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山中岁暮人未远
春
炆萱山的春天,仍是旧时模样。
叶尘枫和紫璇回到山上时,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山路弯弯绕绕,一如十五年前紫虚道人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过的那样。路旁的野花开得烂漫,一片一片地铺在溪涧两旁。
回山的次日,紫璇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径,一路走到瀑布前。
白练似的水帘飞泻直下,飞珠溅玉,水雾弥漫。瀑布旁那块遍布青苔的大青石,还是当年模样。她顿时忆起曾无数次坐在这块石头上,摆弄着野花,等着师兄来找她。
“师妹!你又跑到这里来了。”
身后传来叶尘枫的声音。紫璇回过头,见他担着两个木桶,站在瀑布边上,水雾沾湿了他的衣角。
紫璇纵身一跃,轻巧地跳上那块青石,坐了上去,双腿轻晃,一如往昔。“师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总偷偷跑到这里来,你就到处找我。”她歪着头瞧他,眼中漾着细碎的光。“有一回我假装站不稳要掉下去,你吓得脸都白了,飞过来接我。”
叶尘枫微微一怔。那些久远的往事,经她这一提,竟又清晰起来。淡淡笑道:“你从小就爱胡闹。”
紫璇嫣然一笑,低声道:“能陪你一起回来,我很开心。”
叶尘枫温然一笑。“坐一会就回家去啊。”担着装满泉水的木桶,转身沿着溪涧走回茅屋。
紫璇望着他的背影,眸中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瀑布仍在倾泻,水雾仍在弥漫。只是当年那个唤着“师兄我在这儿”的明艳少女,如今眉间已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
如今,师父紫虚道人和建文帝夫妇坟前的新草枯了又荣。寒霜的坟在忆仙谷,隔着千山万水。偌大的深山上,只剩他们师兄妹二人。
夏
入夏之后,山中满目苍翠,溪水潺潺,蝉鸣早晚不停。
这日清晨,紫璇像往常一样起来做饭。叶尘枫也像往常一样出门砍柴,但他练功回来得比平日晚了些。
紫璇隐隐有些担忧,一直朝门口张望。终于见他挑着柴担沿着山径走回。“师兄!”她顿时一喜,迎上前去替他取下柴担。“怎么现在才回来?”
“砍柴走远了一些。”叶尘枫淡淡一笑,从柴担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大束野花。那花是山深处才有的野茉莉,入夏才开,花瓣洁白如玉,香气清淡悠远。他采了满满一束,用几根草茎随便一扎,抱在手里,沾了一身的露水和花瓣。
紫璇愣住了。"师兄……你摘花做什么?"
叶尘枫走到她面前,将那束花递到她手中,含笑道:“你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
紫璇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的确忘了,师父紫虚道人当年是这一天在火场里救了她,便以此日定为她的生辰。每年这一日,师父总会亲手为她煮一碗长寿面。但师父去年春末离世,之后她又为叶尘枫挡镖命在旦夕,压根忘了生辰之事。不过去年生辰那段时间,却是她最幸福的时候,因为叶尘枫亲口许婚,且对伤中的她照顾有加;可是正是为了救她,他俩才去了“忆仙谷”,遇到了寒霜!想到这一年的桑田变换,她心中渐渐涌上一阵酸楚之意。
“我砍柴时无意看到这花,想着你可能会喜欢,便顺手摘来。”叶尘枫温然含笑,伸手摸摸她头。“生辰安乐!”
手中捧着这束花,紫璇已潸然欲泪,轻声道:“师兄!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叶尘枫笑着扛起放在地上的柴担。“把它插起来吧!”说完,担着柴走向灶房。
他只是想起她生辰顺路摘了花回来,但在紫璇却已是受宠若惊。望着他坦然的背影,泪水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滴落到清香的花束中。
她将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插在床头凳上一个陶罐里,每日夜晚躺在床上,都转身痴痴地瞧着那花,只觉它白得素净,香得清远,都在沁人的花香入睡。哪怕是数日后,那些野茉莉早已干枯,她也不忍丢弃。
秋
渐入阳月,山上凉意日重。叶尘枫这几日练功时,已觉体内真气隐隐躁动,至阳至刚的内力如一团不驯的烈火在丹田中翻涌。他知道,是时候入寒冰洞了。
自去年起,他便随童鹤仙习练"拨云断雪掌法",内力大半转为至阳至刚。童鹤仙特地嘱咐,每年十月间必须入寒冰洞,借洞中至阴至寒之气调和阴阳内力,否则真气失控,轻则经脉逆行,重则走火入魔。
这日,紫璇刚刚端着饭菜走到桌前,叶尘枫便告诉她。“师妹,现在已是十月,我该去寒冰洞练功了。”
紫璇一怔,轻轻放下碗筷。“什么时候?要去多久?”
