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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见第四

*

卫杨柳跨进豆坊,尚来不及卸扁担,便热情招呼:“姊、姊夫,我回来了!”

青青也跟着喊姨母、姨父。

院内,倆大些的女儿送货未归,小女阿芝坐地上拣豆子,刘力弓背推磨,转了一圈,随手添把豆料,父女俩皆似未闻,唯有滤浆的津娘闻声转头,正要含笑应声,忽听磨盘沉闷一响,津娘肩头微颤,手上不自觉拧紧浆布,浆水顺着布纹嘀嗒坠落。

刘力依旧缓步推磨,津娘敛笑,只同卫杨柳轻轻点了点下巴。

卫杨柳神色微滞,但很快舒展眉眼,温和颔首。

屋内又只剩石磨辗转的沉钝声响。

卫杨柳带着青青去清理那两只送货的水桶,母女俩一道忙活,见厨房堆着大把未洗的箬叶,便打算一并收拾。卫津娘却在这时进来,轻手轻脚掩上门,话也轻得似蚊蝇:“你先别忙,我有话同你说。”

卫杨柳手上顿时慢下来。青青也不用人教,自觉垂手立到一旁,安安静静。

卫津娘步步踱近,抓起卫杨柳的手,反倒先红了眼:“阿秋,不是姊姊刻意生分,这些年我心底压着一桩事,日日高悬,未得一日松快。”

卫杨柳心头一紧,禁不住关切:“怎么了?”

津娘扭头望眼窗外,眸色哀婉:“还不是他香火单薄,心里怨我……”她转回头拍了拍卫杨柳的手,用力摁住,“可我家大的小的,全靠他一身劳力支撑,我不事事顺着、迁就,又能如何?”

卫杨柳旋即明白津娘到底想讲什么——少时姊妹二人最是亲密,及笄前仍挤一床被子,抵足夜谈,可各自成家后,一别十数载,鲜少往来,阿姊如今心系夫家,疏远自己,虽然明白是人之常情,却难免怅然酸涩。

少顷,卫杨柳平复心绪,漾起一笑,温声宽慰:“阿姊,我懂你。”

她正欲表明自个绝不白吃白住,定会尽力帮衬,门外倏地传来脚步声,津娘忙出厨房开门,卫杨柳则继续洗起箬叶。

原是阿芬送货归来,见着母亲,眨了眨眼,凑近耳畔低语数句。津娘脸色缓缓沉下,片刻折返厨房,对着卫杨柳淡道:“往后你不要再去送豆渣了。”

水声潺潺盖过津娘声音,卫杨柳却仍停手,放下箬叶,轻声解释:“阿姊,今日是那老姥故意挑事,我已妥善化解,并无祸端。”

“不管有无误会,往后还是别去了。”津娘依旧回绝。

卫杨柳沉默须臾,笑着点头:“好,那我不去送货,家里头磨浆、洗晒,也能帮衬。”

津娘却摇头:“你帮不了。”

卫杨柳转过身来,依旧和颜悦色:“姊姊莫不是忘了,我倆自小一道跟着阿耶母母打理豆坊,挑豆滤浆,耳濡目染,我——”

“你打理什么!”卫杨柳的话似乎刺中津娘心结,她骤地拔高嗓门,“你若真会经营豆坊,那家里的豆坊哪去了?”

卫杨柳瞬时怔愣。

卫津娘瞧着妹妹,胸脯起伏,压不住的积怨尽数倾吐:“当年若是我留在寻阳,招赘守家……”她避开对视,偏过头声也变低,“兴许……不会败了阿耶毕生家业。”

卫杨柳定在原地,恍觉血液倒流。

津娘亦五味杂陈,从小到大,事事要她谦让妹妹,家业尽归卫杨柳。倘若当初留守招赘的是她,何至于背井离乡,日夜看人脸色苟活?

阿耶阿母好生偏心!

