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出事了姑娘!”侍女郭小禾提着衣裙着急忙慌从外面边跑边喊。
屋子的门应声而开,郭小禾一没收住,险些跌进门去。
开门的郭小芒将手揣在胸前,一脸的不耐烦,道:“天塌了还是地陷了,顺气了好好所话。”
郭小禾连喘了两口气站直了身子,细密的汗珠花了她新画的红妆。
“是夫人,她带人提了刀堵宫门去了!”
郭小芒当即来了精神,两眼放光,追问道:“老郭喝花酒的事被我娘逮了?”
“不是!”郭小禾着急道,“是太后娘娘要把她的表侄女指给侯爷,侯爷吓得脸都白了,当即就进宫去了,新来的那柴武不懂规矩,说话叫夫人听见了……”
还不等郭小禾将话说完,郭小芒拔腿就跑。
旁的也就罢了,不过就是吼两嗓门的事,若要是宫里头真塞人,就她娘的那个暴脾气,若不拦着点,老郭和老娘必得死一个。
不止郭小芒怕,郭家的两房叔叔婶婶得了消息也都匆匆追赶上来拦路劝说,将屠蓉从建山伯府带出来的一众高头护院堵在了宫门前的长街上。
“大嫂您先消消气,这事还没清楚呢,您何至于……”老二郭朋一边喘气一边劝说道。
“是啊大嫂嫂,大哥也不那样的人,定是底下的人传岔了!”郭朋媳妇赶紧使了眼色叫老三媳妇上前牵住她的胳膊。
“让开!”屠蓉震声一喊,两臂抖落开二人的手,从腰后革袋里抽出两柄杀猪刀横在几人面前,喝道:“谁想拦我的路,我就剁了他!”
郭朋面露怯色,不自觉地让开了路,老三郭林一步不让,当街扑通跪在了屠蓉跟前,惊了众人。
“长嫂如母,我郭家几子全靠大嫂方有今日,若大哥心生辜负之念,不必大嫂动手,我郭林自与他割袍断义仔细算计,实在无需大嫂拿命去拼,何况家里还有娃娃,您好歹为她想着一二。”
如此一说,屠蓉怒气冲冲的脸上有了几分动容,她与郭丛少时相识,成婚四十余年,六子皆亡,唯有一女,若她真有个万一,如何能安心。
“娘,我来!”郭小芒不知何时赶到,一瞬从屠蓉手里顺走两把屠刀,气势汹汹地朝宫门冲去,嘴里恨骂,“好个老郭,还敢招蜂引蝶,真是好日子过够了欠收拾!”
屠蓉见势,一把抱住前冲的郭小芒将她丢到身后:“小孩子家家,有你说话的份!”
郭小芒不依,硬是要替屠蓉将这口气给出了:“娘你回家等着去,你想把老郭剁几块,我替您办!”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可是你爹!”郭朋压声训责道。
屠蓉扫了一眼周围乌泱泱看热闹的人,冷冷地从郭小芒手里夺回屠刀收了回去,十二岁的郭小芒整日舞刀弄枪地蹦跶已经让她很是恼火,眼看着过两年就到了议亲的年纪,奈何她就这么一个独苗,实在不能让她的名声再坏误了她的前程。
顿了顿,屠蓉握紧了手里的刀柄,看了看追来要为自己出气的郭小芒,忍住了哽咽,道:“罢了,罢了,我认命就是。”
“认什么命?”郭小芒捉住屠蓉的手腕继续朝宫门走去,见两位叔叔婶婶上前作拦,她两眼的狠劲直将几人瞪退了回去。
郭老大家这只独苗是什么秉性整个京里门户谁人不知,从小就跟着叔叔堂兄在军营校场里头滚,七岁就敢把老皇帝的宝贝儿子给踩进泥里,十岁在琼花楼偷喝花酒,更是为了个伎子一个人将一群权贵给揍了,琼花楼也被拆了个七零八碎,至此也不敢再经营下去。
郭小芒一战成名,自己也落了个鼻青脸肿,京里的权贵她几近得罪了个遍,连御史台的几个老梆子都上书参了郭家的不是,老皇帝当堂将郭丛训斥了一番。
第二日,就见御史的儿子被人从花船上扒光了衣裳架在宫门官道上,气得那御史当场就晕脱了过去,醒来后连夜写了请辞,京里至此再也没这号人物。
郭小芒也因此事被罚闭门思过一年,虽是如此,她郭小芒的名声却越来越响,走在京城各路上,谁人不称一句“郭七爷”,京里头有名的一群纨绔又同她常日厮混在一起,屠蓉为了她的名声时常将人捉回家锁了,眼见许多官家女儿都接连定了亲,而自己的女儿盛名在外至今无人问津,屠蓉心里头满是歉疚,心知若她不是为了担着她六个哥哥的孝义,如今她定也是同其他女儿家一般淑仪知礼,娴惠持雅。
一想到自家女儿的前程,屠蓉哪里还有什么心气,倒是郭小芒不顾众人的眼光将屠蓉堵在宫门前,守门的宫卫一眼便认出来人,若是旁人早遭驱离,见是杀气腾腾的郭小芒,守卫的士兵身体纹丝不动,但看向她的眼神已满是告饶。
郭小芒见屠蓉手上还拿着刀,她伸手接过,抖擞了身上的筋骨,提着两柄杀猪刀,昂然将屠蓉护在身后。
背身宽慰道:“宽心吧,娘。我陪你在此等他出来,他若是生了二心,我先替你揍他一顿,再当着满京城的人同他一刀两断!这不识好歹的留着也没劳什子用了!”