叶尘枫微一沉吟。“明日就去。半月左右。至多不出二十日。”
紫璇微微一颤,顿生离情,仍微微点了点头。"好。"
这一日,紫璇忙了一整天。
她将干粮按日分好,每份用油纸仔细包了,一包一包码进竹篮里——寒冰洞内温度极低,食物放得住,虽说练功之时少食少睡,但她还是按二十日的饮食来准备,多备些总不会错。又灌满了三只水囊。寒冰洞中有冰无水,虽然洞壁渗出的冰水可饮,但冰冷刺骨,刚运完功不宜直饮。她略一思索,又将茶叶包了几小包塞进篮子角落。
除此之外,她多备了一床棉被、一件厚衣裳和一小罐蜂蜜。棉被是怕他在洞中衣衫单薄受寒——虽说练功时内力御寒,但总有收功歇息的时候;想着他在洞中辛苦,练功间歇喝一碗蜂蜜水暖暖身子也好。她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竹篮里放,又拿出来检查一遍,怕有遗漏。
次日清晨,二人来到堂屋。叶尘枫低头一看她手中满满一篮物事,微笑道:"不用带这么多,干粮和水就够了。"
"有备无患。"紫璇将篮子递给他,眸中满含深情,柔声道,“师兄!你在洞里要当心身子,我等你回来。“
“放心。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叶尘枫微笑着接过来,轻拍她肩,再转身走出茅屋。
紫璇心中一颤,追上两步,扶着门框凝望着他消失在晨雾中,感到自己一颗心也随着他的离去而空了。她站了许久,直到雾气沾湿了她的睫毛。
这一日,她照常洗衣做饭,喂鸡扫院。只是到了傍晚,她习惯性地煮了两碗粥,端到桌上才想起来只有她一个人。
夜里,凛冽的山风吹得茅屋的窗棂咯咯作响。和叶尘枫同住之时,她从不觉得这山上的夜有多寂静。他俩房间相邻,他在房内练功或研究掌法,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或是他练功时的掌风呼啸、脚步轻响。那些细微的声响,像一盏不灭的灯,让她知道师兄就在身畔。
如今那些声响都没了。整座山上只有风声、虫鸣和偶尔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她裹紧被子,眼泪忍不住涌出。
第七天夜里,山中下起了秋雨。细细密密,绵延不绝,像天地间织了一张灰蒙蒙的纱网,把整座山都笼在了里面。雨丝虽不猛烈,却带着透骨的凉意,从窗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紫璇躺在床上,听着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裳,走到窗边。
窗外秋雨潇潇,山色朦胧。远处的山峰隐没在雨雾之中。寒冰洞的方向,更是只剩一片漆黑。
"师兄……" 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没,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才慢慢回到床上。抱着膝盖坐着,听着窗外秋雨声,一夜未眠。
终于熬到了第十五日,在熹微的晨光中,她一直在厨房忙碌,将灶火烧旺,煮了一锅粥,又蒸了一笼点心。摆上桌后,又靠着门框痴痴地望着回屋那条小径,等候着他的身影。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向西滑落。桌上粥和点心早已凉透。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褪尽,他也没有回来。
紫璇怅然坐在桌边,心中揣测:师兄为什么还没有回来?也许是功力进展到了紧要关头,再撑几日便可突破……他练起功来什么都顾不上,哪还记得什么半月之约?
经过一夜的辗转难眠,第十六日清晨,紫璇沿着山径去了寒冰洞口。
她在洞旁那块岩石上坐下来,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守着。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天边泛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山风也凉了。她一直坐到了夕阳沉入山后,最后一丝余晖也褪尽,才起身回去。
第十七日,她去得更早了。这一次,她守到了月上东山。一轮清冷的秋月挂在山尖上方,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洞口的冰壁上,泛出幽幽的冷光。她在月光下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凉透了衣裳。
第十八日也是如此,她在洞口守到了二更时分。山间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和风过松林的沙沙声。洞口渗出的寒气将她的衣裳都打了一层薄霜。直到月亮偏到了西边山脊,她才拖着酸痛的身子沿着山径回到茅屋。
第十九日,紫璇没有回去。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晚霞燃尽了,夜色漫上来。秋月清辉如水。夜风渐凉,渐冷,她将衣裳裹紧了些,缩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地守着。
山间的虫鸣一声一声地稀疏下去,最后彻底安静了。夜深到了极处,连风都停了。她抱膝坐在洞口的岩石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不知道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隐隐泛出了一线鱼肚白。忽然,洞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紫璇的心猛地一跳。她腾地从岩石上站起来,紧紧盯着洞口。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然后,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逆着日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个熟悉的轮廓——浅云白衫,身形挺拔,步伐稳重。他面色如旧,但眼神比入洞前更加精芒内蕴。
走出洞口,被秋阳一照,他下意识地微眯双眼,再睁开时,蓦地看到了紫璇,不禁愣住了。
她站在洞口的岩石前,发上、肩上、衣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是昨夜的寒气和洞口渗出的冰雾凝结而成的。十月深秋,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衫,冻得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容颜憔悴。双手冻得泛红,袖口上也是一层细碎的冰晶。
叶尘枫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更没有想到,她在这里守了一夜。
"师妹!你怎么在这里?"他上前两步来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只感入手一片冰凉。不是秋晨的微凉,是那种冻透浸到骨头里的冰凉。他顿生疼惜之情,看着她身上的白霜,更是紧握住她冻得发紫的指尖。
“师兄!你终于出来了!”苦苦守候数日,终于等到这一刻,紫璇早已泫然欲泪。
“你一直守在这儿?”见她如此,叶尘枫又是无奈又是怜惜,叹道,“这里没有外敌,我又不是遇到了危险。你何苦这样?”
