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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是时候了

剑尖倏忽而至,胥绾春弯腰,脊背贴着剑锋躲过,方直起身,已被穆书愿揽住腰肢,凌空跃出,稳稳落在废墟另一头。尚未定神,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已缠斗在一处。

剑光闪烁间,映亮满天飘落的冰晶。胥绾春只觉双颊冰凉,抬眼望去:“下雪了……”

夜空彤云密布,朔风卷着细雪扑在面颊,像冰针。她望向远处攒动的人影。

这般酷寒,不知那些凡人之躯,能撑过几时。

这样想着,人已擦着寒风掠去,怀青藤碧影翻卷,直入鬼物群中。

耳畔,鬼物嘶吼声与百姓哭叫声搅在一起。

鬼物身体里喷溅出陈血,洒在地面雪粒上,将她十指染成暗红色。

她额角已沁出薄汗,前路却仍被层层鬼物堵死。她只能在结界外围打转。

突然,结界处嘭的一声闷响。

胥绾春勒断手中鬼物的脖子,抬眸望过去,瞳孔骤缩。

溯灵被阿言狠狠掼在结界光壁上。鬼物你推我搡疯狂朝他涌去,鬼爪乱舞,尖利的指甲差一分便要戳进他眼球。

溯灵面色惨白,一双桃花眼睁得极大,似是惊得失了魂。

阿言露出诡异的笑,猛地将人拽回。鬼爪收势不及,齐齐刺向结界。铮的一声锐响,金光荡漾,整个结界颤了一颤。

“哈哈哈哈——”

阿言发出尖利的长笑,再次抡起溯灵砸向光壁。

溯灵脊背重重撞上结界,眉头紧锁,呕出一口鲜血。众鬼像蜂群一般齐涌向他。

胥绾春手中藤蔓攥得咯咯作响:“这些冤魂本该向阿言索命,如今阿言强悍,它们欺软怕硬,反倒缠上了溯灵。”

她一脚踹开扑来的鬼物,转脸喝道:“宿思!溯灵受此折磨,你竟袖手旁观,还有心思在此缠斗!?”

宿思避开穆书愿贴颈的一剑,双眼通红道:“与其逼我,不如先叫你这不要命的弟弟停手!”

胥绾春:“穆书愿!”

穆书愿眉峰凛冽:“姐姐莫信他!他连亲弟弟都能囚禁折磨,根本就是个疯子!”

“我有你疯么?”宿思嗤笑,剑锋格开对方一击,“我管教自家弟弟,何时轮得到你置喙?你呢?”他语速渐快,字字带刺,“你跟在那女子身后,究竟想干什么?她是你的仇人,还是心上人?即便将她夺来,之后呢?令尊若知晓,你又当如何?你自己清楚你在干什么吗?!”

穆书愿眸色骤冷,旋即冷笑:“你不过是看我姐姐对我好,嫉妒我罢了。我有你没有的,你便对我心生忌恨。”

宿思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却又反讥:“我嫉妒你什么?妒你惯会自作多情么?”

银铃般的笑声适时插进战局:“呵呵……吵得真好。”阿言已抛下溯灵,悬在半空,掌心对准结界裂痕处,阴气汩汩倾泻。结界发出咔嚓的细响,已是摇摇欲坠。

胥绾春挥藤扫开鬼物,怒斥:“你们两个有吵架的工夫,能不能做点正事?!”

突然,溯灵沙哑的声音随风雪送来:“春娘……”

胥绾春心下一沉。

以溯灵的性子,此时便是痛哭嘶吼,她都能接受。可偏偏这声呼唤平静得骇人。

她挥掌拍飞身前鬼物,目光穿过层层鬼影望过去,喊道:“溯灵,坚持住!”

溯灵跪坐在雪地里,佝偻着身子。周围有星星点点的碎花,正随风雪飘散。

他双手捧着那枚香囊,因方才的撞击,系绳断裂,里面枝条零落殆尽。

他轻声道:“春娘,花枝枯了。”

胥绾春只觉他周身漫开昏沉的死气,像将熄的烟灰。她心头萌生出可怕的预感,颤声哄道:“不怕……我再给你做一个,花枝要多少有多少……”

溯灵恍若未闻,自顾自道:“‘万紫千红飘零尽,更不问、埋香何处’……百年前同读此句,你我皆觉伤怀。我因此整夜辗转难眠,你便绘了幅春日宴游图赠我,题曰‘凭彩笔,绾春住’。”

他嘴角浮起浅笑。

“可画中花,终归是纸上花,不是活花。”他仰面望向漫天风雪,“活的花……总会枯的。你看,这天地皆白,花儿能往何处躲呢?”

