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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 新途

隆冬深寒,私立精神病疗养院常年不见天光。

冰冷的穿堂风穿过狭长死寂的走廊,刮过两侧惨白斑驳的墙面,带出一股刺鼻、钻人鼻腔的消毒水味,死死笼罩着整栋楼宇。

这里没有四季,没有烟火,只有日复一日的潮湿阴冷,和无边无际的死寂压抑。

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被厚重的铁栏门窗封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鲜活与光亮。病房内,简学中穿着洗得发白、蓝白条纹褪色陈旧的病号服,枯瘦的身形撑不起宽大的衣料,整个人显得单薄又颓败。

他背对铁门,垂着双目,一言不发。

只有一双干枯嶙峋、指甲泛着青白的手,正一下、又一下,机械麻木地抠刮着冰冷的墙壁。

墙面被他划出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细痕,凌乱堆叠,无声记录着他被困在这里的日夜。

一千三百八十二天。

整整四年,近一千四百个日夜,他被囚禁在这座无声的牢笼里,耗尽光阴。

曾经意气风发、精于算计的简家二叔,早已被岁月和绝望磨得面目全非。他的头发黑白交杂,揉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凌乱地贴在干瘪的额前。眼尾的皱纹沟壑纵横,比崔子哲上一次探望时深邃了数倍,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线条凌厉刻薄,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明明疗养院三餐定时投喂、营养从无短缺,可他就像一株失去生机的枯木,日复一日,飞速衰败。

走廊传来沉稳错落的脚步声,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简学中刮墙的手指骤然一顿。

四年来,简易从未踏足这里半步。

过往所有的探望、传话、交涉,永远只有崔子哲代劳。他的这位大侄子,简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始终隔着一层距离,冷眼旁观他的落魄囚居。

可今天,不一样了。

简学中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目光穿透冰冷的铁栏,望向来人。

简易带着一行人出现在走廊尽头,步步走近。

人群人影错落,他视线浑浊,只精准认出了为首的简易,以及他身侧熟悉的崔子哲。余下几人他全然陌生,也无心细看,只当是简易随身带来的手下,未放在心上。

狭长的走廊瞬间被一股压迫感填满。

简学中黯淡的眼底掠过一丝讥讽的笑意,沙哑干涩的嗓音在空荡的病房里缓缓响起,带着久经沉寂的慵懒与不甘:“大侄子,今天怎么有空屈尊亲自来看我?还带了这么多人。”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门外人影,眼底藏着阴鸷的打量:“我这方寸囚笼,倒是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简易往前缓步踏出一步,停在铁栏门外,与他隔栏相望。少年嗓音低沉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字句却字字带针,戳人心底:“二叔,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简学中枯槁憔悴的模样,语气带着极致温和的残忍:“在这里若是有半点不满意,尽管跟医护人员说。我都会一一为你办妥。”

“毕竟,你还要在这里住很久,久到入土为安。”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简学中心底。

积压四年的怒火瞬间翻涌而上,简学中死死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戾气,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简易,你别太得意!”

“你以为你坐拥简氏风光无限,是凭什么?不过是占了长孙的名头!”

“老爷子临走我不在身边,你父亲颠倒黑白,把大部分股份都留给你们父子,只塞给我一套房子、一个空头闲职!凭什么?!”

简易神色未变,眉眼依旧淡漠:“这是爷爷生前亲自定下的决定。”

“不可能!”

简学中骤然情绪激动,猛地往前跨出两步,整张脸死死贴向冰冷的铁栏杆,两人之间只剩一层冰凉的铁栅阻隔,气息对峙,张力拉满。

他双目赤红,声线剧烈颤抖,满是偏执的疯狂:“老爷子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我!从小到大,他最看重、最纵容的就是我!你父亲身为兄长,事事让着我、包容我!”

“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留给我?!”

他死死盯着简易,眼底是滔天的嫉妒与怨怼,近乎歇斯底里:“是你!都是因为你的出生!是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你们简家所有人,全都对不起我!”