“你一直不回来,我担心你……”紫璇含泪怔怔地瞧着他。二十天的煎熬、五日的望眼欲穿、昨夜在洞口冻了一整夜只为了离他近一些,所有的委屈和后怕在看到他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全部溃堤,忍不住就要扑到他怀里哭泣,心中长长唤道:师兄!我等你等得好苦!
叶尘枫再次无奈一叹,温言道:“功力到了紧要关头,多留了几日。你的手这么凉,我们快回去吧!”
紫璇压抑住满心的酸楚,点点头。叶尘枫依然拉住她手,两人沿着陡峭的小径往山下走。他的掌心是如此温暖,裹住她冻僵的手指,那暖意一点点渗透到她心里。她忽然快走两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叶尘枫微微一愣,侧头看了她一眼。
紫璇低着头,挽着他的胳膊,挽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想到她这几日的苦候辛酸,叶尘枫也不忍甩开。
秋阳照在两人身上,山风拂过枯叶沙沙作响。她一路上无言,将所有的泪都咽回了心里。
半月后的深秋,寒霜忌日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炆萱山上薄雾缭绕,草木间凝着一层冷霜。
自他们上山之日起,楚云深便时常差人送来衣物、药材和各式日用之物,物资自是不缺,不过山里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紫璇从小在山上长大,活计早已做得惯熟,并不觉得辛苦。只是深秋的山泉到底冰凉,刚从水里捞完衣裳,双手被冷水激得微微泛红。
她也不在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着木盆走到屋后,将衣物一件件抖开,搭在竹竿上。
叶尘枫提着两只木桶,去往瀑布泉水那边去挑水。紫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上动作慢了一拍。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尘枫沿着小径走到瀑布前。水声轰鸣,飞珠溅玉,水雾弥漫在溪石之间。他蹲下身,将桶放进溪里,听着水声灌满木桶的咕咚响动,久久没有起身。
去年今日,他和寒霜拜堂成亲,她却骤然离世。往事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望向忆仙谷的方向,他的心隐隐作痛。
当他挑满水桶回到茅屋时,却见院中站了两个人。
两人着寻常布衣,腰间却佩着制式短刀,气质利落干练。叶尘枫目光一凛,已认出是锦衣卫的便装打扮。
紫璇已从屋后过来,正在和那两人说话。见叶尘枫提着水桶回来,为首的锦衣卫快步上前,半跪行礼。
"王爷,太子殿下命我等送上书信一封,另有包裹两件,请王爷收下。"
叶尘枫放下水桶,接过信函,认出信封上是楚云深的笔迹,微微点头。那两名锦衣卫将两大包裹放到院中石桌上,一个包裹沉甸甸的,隐约透出药香;另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实斗篷。
那锦衣卫解释道:"皇上与太子殿下吩咐,说寒冬将至,担心王爷与公主在山中缺少御寒衣物。这次秋狩,统领大人猎到了一只极大的白狐,皮毛品相极好,说是特地留给公主的。太子殿下便命人做成斗篷送来,说山上冷得早,务必让公主先披上,别冻着了。"
另一个锦衣卫指着那沉甸甸的包裹道:"这里面是宫里配的各类补品,人参、鹿茸、阿胶、黄芪都有,还有些风寒药物。也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说山中清苦,这些给二位补补身子。”
叶尘枫将信函拆开粗略一阅,递给紫璇,淡然笑道:“楚大哥说,寒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胎象已稳,邀我们下山团聚。"
紫璇接过信,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越看眉眼越是舒展。“太好了!寒露有孩子了!师兄,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叶尘枫沉吟道:“寒露胎象刚稳,不宜打扰。我们过年前入宫团圆便好。"
紫璇深深地注视着他的脸色——今日毕竟是寒霜的忌日,他的眉宇间那层淡淡的哀色,无论怎样遮掩,她都看得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锦衣卫笑道:“那麻烦二位转告大哥,说我们新年前去和他们团聚。”
“是!”为首的锦衣卫颇为心细,见紫璇方才她晾衣时被冷水激得指节泛红的双手,又瞧了瞧院角竹竿上晾着的一排衣裳,面露不忍之色,低声道:“王爷,恕卑职多嘴。公主千金贵体,如今在山中却要亲手浣衣做饭,事事操劳,实在……太子殿下也再三嘱咐,请王爷多多照顾公主,别让她受苦。”他话未说完,便觉自己失言,讪讪住了口。
叶尘枫心中一动,转头看了一眼紫璇拿着信笺冻得通红的手,生出怜悯之意。是啊,她如今已是金枝玉叶,却执意陪自己在这山上如此辛苦。他习惯了她的照顾,却从未留心过她手上被冷水激红的指节。只得拱手道:“有劳两位远来辛苦。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一名锦衣卫帮着将水缸灌满,又将补品一一搬进屋中归置好。另一人见屋后竹竿上还有半盆衣裳没晾完,便端起木盆过去帮忙。
临走前,那锦衣卫将白狐皮斗篷捧到紫璇面前。“公主,这件斗篷也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
紫璇不禁眼睛一亮,那斗篷是整张大张的雪白狐皮缝制而成,毛色纯白,绒毛丰厚细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领口处滚了一圈淡青色的兔绒滚边,清雅素净,衬着白狐绒越发显得莹润。斗篷之内衬着一层水碧色软缎,触手温润滑顺,展开来内里如一汪春水。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毛皮——柔软丰厚的狐绒在指间如云似雪,细腻温润。“这是……白狐皮?好漂亮……”
锦衣卫恭敬地道:“统领大人特地猎得送予公主,务必让公主先披上。”
“那就多谢你们统领了。”见这是楚云茗的心意,紫璇也不便推却,接了过来披到身上,原地转了个圈。斗篷的下摆旋开一朵白色的弧,在秋日晨光中泛起一片柔和的银白光华。她不禁瞧向叶尘枫。“师兄,好看吗?”
