,抬手端起案上清茶,未曾接言,神色淡然。
香漓恍然顿悟,眼底了然:“难怪王上行事无所顾忌,原来是有这般底牌傍身。”
“昭铃本就天性洒脱恣意,向来我行我素,从不受外物拘束。”洞庭浅笑着摇头,“即便没有我,她也依旧是这般性情,后来我知晓了清砚的种种偏执妄为,便主动与昭铃说,若他日清砚寻来,不必阻拦,径直放他入内便好,我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香漓微微蹙眉:“你应该来找君溟帮忙呀,你肯定有穿行六界结界的权限,怎么能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
洞庭垂下目光:“是啊,可不知为何,我心底始终不愿踏入神界半步。”
君溟倏然抬眼:“你当年与我七哥,可是发生过什么纠葛?”
“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何意?”香漓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们是恋人呢。”
洞庭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你想的那种浪漫剧情啦,我们真的就只是师徒关系,诸位神尊各有所长、神通迥异,我此生痴迷造物炼器,一心钻研此道,当年费尽心力奔赴神界求学,几经周折,才得师父破例收我为徒,顺便一提,当年让师父点头应允、认可我天赋的正是同心镜,如今回望才知,能得神明亲睐的法器,的确非同凡响。”
君溟接话:“我听说你为了拜师在神界结界之外,守候了近百年。”
洞庭没有否认:“后来世间天灾骤起,我便主动离开神界,四处奔走驰援,自此之后,便再也未曾回去。”
香漓想起清砚说过的话:“我听师兄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探寻彻底封印天灾裂口的方法?”
“没错。”洞庭轻点颔首,神色认真了几分,“数万年来,我始终毫无头绪,直至两千年前,才终于摸索出些许眉目,自此便悄悄着手筹备。”
“莫非已然想出破解之法?”
“目前尚且不够完善,等一切筹备妥当,我再尽数告知你们。”洞庭浅浅一笑,暂且按下不提。
“那你往后还要继续留在妖界吗?师兄的事情已经解决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洞庭笑盈盈道:“我觉得就这样挺好的啊,如今我和昭铃关系可好了,她待我极尽宠溺,连柏寅时常都会暗自吃醋,而且你不觉得昭铃风骨气度,丝毫不输世间儿郎吗,她身姿挺拔、心性磊落,还特别会说甜言蜜语!”
香漓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真的吗?我也想体验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一股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力道按住,她低头一看,君溟的手已经按在了她手背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正用那双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香漓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说说而已……”
洞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香漓你知道吗——”她朝君溟扬了扬下巴,“这小子年少时,可没少对我摆脸色、大呼小叫的,因为我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他总觉得我分走了他七哥的偏爱与关注。”
君溟微微别过脸:“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看你是变本加厉了才对!除了不再大呼小叫之外,眼底那点阴郁别扭藏都藏不住。”
君溟语塞,无法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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