简易微微偏头,看着眼前状若疯癫、被执念和贪念彻底困住的男人,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的荒芜。

他早已懒得与疯犬争辩废话,只淡淡回头,看向身侧的崔子哲。

崔子哲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档案资料,稳稳递到简易手中。

简易指尖捏着那叠厚重的文件,手腕微抬,隔着铁栏缝隙,径直将资料狠狠甩了进去。

“啪——”

清脆的落地声在寂静的病房炸开,文件重重砸在简学中胸口,散落几页纸张。

“自己看。”简易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宣判终局的冷酷,“这就是你执念半生的答案。”

简学中瞳孔骤缩,带着满心疑惑与不安,弯腰颤抖着捡起散落的文件。

纸张粗糙,字字清晰,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首页的亲子鉴定报告赫然醒目,后续跟着完整的老旧收养手续、泛黄的存档证明,最后一页,是老爷子尘封多年、从未对外公开的亲笔遗嘱复印件。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底,瞬间击碎他坚守了半生的执念。

简学中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眼底的偏执与疯狂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崩溃。

“不……不可能……”

他用力摇头,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地嘶吼:“这是假的!都是假的!你骗我!哪里来的这些东西!我不信!”

简易静静伫立在门外,冷眼俯瞰着他狼狈崩溃的模样,声音清冷,字字诛心,彻底碾碎他最后的幻想:“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份亲子鉴定,足以证明你根本不是爷爷的亲生儿子。”

“这些收养证明、存档记录、遗嘱原件,全部有据可查,真实有效。我父亲隐忍半生从不点破,不是你理所应当拥有一切,只是他顾念情分,不愿戳穿你的谎言。”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崩溃的简学中平视,语气带着彻底的终结意味:“二叔,从头到尾,没人亏欠你半分。是你一辈子被嫉妒和贪念蒙了心智,是你,亲手对不起自己的一生。”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简学中赖以生存半生的精神支柱。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脱力,眼神空洞涣散,嘴里反反复复、机械地呢喃着:“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不可能……”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简易薄唇轻启,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留余地的冷漠:“二叔,别急,好戏还没完。”

简学中猛地抬头,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血丝密布,凌乱的头发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狼狈不堪。

简易缓缓侧身,让出身后的视线。

直到这时,简学中才勉强看清他身后那一对陌生的母子,心头莫名一空,生出几分诡异的预感。

全程沉默的曹艳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寒凉,没有半分温度,直直望向铁栏内狼狈落魄的男人。

她侧头,看向身侧身形挺拔的少年,声音平静却字字有力:“小飞,跪下。”

少年应声屈膝,规规矩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给你的父亲磕个头。”曹艳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不带爱恨,只剩释然与淡漠,“谢他予你性命,一场父子缘分,到此为止。”

曹飞俯身,重重磕下一个响头,动作端正利落。

一礼毕,他从容起身,脊背挺直,眼神平静无波。

短短数秒,却像一道无形的利刃,精准刺穿了简学中最后的软肋。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心脏像是被巨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酸涩与痛苦席卷全身。

这是他的血脉,他唯一的亲生儿子。

活了大半辈子,困在执念和算计里半生,机关算尽,锒铛入狱,沦落疯院,他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世间还有一子。

曹艳瞒了他整整十几年。

千般情绪翻涌,万般苦楚沉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不断颤抖的肩膀,和悄然泛红湿润的眼眶,彻底出卖了他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曹艳目光沉沉,看着铁门内彻底垮掉的男人,字字郑重,是给儿子的教诲,也是对这段孽缘的彻底了结:“小飞,好好看清他的下场。”

“此生切记,以善立人,以诚为本。脚踏实地,心怀坦荡,永远不要走上他贪婪偏执、不择手段的老路。”

少年目光坚定,牢牢看向铁栏内狼狈痛哭的男人,一字一顿,清晰应答:“我记住了。”

话音落,曹艳再度看向失神崩溃的简学中,语气平和无澜,尘埃落定:“你无需牵挂后事。他日你百年归去,小飞会替你操办所有事宜,岁岁清明,年年寒食,自有一炷香火,予你祭拜。”

恩债两清,缘分尽断。

简学中如同被冰冷的钉子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有的执念、不甘、算计、怨恨,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烟消云散。

压抑至极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细碎又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凉。无声的痛哭,比嘶吼更让人窒息。

简易最后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无喜无悲,再无半分波澜。

恩怨了结,再无瓜葛。

“走吧。”

他低声开口,率先转身,迈步离开这满是阴霾与腐朽的走廊。

一行人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空旷死寂的走廊里,终于爆发出来自病房的疯狂。

“啊——!!!”