她转回头,凝视卫杨柳,瞪大眼睛,将妹妹面上伤色看得分明,既解气又懊悔,继而更加难受,百爪挠心,无处发泄,千回百转后,竟愧疚尽消,只觉老天有眼,卫杨柳再怎么得偏爱,不是她的终究不是,夫君早亡,家业尽丧。

到如今自己才是赢家。

竟生出一丝痛快。

“吵嚷什么?”刘力听见吼叫,停了推磨,冷脸大步闯入,身后门板拍框,重重一响。

津娘上前扯住夫君衣角,道出原委。刘力听完,将原本就挽起袖子再挽高些,叉腰厉声,中气十足:“你阿姊一心顾着家里,已是不易。你既然来这白吃白喝,就该安分,别在外头惹祸!”

津娘闻言望向刘力,这一霎竟忘了忌惮和怨怼,心里满满全是依托仰慕,比起无依无靠的妹妹,只有她有可以撑腰、做主的男人。

刘力心中却还多一层小九九,昨晚躺下后,曾闪过一念:津娘久无子嗣,不如留下卫杨柳,替自个延续香火,但转瞬打消念头——卫杨柳也只得一女,不像能生儿子的,且她还克夫!

刘力心里便仅剩下厌烦、累赘。

卫杨柳瞧着夫妻俩一唱一和,亦思及昨夜,心下渐沉——其实当年津娘出嫁,阿耶倾尽家产置办嫁妆,留给卫杨柳招赘的财物,不及津娘一半又一半。反驳的话到了嘴边,目光却也移到刘力粗壮的胳膊上……况且,眼下她和女儿还在阿姊家中。

卫杨柳咽了那些话,眸光轻转,堆笑赔罪:“是我思虑不周,惹阿姊、姊夫动气。我的不是,求阿姊、姊夫,宽宥!”

好说歹说,津娘夫妇才暂时消气。

次日天光微亮,青青一睁眼,就见卫杨柳收拾妥当,背着包袱,母女俩未用早膳便客客气气辞别,礼数周全。事到如今,津娘却又生出愧疚,出言挽留,卫杨柳微笑婉拒。

二人离开豆坊,才走六七步,卫杨柳忽觉牵着青青的小手攥了一下。她低头驻足,青青却拉着她继续前行,又走四五步,脚下不停,方才轻问:“母母,往后我还能再见到阿姊们吗?”

卫杨柳心下一软,知晓青青说的是津娘的三个女儿。虽然此番相聚,青青与表姊们并未讲几句话,但她心底却十分盼着交往,尤其和年岁相仿的阿芝,因为青青自幼便跟着她奔波谋生,鲜少逢着同龄玩伴。

卫杨柳心下不忍,柔声骗道:“会的,过年我们再来荆州。”

青青终究孩童,掩不住面上的笑。卫杨柳望着女儿,亦眉开眼笑,心头却茫茫然——囊中铜钱微薄,置宅自是无望,便是租屋、投宿,也撑不了一月,前路何去何从?

街上行人寥寥,行至此刻,方见马车迎面驶来。卫杨柳牵紧青青,侧身避让,待车马行过,才正回身继续前行,不知不觉从城南走到城西,竟再度撞见吴氏,她换回从前赶路的衣裳,见着母女俩,快步迎来:“阿妹,可算寻着你了!我正四处打听!”

卫杨柳心一紧,不动声色,面上仍泛浅笑:“阿姊寻我何事?”

吴氏张望周遭,凑近卫杨柳耳畔,压嗓笑道:“我寻你,是想借你女儿一用。”

卫杨柳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色,再抬眼依旧温和,兼一点点困惑:“阿姊借她作甚?”

“府上有位郎君,正出重金寻人,我想去应下,只身边还差一孩童做伴。”吴氏压低声音,细细说来,这是一桩奇事,贵人愿以一百匹绢的价钱雇庶民女郎假扮一年妻室,另外再出一百匹,雇一童扮作子女。吴氏姑母为她争来机缘,只是眼下仓促,寻不到合适孩童,情急之下便想到了青青。吴氏再三向卫杨柳保证,事成之后,必定完好无损送还青青,奉上重谢,绝不叫母女倆吃亏。

卫杨柳心中暗忖,吴氏所言未必可信,但眼下走投无路,不妨一赌,于是似随口一问:“这些可是那位郎君亲口同阿姊说的?”