说罢将很辣的眼神投向郭朋和郭林,警告道:“二叔和三叔顾好自己就是,我今日只认我娘,其它的我可都不认得。”
郭林横臂将郭朋挡到自己身后,又眼神示意自己媳妇上前顾着屠蓉,他可是看着这个小侄女是怎么野蛮长大的,发起横来谁也不放在眼里,说到底总是自己大哥的不是,若不顾着血脉人伦,他打心底里也恨不得上前踹上两脚。
青石大殿上。
郭丛叩跪在地不愿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自己的不易:“陛下开恩啊,胡姑娘大家之女,哪里能跟得我这泥瓦行伍,也就是我那夫人不嫌弃,年少便跟了我,住着灌风漏雨的土房子,三餐不济,穷得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也就她没弃我,咬着牙不辞辛苦做着繁杂的活计帮我带大了两个弟弟,眼见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一些,老臣有幸投身先皇麾下,四子亦奔赴追随,战死沙场,老臣连累她接连遭受丧子之痛,若不是尚有一女吊着她的生气,她活不成了,老臣也活不成了!她自小就脾气大,性子烈,虽有争吵,只要她心里快活了,老臣也甘之如饴。
陛下要老臣干什么都成,唯有这艳福想不得,老臣是真怕啊,九泉之下,我郭家先祖,我那六个早死的儿子定是饶不得我,还有我那女儿,怕是此刻已经提刀堵在宫门口就等着取我老命了……”
成帝自案前起身本想宽慰他两句,竟不想郭丛迅速跪走上前抱住他的腿脚,满脸涕泪地苦苦哀求道:“陛下啊,您可怜可怜老臣吧,看在老臣鞠躬尽瘁的份上,您就将老臣赐死在此给个痛快,老臣实在是太怕了……”
成帝见他如此,扶额苦叹:“郭老,您这是何苦呢,你若觉得不妥,抬回家当个物件放着就是……”
“不成啊,陛下!”郭丛将成帝的腿脚抱得更紧了,满脸惶恐,“老臣会不得好死的!”
“可那是太后的赐婚,朕也是……”
“老臣不管。”郭丛撒赖起来,“这事您要不管,您就赐死老臣吧!”
曾经驰骋沙场威风凛凛的老将军如今在此没脸没皮地闹着,成帝实在哭笑不得,更有些于心不忍。
思虑稍许,才道:“郭家满门忠烈,又承先皇遗命全心辅佐于朕,朕自然不能让忠义之人受了委屈,郭老既有所求,朕当尽力满足。”
闻言,郭丛眼睛一亮,连忙揩了鼻涕眼泪,朝着成帝狠狠叩拜:“老臣谢陛下开恩,陛下千秋万岁,千秋万岁!”
见他松了手,成帝心里也松快了,连忙退回案前坐下,生怕他又要干些什么来。
“传中书令崔洋拟诏,定武侯郭丛,忠勇之臣,栉风沐雨,克成帝业,复能翼辅,镇安社稷,旧列侯封,未足酬庸,今特进定武公,世袭有加,布告天下。”
郭丛愣了愣神,暗里揪了揪自己的大腿,吃痛后赶紧跪拜叩谢:“皇恩浩荡,老臣谢陛下恩赏,感激涕零!”
成帝一瞥他衣袖上还未干得涕泪,忍俊不禁,叹说道:“朕不要你的感激涕零,郭老若是真念朕的好,且劝你家姑娘消停些,朕也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又不是不知御史台的那群老顽固,总架着朕出来要判个一二,朕实在为难。”
郭丛嘿嘿一笑,挠首道:“让陛下为老臣劳心了,实在不该。可老臣就这么一个独女,老臣出身低微,除了打仗杀敌也没别的本事,骂不出口,打也舍不得打,实在管束不了。”
成帝听得摇头叹气,心里也苦闷得很。
说着,郭丛似想到什么,连忙上前拜请道:“陛下,老臣有一事想求一求陛下恩典。”
成帝揉了揉额头,道:“说吧。”
郭丛狡笑着悄看了一眼成帝,小心说道:“老臣听闻广林贤府的博士们各个出身世家名门,很有本事,老臣有私,想借陛下的光他们帮忙管教一二,不知……可否?”
“哼。”成帝笑意不明地看向郭丛,“郭老好算计。”
郭丛立马跪地伏身,连忙告饶:“老臣胡言乱语,请陛下责罚。”
见郭丛如此,成帝被逗得哈哈大笑,心里头那点苦闷也随之消散。
他对郭丛笑说道:“老狐狸啊,且等着吧,看你姑娘怎么孝敬你。”
郭丛微微抬头,试探问道:“陛下,现在送小女过去……成吧?”
成帝笑呵呵,拍案敲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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