叶尘枫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暖意,点了点头。但那暖意只一闪,便被另一种更深沉的神色覆盖了。他的目光从紫璇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秋霜染白了的山尖上。那个方向,是忆仙谷的方向……
锦衣卫告辞下山了。临走时,为首的锦衣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竹篱茅舍,竹竿上挂着两人晾的衣裳,院中两只母鸡在刨土。如此清冷的光景。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是当朝公主居住之所?
叶尘枫目送他们走远,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回到房内,他取出寒霜当年的自画像,轻轻展开在桌上。画中女子在机前纺纱,容貌绝美却目光凄绝。
他将信笺放在画卷旁边。秋日的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画上,照亮了那双温柔凄美的眼眸。
“寒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画中人。“寒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楚大哥待她很好,你若知道,一定很高兴。”他轻轻触碰画中人的面颊,温柔得像在抚摸一片随时会碎的花瓣,眼神里有欣慰,有酸涩,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紫璇站在门口。她和山中的水声、鸟鸣、风过松林的声音,都隔在了那扇紧掩的门外。强抑住内心的痛楚,紫璇咬了咬唇,终于伸手轻轻敲了敲门,轻唤道:“师兄……”
里面没有应声。
她心中更是一痛,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师兄,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让我……让我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半晌,叶尘枫拉开了门,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像秋日里将落未落的枫叶。“我没事。”顿了一顿,他微微侧过身,挡住了她看向屋内的视线。“我想独自和寒霜待一会儿。”
紫璇瞧着他黯淡的双眼,他眼里没有拒绝,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极深的、浸透了整个人的哀伤。她心头一酸,眼眶登时就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好。那我先出去了。"
他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紫璇本已转身离开,听着门闩轻轻落下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也跟着"咔嗒"一声合上了。她不禁回过头去,瞧着那扇门上斑驳的木纹,瞧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昏黄烛光……
冬
渐入腊月。他们已在山上相依为命了大半年。日子平淡如水,却也慢慢生出了一种安稳的默契。寒霜忌日那几日的阴郁,叶尘枫已渐渐收了起来,生活又回到了平淡的轨道上。也许是楚云深那封信的缘故,寒露有孕的消息让他也觉得这世上仍有值得期盼之事。
清晨,紫璇推开门,但见漫山银装素裹,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那条每日汲水的小径也被积雪掩了。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却见叶尘枫已在院中,握着一把竹帚,一下一下地将门前的雪扫出一条小路来,他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师兄,你起得好早!”紫璇快步走过去便要接过他手中的扫帚,“让我来吧,你进屋暖暖。”
叶尘枫侧身避开她的手,见她依旧衣着单薄,忙道:"不用,你回去加件衣裳。"
紫璇哪里肯依,转身又从门后取了一把扫帚,陪他一起扫了起来。
两人一左一右,从茅屋门口一直扫到山门外。雪花仍簌簌地落,落在她发间、肩上,她浑然不觉。
雪渐渐停了,天光渐亮,东边的山尖上透出一线金红的晨曦,映着满山白雪,满眼灿烂。
两人扫完雪回到屋前。紫璇忽地欣然喜道:"师兄你看!"