吴氏连忙摇头:“我们哪里能亲眼见着贵人!至今不知郎君样貌!莫说才来府上,不曾遇上郎君出行,纵使撞见,也不敢抬眼窥看。一切皆是郎君吩咐传话,只叫备选之人前去甄选即可。”

卫杨柳沉吟片刻,面露难色:“阿姊,此事风险难料,你也晓得,我唯有这么一个亲亲骨肉,万一有失,泉下愧对她阿耶。城中街巷人多,阿姊不妨多走上几圈,另寻,恕我不敢贸然应允。”

吴氏又苦口劝数回,卫杨柳始终不肯松口。吴氏无计可施,只得悻悻作罢,背过身的刹那,她禁不住飞快眨眼,暗自长松口气 —— 天晓得方才有多紧张,时时刻刻担心演砸露馅!

吴氏匆匆逃离。

卫杨柳却以为吴氏听进劝告,满城寻人,一时半会不会折返刺史府,便依计划领着青青,迅疾寻至刺史府角门。

门口立着数名年轻男子,一色袍靴缚裤,卫杨柳以为守卫,上前躬身,操着吴氏那口豫章乡音道:“劳烦诸位大郎通禀,小的是府里吴厨娘的侄女,府中一位郎君托人传话,唤我带小女前来。”

守卫眉头微蹙:“我们府里帮厨有好几位吴媪,你是哪一位的侄女?”

“姑母行二,人唤二娘子,她左唇下有颗福痣,住后厨旁左起第二间独屋,最擅做笋脯、炙豚和蜜花糕。” 卫杨柳记着吴氏往日闲谈的琐事,对答如流,又鞠一躬,递出一串备好的铜钱,“先前说好,让小的带女儿来听候甄选,各位大郎通融则个。”

守卫收了钱,神色稍缓:“那你且在此候着,我们进去通传。”

“有劳大郎,多谢、多谢。”

一守卫转身入内,余下几人仍坐阶上闲谈。卫杨柳也不打扰,含笑静立一旁。她心底盘算:若吴氏所言不实,被府中回绝,便带青青离开,再谋生路;若是此事当真,这二百匹的横财必须放手一搏,往后数年生计便有着落。

半晌,守卫去而复返,同卫杨柳道:“且随我来。”

卫杨柳千恩万谢,牵着青青入府。兽面铜环的阔门一开,便似闯入天上世界,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路过的侍女个个恍若神仙妃子,就连院中松柏,也是卫杨柳从未见过的秀郁。她自然生出艳羡,但瞧着繁华堆砌,更多的竟是眩晕,心若悬空,一点也不踏实。

青青忽然狠狠攥紧母亲的手。

卫杨柳晓得女儿也在害怕,当即恐惧全消,低头看向青青时唇噙浅笑,神色镇定:“没事,不必担心。”

青青一眨不眨仰视卫杨柳,点了点头。

楼阁层叠,回廊连绵,母女俩跟着守卫行了许久,前路依旧望不到头。

……

一炷香前,刺史府上房。

漆绘围屏前,王玄同正盘膝打坐,阖眼炼炁,前方案上放着一张剡藤纸,墨泛紫光,蹲踞的错金博山炉燃不见烟,香亦极淡,要细嗅才能闻出空中萦绕的檀木、迷迭与胡椒气味。

长随轻步入内,施礼后低声回禀:“郎主神机妙算!卫氏孀妇果然中计,自投上门,冒认吴媪侄女,对其居所、样貌、拿手本事如数家珍。”

王玄同依旧阖眼,淡道:“此妇若合宜,便不必再回琅琊了。”

长随应喏退下,随即传讯跟踪吴氏之人,虽然如今角门值守尽是三郎心腹死士,吴氏问询后亦未与旁人接触,径直去寻卫氏,然此事机密,仍须速将吴氏毒哑,以绝后患。

内室中,侍从们悄然架起绡纱步屏,遮蔽王玄同身形,令其静坐屏后,深藏不露。贴身长随无侍则坐于屏前蒲团上,寂然无声,晾了卫杨柳母女一刻钟后,才遣人引她俩入府。

……

曲曲折折,卫杨柳虽然走了许久,但始终默默记路,亭台回廊、花木方位,细究之下,其实皆有差异。待入上房院内,石板如镜,纹路素雅,檐下悬铃静垂,无风自寂。

引路的守卫躬身入内,卫杨柳与青青跟着要进,门前两侍卫却同时抬臂横拦。

卫杨柳习惯堆笑躬身,正欲开口,左侧侍卫先一步冷道:“郎君有令,孩童留此等候。”