胥绾春怔在原地,竟连挥藤也忘记了。

“还记得那个叫‘散魂引’的法术么?”溯灵陷在回忆里,笑意清浅,“那时我觉得这名字极美,对你说,我定要用这个法术离去。”

散魂引,销尽自己三魂七魄的法术。施术者永绝轮回,散于天地间。

胥绾春面色惨白:“不……”

“如今,是时候了。”溯灵轻声,“真是天意……”

“不行!”胥绾春嘶声喊道,“不准!溯灵,你敢这么做,我就恨你一辈子!你不怕我恨你么?!”

溯灵对她微微一笑:“春娘,别怕……”话音未在风里散去,身躯已忽明忽暗,点点微光自体内渗出。

胥绾春纵身扑去,却被一双手臂自半空猛地拽下,死死箍在熟悉的怀抱里。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

穆书愿只将人锁得更紧:“不能去!那法术极为凶悍,靠近便是同死!”

胥绾春绣鞋狠狠踢在他白靴上:“我愿意我愿意!你凭什么拦我?你这冷心冷肺的人懂什么?!”

穆书愿肩头轻颤,臂上力道却不减:“是,我不懂……我只知不能放你去。纵使你从此恨我,我也不放。”

话音未落,一道淡金法力轰然荡开。穆书愿护着胥绾春疾退数丈。抬眼时,溯灵身前数百只厉鬼皆被震飞出去,落地便没了声息。

宿思收掌狂奔向溯灵。

溯灵已倒在雪地中,目光空茫望着天际,鲜血不断自唇角溢出。

宿思脚下打滑摔在地上,不管不顾地爬过去,将人揽在怀里:“阿奴……阿兄替你疗伤,没事的,阿兄还能找到别的法子复活你,阿兄会复活你……”

溯灵用尽最后气力推开他,自己滚在雪地上,唇瓣无力地开合:“春娘……”

胥绾春挣脱怀抱冲来,将他轻轻抱起,泪珠断线一般滚落:“我在,溯灵,我在。”

溯灵嘴角微微扬起:“春娘,谢谢你……我这一生有你,很好……”他声音渐轻,“真的……很好……”

他身躯化作星星的光点,在风雪中盈盈升起。

与此同时,不远处那抹青红身影骤然僵住。阿言闪着贪婪之光的双目忽地暗去,变得空茫。

“废物……”

她唇瓣微动,吐出最后两个字,身影便如烟似雾,随风雪一同散去了。

方圆阴寒煞气,随之一清。

结界之后,百姓惊魂未定。不知谁先吐出一口浊气,紧接着,庆幸的低语接连荡开:

“那女魔头……消失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都结束了!”

众人不懂其中恩怨纠葛,只振奋地山呼:“浣花仙尊救苦!”“鬼王殿下庇佑!”

胥绾春抱着溯灵,目光似一道寂静的寒刃,看向跪在地上茫然无措的宿思,沉声道:“不,还没结束。”

她灰眸中光点闪烁,莫知花正光华变幻,映中溯灵魂魄深处最后的情感残影。

“穆书愿,取你的琵琶来。”

“好。”穆书愿一眼便看出她想做什么,将告哀幻在手中,横抱琵琶,端坐二人身侧,温声道,“姐姐要我弹什么,尽管吩咐。我来送溯灵大人一程。”

“他这一生,”胥绾春指尖轻抚着溯灵侧颜,嗓音沙哑,“始于《蒹葭》的求而不得……困于《式微》的不见天日……终于,《黍离》之悲。”

穆书愿玉指扣弦,随音节拨动。天蚕丝弦流光溢彩,清音流转如泉。一片片画面随琴音升入夜空,密密匝匝,无孔不入,似天罗地网。

“诶,这是什么……”

“咱们浣花仙尊?”