叶尘枫循声望去——小径旁老槐树枯枝上,竟落着一只小雀,羽毛蓬松,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大雪封山,也不知它从哪里飞来的,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怎么冬天还有鸟雀?”紫璇也凑到上前,柔声道,“好可怜的小家伙,许是迷路了。”说着,径直跑到檐下,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装米的小陶罐,打开盖子,抓了一小把碎米,蹑手蹑脚地走到石台旁,轻轻地将米粒撒在石台上。
那小雀起初惊得扑棱了两下翅膀,往后退了几步。紫璇便蹲在地上,歪着头瞧着它,轻声道:“别怕呀!吃吧,没人会伤害你的。”
那小雀终于壮着胆子跳过来,一粒一粒地啄食起来。
紫璇眉眼含笑,又回头朝朝叶尘枫比了个“嘘”的手势,生怕他出声惊着了小雀。
叶尘枫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雪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明净而柔软,像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团暖意。见她似乎已恢复为两年前山中那个纯真灿烂的少女,他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次日一早,紫璇起身时发现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无力。她在床上赖了一阵,听着窗外已有了鸟鸣声,终是撑着坐了起来。头一低,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她扶着床沿缓了缓,暗暗咬了咬牙。
她强撑着起身,披了件外衫,跌跌撞撞地走到灶房。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打了火折子点上,火苗舔着柴劈啪作响。她蹲在灶前,一面添柴一面煮粥,热气蒸上来,熏得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脸上一片潮红。
粥煮好了,她又勉力炒了一碟小菜,盛好端上桌。叶尘枫练完晨功回来,她依然柔声唤他一起用饭。
但她自己却完全没有胃口,只喝了一勺粥,就又一阵眩晕。
“师妹!”叶尘枫见状,忙上前想扶住她。
紫璇又怎肯令他担心,勉强笑道:“我没事……”站起身来想收拾碗筷,却全身乏力,脚下踉跄了两步,一手撑住桌沿,却怎么也站不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师妹!”叶尘枫一个箭步跨过来,一手托住她的胳膊,一手揽住她的肩,将她稳稳接住了。
紫璇靠在他臂弯里,浑身发软,额上沁着冷汗,脸上的潮红却触目惊心。
“你怎么了?”叶尘枫伸手探上她额头,登时一惊。“怎么烧成这样?我送你回房!”他情急之下一手揽紧她的腰,一手弯下去将她膝弯一托,将她横抱了起来。
紫璇蓦然从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欣慰与酸楚。上山大半年了,两人虽朝夕相处,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早已没了当年幼时的亲密。而如今,是一年来第一次重回他温暖的怀抱。她陡地深觉自己似乎期待这一刻已久,忍不住伸手搂住他头颈,轻靠在他的肩窝处,隔着衣衫,感觉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
她心中爱意涌动,叶尘枫却浑然不觉,只是稳步抱着她向她房间走去。
紫璇只感一颗心砰砰直跳,她微微侧过脸,脸颊贴着他的肩头。他的衣衫上有清晨练功时沾的薄薄一层汗意,混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她闭上眼,贪恋着这久违的亲近。
叶尘枫将她抱到床边,弯腰将她轻轻放下。紫璇的后背刚触到被褥,他正要直起身——她搂住了他脖颈的手却兀自不松开。
叶尘枫整个人一僵,低头一瞧,见怀中她闭着眼,已烧得迷迷糊糊,但却始终紧靠着他,像一只倦极的宿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头。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呓语道,“别走……”
叶尘枫呆在原地,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侧,柔软的手指攀在后颈上,微微发烫。他垂下眼,看见她烧得嫣红的脸颊,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睫毛微微颤动。他这才明白原来她对自己仍是未能忘情,心头又是怜惜又是哀痛,实在不忍挣开。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紫璇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落,无力地垂在被子上。似乎方才那一搂,已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叶尘枫坐在床头,扣上了她的腕脉,心头后悔。“你染了风寒,昨日不应该让你陪我扫雪。”他长叹一声,替她拉过被子,轻轻掖好了被角,柔声道:“你先睡一会儿。我去熬药。”
当叶尘枫去灶房煮好了药回来时,紫璇已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他轻唤了她两声,她只含糊地应了一下,怎么也睁不开眼。他只好放下碗,一手扶起她的肩,让她靠着枕头半坐起来,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紫璇迷迷糊糊地张嘴,药汁顺着嘴角淌下,他便用衣袖轻轻替她拭去。
喝完药,紫璇头一歪,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叶尘枫将她轻轻放平,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片刻,摸了摸她额头,还是那么触手滚烫。
见她尚算睡得安稳,叶尘枫便起身,收拾好清晨的碗筷,又烧了一壶热水备着,这才回到紫璇房中。
当他回来时却发现,紫璇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由高烧又转为额头冰冷,眉头紧蹙,身子微微发颤,嘴唇发白,不住地往被子里缩。
叶尘枫心头焦虑,忙取了一床棉被来,抖开盖在她身上,将四角掖得严严实实。
但紫璇仍是在发抖。“冷……好冷……”她缩成一团,牙齿轻轻打着颤,脸色苍白,几无血色。明明已裹了两床被子,她的身子却止不住地哆嗦,像是那股寒意是从骨缝里往外渗的。
“师妹!你怎么样了?”叶尘枫更是担忧,伸手要替她掖被角。
她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冰凉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喃喃道:“师兄……别走……”
叶尘枫的手停在半空。瞧着她在病痛梦魇中仍痴心于自己,又一阵心疼,哀然长叹。他犹豫了一阵,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来,将她的头颈轻轻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他一手搂着她的肩背,一手覆上她冰冷的手,紧紧握住。
紫璇的身子仍在发抖,冷得像一块冰。他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让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胸口。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他的下巴轻轻抵上她披散的柔发。
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起初她还在颤抖。过了不知多久,那股哆嗦渐渐缓了下来,攥着他衣袖的手也慢慢松了。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身子不再蜷缩,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块冻僵的冰终于被捂化了。
她的头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衫,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山间沉稳的鼓声。紫璇在昏沉中感受到了这个温暖如昔的怀抱。
叶尘枫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低头瞧着她。她的眉头舒展开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暖色,嘴唇也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含着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他稍稍放下心来,环抱着她的双臂却没有松开。
窗外寒风送来几片落叶,轻轻叩在窗纸上。屋内很静,只有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许久,紫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像是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包裹着。她蓦地发觉自己正靠在他的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脸颊,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背。一只大手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
她顿时一愣,心跳骤然加速,想抬头看看他的脸,又不敢动,怕一动他就会松手,怕这只是自己做的美梦,一动就醒了。忽地感觉到那双环在她肩背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这一刻,觉得山上所有的寒冷,都被这个怀抱暖过来了!