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绝望又凄厉,回荡在整栋楼宇。

铁栏杆被人疯狂拍打、撞击,发出哐哐的剧烈巨响,杂乱又疯狂。

闻讯赶来的医护人员快步冲来,迅速按住失控暴乱的简学中,熟练地拿出镇静剂,快速注射入他的体内。

嘶吼与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只剩无尽的死寂,笼罩这座永恒的囚笼。

——

走出疗养院大门,冬日冷风扑面。

简易神色平静,对着身侧等候的司机低声吩咐,安排车辆专程送走曹艳与曹飞。

目送车辆走远后,简易才带着小齐、崔子哲、陆宁四人,坐上黎叔等候已久的专属座车。

车厢内暖气充足,温度适宜,隔绝了窗外的隆冬寒风。

崔子哲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回头看向身侧神色冷淡的简易,忍不住咂舌:“我说简易,你这招也太狠、太损了。”

“先砸破他坚守半生的执念,断他所有不甘,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紧接着再让他亲眼看着亲生儿子与他彻底割裂,断绝所有念想。”

他唏嘘不已,眼底满是惊叹:“这一波赶尽杀绝,简学中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真的全靠运气。”

简易靠在车窗边,指尖轻抵着窗沿,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冷戾,语气却格外笃定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复仇落定的轻扬:“放心。”

“他能看见,还能安安稳稳看见很多年。院里的医生会好好‘照顾’他,不会让他轻易解脱、痛快死去的。”

爱恨嗔痴,执念贪念,余生漫漫,让他日日煎熬,岁岁忏悔,才是最好的结局。

一旁的小齐安静坐着,指尖微微蜷缩。

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看见简易冷酷狠绝、杀伐果断的一面。

往日里温柔宠溺、痞气随性、永远将他护在身后的少年,此刻褪去所有温柔伪装,露出了骨子里的凉薄与凌厉。

那种彻底掌控全局、赶尽杀绝的冷血,让人从心底发寒。

小齐后背微微发凉,不受控制地轻轻打了个寒颤。

细微的小动作被简易精准捕捉。

少年瞬间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戾气与冷冽,立马褪去一身杀伐气息,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眉眼瞬间染上温柔暖意,声音低柔细腻:“冷吗?我把空调再调高一点。”

小齐连忙摇头,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未散的错愕,轻轻抿了抿唇:“不是冷。”

“就是……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眸光清亮,认真地看着简易,小声补充:“有点陌生,但是……痞里痞气、杀伐利落的你,好像更有魅力了。”

轻飘飘一句话,像羽毛般轻轻扫过简易沉寂的心尖,带着细碎的痒意,瞬间抚平了他方才复仇过后残留的所有戾气。

胸腔里的阴翳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滚烫的悸动。

简易心口微麻,喉间微微发紧,眼底瞬间染上浓重的暗色。

心底翻涌着汹涌的情愫,恨不得此刻就将身边人扒光,肆意放纵,抚平所有疏离。

前排的崔子哲出声打断两人之间悄然升温的暧昧氛围,:“哎哎哎,戏也看完了,恩怨也了结了!”

“简易,别腻歪了,我们的旅行计划什么时候安排?”

简易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收回落在小齐身上的灼热目光,淡淡开口:“还没定去处。”

崔子哲立刻转头,紧紧牵住身侧陆宁的手,一脸讨好的贱笑:“老婆,你想去哪玩?这次听你的!”

陆宁眉眼温柔,轻声思索片刻,软声道:“巴厘岛吧,听说冬天的海岛很暖和。”

“得嘞!听老婆的!”崔子哲一拍手,立刻敲定行程。

简易微微颔首,干脆利落:“直接去机场。”

“阿昌已经备好了四人份的随身用品在机场等候,衣物行李不用带了,到了机场再买。”

一旁的小齐瞬间眼睛亮了起来,所有的错愕与拘谨尽数消散,眼底盛满雀跃的星光,语气带着满满的期待:“巴厘岛远不远?坐飞机要多久?那里是不是有大片的海?”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简易,带着小小的炫耀:“我前段时间刚考过潜水证!超辛苦才考下来的,到时候我可以下海潜水对不对?”

简易想都没想,直接轻声打断,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可以。”

“太危险,我不放心。”

小齐瞬间鼓了腮帮子,一脸委屈地看着他,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撒娇辩解:“哪里危险啦!我考证的时候学得很认真,考核都是满分过的!你不能剥夺我下水的机会嘛。”

简易侧头看着身侧少年鲜活灵动、带着小脾气的模样,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宠溺,低声耐心安抚:“听话,海边暗流多,我总归不放心。”

细碎温柔的争执与撒娇,填满了温暖的车厢。

窗外寒风凛冽,霜雪覆路,黑色的商务车却一路平稳疾驰,向着国际机场的方向奔赴。

身后是纠缠半生的恩怨过往,是阴翳压抑的旧岁尘埃。

身前,是碧海蓝天,是温柔山海,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崭新热烈的漫漫征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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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 新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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