卫杨柳心猛地一揪,骤提至嗓子眼,她赶紧调呼,暗用余光再扫一圈——这院内十来个守卫如塑,甲履整齐、神色冷峻,再思及刺史高门,本地的父母官,应该不会伤害青青,这才稳住心神。

卫杨柳蹲下平视女儿,柔声道:“青青乖乖等一会儿,母母很快就出来。”

青青眸中怯意未消,却仍即刻点头。

卫杨柳心下又是一软,重站起身时,听见青青怯怯央求:“母母,早点出来。”

卫杨柳低头同女儿浅笑,用力颔首,转身后又回望一眼,方才跨过门槛。

入内后她仍暗窥默记,四壁素净,独悬一柄长剑,行不得片刻,便见一面步屏,几乎遮尽后面光景。这糊屏的纱料见所未见,如月下聚雪,看得卫杨柳晃了一眼,微微愣怔,而后急急敛神,目光赶紧落向屏前端坐的无侍身上,见其身姿挺拔,容貌气度皆不凡,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便以为是主事贵人,连忙跪倒,用地道豫章乡音拜道:“民妇拜见郎君。民妇乃府中吴厨侄女,听闻郎君寻人,遵嘱前来,听候差遣。”

无侍面无表情,语声无波:“你是吴媪的侄女?”

“回郎君,正是。”卫杨柳垂首匍匐,姿态柔顺,“民妇幼时得姑母照看,素来亲厚,七岁那年姑母离乡,往后相见日稀,却依旧书信往来,情谊未疏。”

“你何时来的荆州?”

“前日。”

“可知缘何唤你来?”

“回郎君,民妇听闻郎君欲寻庶民女子假扮妻室,并觅稚童充作子女。民妇想谋一份生计,特向邻里相熟之家暂借幼女,冒昧应选。”

绡纱屏后,王玄同听到一半,缓缓睁眼,冷瞥案上剡藤纸,上面清楚罗列着“卫杨柳,年二十三,寻阳人氏,旧日经营豆坊,父母病亡,赘夫早逝,留一遗腹女,其姊嫁荆州城西刘家。”

王玄同忆起先前提审吴氏,供说此妇操纯熟新蔡方言,自称新蔡杨氏孀妇,来荆州投奔城南方姓母舅。

他狭长双目微敛瞥下,唇角勾起一抹无声蔑笑——这妇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仅亡夫守寡一事属实!

绡纱屏单面明障,屏外不见内,屏内却可观外,王玄同静觑着卫杨柳双唇开合,脸不红心不跳,满嘴晃眼。待她全讲完,过了片刻,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一下。侍从们会意,撤去蒲团,移走步屏,无侍则垂首站回王玄同身侧。

屏移开时,卫杨柳便开始余光偷窥,见“贵人”竟侍立在另一人身侧,而那被侍奉的男子安坐案后,皎皎白衣,腰佩暖玉,若说先前“贵人”气势如丘陵,后露面这人便似泰山,压得她呼吸渐窒,心也越跳越急促——才是府中真正的郎君!下令寻妇之人!

卫杨柳瞧见男子狭长双目望向自己,淡漠分唇,用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开口:“卫氏。”

雅音如清风徐来,她却觉阴风贯脊,汗毛根根倒竖,余光冷不丁瞥见壁上悬剑,日晖落刃,寒光倏地一闪。卫杨柳不受控打了个寒战,随即急急稳住心神,做下决定,膝行数步,隔案跪至贵人面前:“郎君恕罪!”贵人双目笼烟罩雨,她瞧不见情绪,辨不了心思,却仍顶着如擂的心跳,仰头与他对视,“郎君要雇别人,不如雇我!民妇本就有一女,一家三口更为真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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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见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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