紫璇这一病,足足将养了五六日才有些好转。
头两天她忽冷忽热,昏昏沉沉,一直睡着。半梦半醒间偶尔睁眼,总能看见叶尘枫在床边——要么守在她身边,要么刚端着药碗进来,要么正在替她换额上的凉帕。
原来这几日,他一直贴身照顾,几乎没有睡过,为了给她换凉帕,一盆盆清水端过来。她半夜翻过身枕在他手臂上,他就那么僵坐着守了大半夜。
第三天清晨,她的意识才算清醒过来。见叶尘枫又熬好药端过来,轻轻唤道:“师兄……”
“师妹!你醒了?”叶尘枫顿时一喜。“你感觉真么样了?”把药碗放到床头,伸手去探她额头。
他温暖的手触到自己额上,紫璇怔怔地瞧着他,泪水蓦地涌上眼眶。“好多了。师兄,这几日,辛苦你了……”
“自家师兄妹,怎么还说这话?”叶尘枫温然一笑,端起药碗。
紫璇本能地伸手去接,但仍觉全身乏力,端不稳药碗。
“你别动了。”叶尘枫见状,长叹一声,坐到她身后,一手搂着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端着药碗递到她唇边。
再次回到他怀中,紫璇又是一颤,想到了前日身处他怀中的那个梦,此时和那梦中的暖意一模一样,让她如处云端。
见她呆呆发愣,叶尘枫想到她幼时最怕苦药,便温然哄道:“我知道你怕药苦。不过我给你准备了嘉应子,喝完药就给你。快喝吧!”
紫璇不禁抬眸瞧着他一脸宠溺的笑意,心中更是一暖,就着他手默默喝药。但她喝得很慢很慢,深觉只要身在他的怀抱,这药就不是苦涩难耐,反而感到丝丝甜意。
叶尘枫一边喂她,一边道:“你这次病得很重,不宜劳顿。我已经给楚大哥飞鸽传书,说待到三月寒露生产之后再回京团聚。这些日子你就好好休养。”
紫璇依偎着他,轻轻点头。
五六日之后,她的病终于大好了,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弱。
“师兄,我想出去走走。”她趴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冬日暖阳,眼中满是期盼。“在屋里闷了好多天了。”
叶尘枫眉头轻锁,道:"外头风大,你身子还没好全……"
"就在附近走走。就一会儿。"她拉住他的袖子,一脸哀求。
见她如幼时一般撒娇恳求,叶尘枫心中不忍,只得点点头。
紫璇一喜,便要转身去床头白狐皮取斗篷。
叶尘枫却已先一步取了下来,走到她身后,展开来替她披在肩上,再替她系好领口的缎带。
见他如此细心体贴,紫璇心中又涌起一股暖意,不禁展开笑靥。走出茅屋,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冽空气,笑道:“真舒服啊!”
走了几步,脚下忽地一滑。“小心!”叶尘枫眼疾手快,一手扶住她的胳膊,一手揽住了她的肩头,稳稳地托住了她。
紫璇低着头,看着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练剑磨出的薄茧。而另一只手,稳稳揽在她的肩头,隔着那件厚厚的白狐斗篷,仍能感到温暖。
两人沿着屋前小径慢慢走了一圈。他一手扶着她的臂,一手揽着她的肩,像搂着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山风吹过,他微微侧身,替她挡在了风口。
这场大病,让紫璇多次感受到梦寐以求的温暖,更是陷在对他的深情爱意中无法自拔。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山中没有花灯,没有爆竹,也没有走街串巷的热闹。只有茅屋檐下挂着的两盏红灯笼,是紫璇前几日用楚云深送来的红纸自己糊的,点亮了倒也有几分喜气。
两人按着从前师父紫虚道人安排的旧例,一起守夜。
记得幼时,每逢除夕,总会在院中摆一张长凳,三人并肩坐着,一起看星星。师父会给他们讲天上的星宿,讲北斗七星的故事,讲牛郎织女的传说。两个孩子总是听着听着就靠在师父肩上睡着了。
如今师父不在了。长凳还在,坐的人只剩两个。
“师兄!快来!”紫璇搬了长凳到屋前,裹紧了身上那件白狐斗篷,邀他来她左侧坐下。
冬夜的天空纯净得像一匹洗过的黑缎子,没有一丝云。繁星密密麻麻地缀满天幕,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紫璇裹着斗篷,仰头望着漫天星斗,轻声道:"师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师父守岁时带我们观星吗?”