“快看,快看……”

百姓皆屏气望过去,连半空中秦峙等人,补阵的指诀也微松,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层层浮现的往事残影。

三百多年前,浣花庄正值鼎盛,山峦叠翠,流泉漱玉,一派清静无为的气象。

那时宿老掌门尚在座中,膝下八位公子。最得他欢心的,便是幺儿宿言,也就是后来的溯灵。

长子宿思虽居嫡位,却最不得君父之心,此事门中众人皆知。

老掌门嫌他性情阴郁,刻薄寡恩,素来不喜。及至见幼子聪慧仁厚,对比之下,更是亲疏分明。自他将宿言带在身边亲自指点,宿思便动辄得咎,渐渐沦落到只做些督导外门弟子洒扫耕读的杂务。

宿思本就灵根不稳,又无人引导,修为日渐停滞。每逢门中大比,他名次一跌再跌,愈发不得父亲青眼。

门下弟子何其精明,对这位名义上的继承人便不甚恭敬,凡他传达之令、安排之事,执行时总打三分折扣。

有一年,五大仙门于浣花庄论道,群英云集。庄中八位公子除宿言尚幼,余者皆领了职司。宿思照旧分管疱厨洒扫诸般杂役。

众仙入山,曲水流觞间,皆赞门中陈设清雅,馔肴精美。老掌门心喜,本已要侍从唤大公子前来领赏,忽见一个蓬首垢面的弟子狂奔入席,当众伏地高呼:

“大公子滥用刑罚,手下弟子皆敢怒不敢言,弟子冒死前来,只为换同门一个公道!”

众仙赶至水牢,果见十数名弟子正皮开肉绽,趴在牢房之中。有掌门当场讥刺:“浣花庄果然教子有方。”

事后,老掌门命人将宿思拖至锁仙台,抽三百钢鞭:“打死也无防。”那个时候,宿言才知,他还有个这般不受宠的兄长。

鞭影落下时,门中从上到下,或义愤,或窃喜,或引以为诫。唯有尚不满十岁的宿言,扒上锁仙台,帮宿思拦下那足以要他性命的剩余钢鞭。

他将人扶回房中疗伤,日日前去探看。

宿言天生不喜怪罪他人。在他看来,兄长落到如今人人不喜的地步,皆因父亲偏私,同门排挤,非兄长之过。他觉得,只要兄长明白这个道理,便能开心起来。

于是,小小的人儿,常在兄长面前滔滔讲什么“世道浇漓”“人心不古”云云。末了,总能掏出一两样新奇玩意儿递给兄长,或是糖人儿,或是波浪鼓……自以为助人成功,蹦跳着离去。

他不知兄长从不因此开怀,只冷眼看他衣袖沾着市集尘土,知他又逃学了,心中冷嗤一句:“幼稚。”

年岁渐长,宿言加冠成人,老掌门有意教他驭下之术。他极其厌恶此术,逃学成了常事,每夜归来跪在三清殿挨骂,次日依旧翻墙而出。

终于,父子大吵一场。老掌门直言诸子皆不成器,他是唯一指望。宿言便梗着脖子道:“我不当。便是公开传位我也不当。”又说众兄长里唯大哥堪此重任,“父亲冷落他才至后继无人,此乃因果。”

老掌门第一次动手打了他。

随后将他锁入房中,严加看管。每日遣长老入内授课——不听也讲,一日不懂教一日,十日不懂教十日。

烛火在少年面容上跳动,窗外山月寂寂,照不见出路。

几日后的夤夜,门外忽传来一声轻扣,屋门吱呀而启,趴在桌案的宿言愕然仰首,竟是兄长宿思走了进来。

宿思不知用了何法,竟收服了门外值守的弟子。从此,宿言的课业皆由兄长暗中代笔。就连次日长老会问什么,该如何应答,兄长都替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老掌门只当幼子终于服软,喜不自胜,非但撤了门禁,还特意让步,每日允他几个时辰出庄游玩。

可宿言心中雪亮,父子间那道裂隙,再也填不上了。

未几,更要紧的事便压了过来。

那年,仙门紧急聚首,所议正是妖界日渐坐大之势。席间众仙长吁短叹:“妖风四起,愧对苍生。”

原来妖界出了位雄主,名唤胥梅。这些年她四处游学,似有奇遇,炼就一门奇功,号称万象归春。当今天下,无人能敌。

胥梅纵容麾下妖物作祟,四方百姓惶惶难安。粮价飞涨,城中游人减半。大战一触即发。

终于,天下陷入持续数十载的仙妖血战。双方厮杀不休,山河凋敝,民不聊生。

最终五大仙门齐心合力,于潇湘之役险胜,将妖尊胥梅镇压于苍梧山下,这场浩劫方告终结。

在此之前,仙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曾出兵征讨,欲独揽大功。浣花庄自不能免俗。

老掌门出征时,宿言正同他置气。

只因宿言坚持认为浣花庄该先保蜀中富庶,少涉外界那些损耗无度的战事。“一家不扫,何以扫天下?”