“当然记得。”叶尘枫抬头望着星空,慨然道,“师父总指着那颗最亮的星,说是天狼星,说天狼主杀伐,武人命里若犯天狼,一生奔波不定。"
“记得师父还说,天狼旁边有颗小星,叫伴星。无论天狼是暗是明,旁边总有伴星陪着。”紫璇幽幽说着,不由得转头瞧着他。
许久,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松脂和霜雪的气息。紫璇缩了缩脖子,将斗篷拢了拢。
叶尘枫偏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的脸色虽然比病中好了许多,但仍带着几分倦色,温言道:“师妹,你病刚好不久,不宜熬夜,还是回房去睡吧。我来守岁即可。”
“除夕守夜是师父留下的规矩,我一定要守。”紫璇急道,“师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叶尘枫无奈长叹,便只能也由着她。
过了半晌,紫璇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轻声道:“师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守夜,师父坐中间。我们那时候小,撑不到子时就困了,每次都是靠在师父身上睡着了。后来……后来就剩我们两个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更低了。
夜风吹过,带来松涛低沉的呜咽。就在此时,紫璇轻轻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叶尘枫心中一动,甚觉不妥。之前她病中乏力也就罢了,但如今还这般亲密岂不是让她越陷越深?他微微低头,见她轻靠在自己肩头,已闭上了双眼,似是极为困倦。微一迟疑,仍是不忍推开她。
见他已默许自己的倚靠,紫璇心中涌出一股甜蜜的温馨,再轻轻靠得更拢一些。
就在这时,又吹过来一阵冬夜的寒风,带着细碎的冰凉。紫璇虽然披着白狐斗篷,但那股寒意还是从领口灌了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叶尘枫感觉到了。他再低头瞧向她,见她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知她大病初愈的身子仍是虚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将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紫璇浑身一震。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隔着白狐斗篷,将她稳稳地揽在了自己身侧。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肩,温热的气息从她发顶拂过。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等了多久?她等了上山后这大半年,等了他无数个沉默的背影,等了无数次关上的门,等了无数个她独自坐在灶前听柴火噼啪作响的夜晚。
她以为他不会主动的。她以为所有的温暖都只能靠她小心翼翼地去靠近、去试探、去争取——像今天这样,先靠上他的肩,等他不拒绝,再往他怀里偎一偎。除此之外,她再无奢求。
可这一次,是他主动的。是他看见她冷了,心疼了,犹豫之后伸出了手。
紫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瞧着他。他们此时靠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的轮廓,看清他眼底映着的星光。他的目光与她对视,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怜惜,那不是爱,但已足够令她感到温暖。
她往他胸前靠了靠。不是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真的、踏踏实实地,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他的衣领微微敞着,她能感觉到他颈侧皮肤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山泉、松木、还有灶膛里柴火的烟火气。
这一刻,她闭上眼睛,山下的爆竹声远远地传来,此起彼伏。似乎能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到处都是人间的热闹与欢喜。
而她在这座寂静的山上,在这间破旧的茅屋前,在这张窄窄的长凳上,被他揽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幸福,都浓缩在了这一刻。
山里没有更鼓,没有漏壶,只有头顶缓缓移动的星辰可以报时——北斗的勺柄已转过了一个方位,大约是子时了。
"新年了。"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带着不自觉的温柔。“师妹,新岁安康!”
“师兄!新岁安康!”紫璇在这个她梦寐以求的怀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望:愿上天垂怜!只盼明年守岁,还能有这一刻……之后年年守岁,都如今日这般!
下一个春日
开春之后,山中百花渐次开放。
紫璇在屋后的山坡向阳处养了几桶蜜蜂。那蜂桶是叶尘枫替她找来的——几截粗壮的圆木,将中间掏空,两头用木板封住,只留一个小小的巢门供蜜蜂进出。紫璇去年夏天便引了一群野蜂来住,日日看顾,盼着能酿出蜜来。
叶尘枫替她将蜂桶挪到了向阳背风的地方,又用石块垫高了桶底,防雨水浸泡。
这一日午后,天气暖和,紫璇见蜜蜂出入频繁,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便想去看看蜂箱里的情况。
她提着个小竹篓到了屋后山坡上。那几只蜂桶齐齐地排在一块大青石旁,蜜蜂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紫璇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最边上那桶的挡板打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看——蜜脾已经筑了大半,金黄色的蜂蜡层层叠叠,煞是喜人。
她心中欢喜,想再将挡板推开些看个仔细。谁知起身时脚下一滑——山坡上的碎石被春雨泡得松软,她踩的那块石头忽然松动,整个人往后一仰,"哎呀"一声,身子连着竹篓一起撞在了身后那只蜂桶上。
蜂桶“咣当”一声被撞翻了。
紫璇慌忙伸手去扶,却已经来不及了。桶盖脱落,整桶蜜蜂受了惊,“嗡”的一声炸开,黑压压地从桶中涌出来,像一团翻滚的乌云。
紫璇吓得脸色一白,本能地向后连退几步,却踩在碎石上又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了。她虽不喜武,到底跟了师父十多年,当下站稳了脚跟,随身佩剑没在身边,便直接以这个小竹篓作剑,运起轻功向后跃开,左格右挡,将扑来的蜜蜂一拨一拨地荡开。
可蜜蜂实在太多。一桶蜂受了惊,连带旁边几桶也被惊扰了,纷纷涌出蜂巢,密密麻麻如一张黑网。剑锋扫过一片,转眼又涌上来一片。她的手上、臂上已被蜇了好几处,尖锐的刺痛让她的招式渐渐散乱。
"师兄!师兄!"她一边格挡一边大声呼唤,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偏偏蜂桶在屋后的山坡上,离院中尚有一段路,她又不敢往院中跑——怕把蜂群引到屋里去。只能且战且退,踉踉跄跄地被逼到了大青石旁,背抵着石壁,退无可退。
就当她仓皇无助之时,叶尘枫已赶来,他不及思索,一把脱下外衣,几个箭步冲上去,将宽大的衣袍展开,一把裹住了紫璇。她整个人被他连头带脸包在怀中,手中长剑"咣啷"落地,只觉周身一暖,耳畔是蜂群愤怒的嗡鸣和呼呼的掌风。
他一手紧紧搂着她,一手运起“拨云断雪掌法”,将蜂群一拨一拨地荡开。掌风虽柔,却绵密不绝,蜂群被气流裹卷,再也近不得她身。只是蜜蜂细小,仍有几只从掌风的间隙中钻了过来,直扑他面门。他顾不得闪躲,只将她护得更紧。
紫璇缩在他怀中,听着头顶嗡嗡的怒鸣和掌风呼呼的声响,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动,她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
过了好一阵,嗡鸣声渐渐散去。
“师妹!别怕!”叶尘枫这才松开手臂,解开外袍,低头看她。紫璇额上、手背上有几个红点,正疼得吸凉气。可她一抬头,看见他的脸,登时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的额头、脸颊、下巴上,赫然肿起了**个红肿的蜇包。
“师兄!你被蜇了?”紫璇大惊失色,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事,你怎么样?”叶尘枫温然一笑,伸手去检查她的伤势。
紫璇怔怔地瞧着他,看到他为救自己被蜇的伤,眼泪夺眶而出,一头扎进他怀中,泣道:“对不起!师兄!都怪我……要不是我脚滑撞翻了蜂桶,你也不会……”
叶尘枫微微一愣,他叹了口气,缓缓伸手,轻轻搂住了她,柔声安慰道:“别哭了。几个蜜蜂而已。你没事就好。”
紫璇哭得更凶了,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
叶尘枫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回到屋中,紫璇强忍着泪,用清水为他清洗伤口,一点一点地涂上药膏。她坐在他面前,仰着脸,手指轻柔地抚过他额上的红肿。"师兄,疼不疼?"
“习武之人,这算什么?”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叶尘枫含笑温声道,“你自己的伤还没上药呢,我来帮你……”
“不用管我!你伤得更重啊!”紫璇又心疼地伸手触碰他脸颊上的肿包。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放下来,柔声道:“都上过药了,过两天就消了。别担心。”
紫璇低下头,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鼻子一酸,眼泪又险些掉下来。
两人脸上的蜇包消了没几日,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紫璇便搬了琴到院中,坐在檐下抚琴。春日的暖风带着花草的气息拂过琴弦,曲调轻快明亮,不像冬日那般低沉悠远。
叶尘枫坐在院中为她擦剑。剑布在剑身上缓缓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院中蜜蜂嗡嗡地飞着,屋后山坡上的野花开了一片一片,连空气里都是甜的。这样的午后,安稳得像可以一直过下去。
忽然,山路上走来两道人影。
两名便装锦衣卫走到院前,半跪行礼。紫璇认出是上次送物品的那两位,便搁下琴站了起来。
为首的锦衣卫满脸喜色。“王爷,公主,太子殿下命卑职来报喜——太子妃已于三日前平安产下一子,母子均安!"
紫璇顿时双眸放光,喜道:“真的?太好了!”
锦衣卫禀道:“千真万确!太子殿下嘱咐,山中清苦日久,公主身子既已养好,盼早日入宫团聚!”
“我有小侄儿了!我做姑姑了!师兄!”紫璇一把拉住叶尘枫的袖子蹦蹦跳跳。
叶尘枫看着她这副模样,仿佛又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在瀑布青石上晃着脚的明艳少女。这些日子以来的病痛憔悴一扫而空,像山间初春的溪水。
喜讯一来,他俩便决定收拾一番,十日后下山,让锦衣卫先回宫禀报。
送走两人,紫璇欢天喜地正欲收拾之时,叶尘枫却站在院中,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望向忆仙谷的方向。“师妹,我想,待寒露孩子满月后,去忆仙谷看望寒霜。”
紫璇心中一酸,抬眼瞧着他。
他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山尖上,语气温柔。“如今寒露有了孩子,她若知道,一定高兴。我想先去看看孩子,再去看她,把好消息告诉她。”
紫璇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好,师兄。到时候我陪你去,去看望寒霜。”
叶尘枫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没有落在她身上。
风吹过院中,几瓣桃花悠悠地飘了过来。紫璇不禁伸手去接,幽幽道:“春天真的来了……”
山中的最后十日,就这样如水般流逝。他打扫,她做饭;她弹琴,他倾听;她倚在窗前看书,目光却始终追随着他在窗外院中练功的身影;有时两人会在瀑布前的青石旁,她持剑,他信手捡一根树枝作剑,一起合练“凝霜剑法”。
有时夜里,他独自坐在院中望向“忆仙谷”,她便也搬一把椅子出来,隔着半尺的距离,默默守着他,只觉能这样陪伴在他身边,便于心足矣。直到他们在数日后下山回京,走入了命定的前路……
那些温暖的片段,像山间细碎的野花,零零星星地散落在那短短一年多的山居岁月里。那束带着他体温的野茉莉,他从洞中出来握住她手的温暖双手,他搂着她喂药的那个夜晚,搀着她散步的那个午后,还有除夕夜里揽她入怀时的心跳声……
叶尘枫或许不知道——这些片段,在紫璇的记忆里,每一帧都被反复描摹了千百遍,直到连最细微的光影都清晰如昨。
——终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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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篇 山中岁暮人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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