老掌门怒斥他幼稚,认定他是恼恨街市萧条、无处游玩,才作此谏言。命他跪于三清殿中思过。

故而饯行宴上,未见宿言身影。

老掌门临行时,诸子问可要唤宿言来送,他只摆手:“大丈夫不作小儿女态。”

上马前,老掌门忽瞥见人群中的宿思,默然片刻,竟命他:“回去收拾,随我出征。”

花木掩映处,宿言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目送父亲策马远去的身影,山风吹动少年衣袂。

他不知,此别竟是永别。

别后一年,宿言自顾自践行心中之道。他随母亲掌门夫人及众姨娘开仓放粮,除妖安民。蜀中生机渐复,市井间竟重现宴饮祭祀之声。百姓对浣花庄称颂不绝。

宿言暗想,此番父亲总该明白,他才是对的。

那日,出征队伍回山。掌门夫人携子相迎。

可唤他们起身的,却非老掌门沉厚的嗓音,而是一道冷冽如冰的少年声线。

宿言抬首。

天光刺目,但见为首战马上端坐的并非父亲,而是大哥宿思。

宿思身后,众弟子分列两行,抬出八具乌沉棺木。为首一具形制最重,其后分列七具。

是老掌门与他带走的六个儿子,还有一位战死的长老。

众人皆道老掌门战死阵前,临终指宿思继位。

掌门夫人颤声问遗书何在。答曰,事出仓促,未及书写,然众弟子皆为见证。

夫人泪落如雨:“没有遗书便不作数!掌门属意何人,阖门上下谁人不知?岂会临时易主!”

她身后,留守弟子皆愕然称是。

夫人扑在为首棺木上,泣血般嘶喊:“掌门带他在身边,原是防他留山生变,岂料竟是这般结局!天哪!天哪——!”

门中举丧七日。

守灵时,宿言忽觉天旋地转,昏昏然向下倒去。宿思伸手将他扶住,亲自送回房中照料。

此后宿言便一病不起,宿思日夜守在榻前。

本是兄友弟恭的景象,宿言却觉处处透着蹊跷。

他卧床多日,竟对屋外之事一概不知。便是病重,也不该如此。

他挣扎起身,双手颤巍巍推开房门。

霎时狂风扑面,卷来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屋外阴云密布,风声凄厉如鬼哭。

他踉跄踏出,黑靴踩过漫过石阶的血水。跌跌撞撞不过数步,猛地撞上一道淡金结界,被狠狠弹回地上。

抬眼时,正见一道彩影自不远处院落升起——那是人死后一瞬、魂灵离体的灵光。

是阿娘的身影。

脚步声忽从旁响起,又骤然停下。

宿言侧首,与兄长四目相对。

宿思冷白的面容溅着点点血迹,刚自那道院门走出。他身后,正是阿娘魂灵升起之处。

宿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却似撕心裂肺的哭嚎。他蜷缩在地,最终化作震天的痛哭。

此后,他被禁于屋内。

宿思只道是屋门不够严密,才让他窥见不该见之事。于是,新辟的囚室再无门窗,像是一个永恒的深窟。

宿思每日前来,温声说已封了蜀道,外敌难入。又说“依阿奴的理念治山,百姓称颂,蜀中已复往日富庶。”渐渐带来糖人、波浪鼓,摆在他面前。

宿言皆不答。

终有一日,宿言轻声问:“外头的花……开了么?”

宿思忙道:“开了,我去折来。”

宿言望向墙壁:“能否……开一扇窗,让我看看?”

宿思真个依他,命人凿了扇小窗。

阳光直射而入,灼得人眼疼。窗外蜂飞蝶舞,百花争艳。宿言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取出暗中打磨了许久的烛台铜刺,扎入了自己脖颈。

他倒在阴影里。窗户凿得小,阳光还未及照亮那方阴凉地面。

琵琶音缓缓而止。

溯灵静卧在胥绾春怀中,最后一缕残魂散尽时,他微微侧首,望向茫然跪在雪地里的宿思。

静默许久,未置一言。

唯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入茫茫雪夜。

雪落无声。

大人们2月好 ……不好意思,我又摆烂了一个月……

后续尽量隔日更捏。我尽量,因为最近在存预收的稿……不会坑的,也不会敷衍!作者有完美主义症,想敷衍也做不到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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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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