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庞然大湖坐落在群山中心,湖面一半倒映着苍穹白云,宛如盛着银辉,一半不倒影半分景物,湖水深沉幽暗,宛如墨色琉璃。
一座湖却有两种形态。
微风轻拂,湖面荡漾出一圈圈涟漪,深不见底的幽暗湖面忽地闪烁出一片纯澈的白色,而另一半银辉之处却仿佛是被墨迹污了的纸张,泅出一圈极致的黑。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竟有太极之象。”
玄甲青年松开捧水的手,起身看向不远处的红衣女子。
“宗主,这水这么玄乎,能喝吗?”
御红尘懒懒靠在湖边一块巨石上,闻言,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随手将腰间酒囊解下来扔给他“能喝,给本座装一壶来。”
玄甲青年接住酒囊,先装了一壶,这才捧起水喝了几口,随即拎着酒囊走向御红尘。
“宗主,咱们为何不直接回坤墟去,到这仙门地界做什么?”
玄甲青年将手中酒囊递给御红尘,同时问道。
御红尘仰头饮了一口,清冽的湖水入喉,昏昏欲睡的头脑霎时清醒起来,她忍不住赞叹一声“这湖水竟如此沁凉!”
润了下干涸的唇,她将酒囊挂回腰间,说道“先前我传信给晼晚,得知她如今并不在坤墟,她信中说在中域有些事要做,要我在此地等等她,同我们一道回去。”
玄甲青年皱了皱眉“宴护法孤身一人么?”
看出他在担忧什么,御红尘笑了笑“晼晚虽然修为不高,却是仙洲少有的玲珑心,她如此聪慧,若无把握不会贸然行事的。”
玄甲青年点着头在她脚边坐下。
“也是,宴护法智计无双,当初若非她看出白宫主有叛宗之心,派属下去樑城阻拦,否则只怕魔宗又要多一个敌人了。”
御红尘忽而犀利的望向他“归尘不会背叛本座。”
玄甲青年被她这样冷漠的语气镇住,怔了片刻,心中直认为宗主被两人几十年情分蒙蔽,看不出真相,解释道“属下在樑城时想请白宫主回坤墟问清楚,为何放过十方门弟子,她却跟着上清宗那位沈峰主走了。”
玄甲青年愤愤“可见,她们早已暗中有所联系。”
“信口雌黄!”
清冷疏离的语调在山间回荡。
下一刻,沈听风飘然而至,神色冷淡。
“为何不说在樑城时你趁她伤重,要置她于死地?”
不给玄甲青年开口的机会,沈听风再问“十方门设伏,归尘伤重逃至樑城,你一路尾随岂会不知?”
“三位仙门参道境伏击问心境,本君倒是想知道,勾结仙门之人究竟是谁?”
沈听风的目光,带着看穿一切的蔑然,睨向了玄甲青年。
“我……”
玄甲青年被她一连环的问题砸的不知所措。
仙门之人怎会替魔宗说话?
他以为仙门之人清高冷傲,最是不屑同魔宗有联系,她就算猜测出什么也不会说出来。
可她说了!
还是当着宗主的面……
玄甲青年猛地转头去看御红尘,慌乱地解释“宗主,属下并未有此意,她这是离间之法,定是知道白宫主身死无法替属下作证,她一路追到此处,可见根本没安好心!”
沈听风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意,对御红尘淡淡道“看来,御宗主门下果真有些狡诈之辈。”
语调极轻,却像一把利刃扎入心湖,击碎一池平静。
御红尘本就觉得仙门无耻,为了排除异己,污蔑魔宗都是奸诈之辈,如今听出沈听风意有所指,胸中顿时生出一股滔天怒火来。
她面色倏地沉下来,凤眸眯起,看向玄甲青年“玄弋,你究竟还有何事瞒着本座?”
若说先前她信玄弋,则是因为以玄弋的修为杀不了归尘,可若是归尘重伤了呢?
她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此刻,竟像个笑话!
玄甲青年眼见瞒不住了,膝盖一沉,半跪在地上抱拳请罪“属下所为,皆是为了魔宗,并无半分私心恩怨,欺骗宗主是属下之罪!”
御红尘抿唇冷冷看他,片刻,掌中亮起仙力光华,就要往他天灵穴拍下“欺主之人,谈何忠心!坤墟,不要不忠之人!”
玄甲青年仰头望着她显露的凛冽杀意,眼中闪过愕然,面上神色同时暗淡下去,垂下头,认命道“属下认罪!”
“红尘!住手!”
御红尘闻言,动作一滞,侧首看去。
宴晼晚一身流蓝长裙匆匆而至,一到近前便将她手掌猛地推离。
“玄弋是奉我命令去的樑城,他所做的一切我都知晓,你若当真觉得被我瞒着心中生气,这一掌便打在我身上罢!”
她昂起头,神色无惧,眼中却流露出几分不被信任的痛心。
“你我相识百余年,曾被人像蝼蚁一般踩在脚下,经历过多少非人的折磨才换来了今天的一切,我以为……有些事情不须告知你的,原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颤抖的尾音让人听得一阵心酸。
“晼晚……”
御红尘怔了片刻,苦涩道“归尘她并不会背叛我啊!你缘何糊涂了……”
“白姑娘天赋太强,我不敢赌她甘愿为你留在魔宗。”
宴晼晚捉了她的手,恳切道“我虽走错了一步,可白姑娘还是安然无恙回了魔宗,我后来亦是想留下她的,可惜……”
她说着看向沈听风“可惜白姑娘上了清澂峰……”
沈听风负手而立,仿若事外之人,在宴晼晚提及清澂峰时,淡淡看过去。
一个与御红尘共同经历百余年苦难相携至今的人,难怪御红尘对她深信不疑。
看来她说什么,今日这位魔宗宗主都不会再相信了。
她突然就冒出个念头,想在御红尘面前杀了这个女子。
前尘归尘心灰意冷上清澂峰寻死,她也想让眼前这两人体会一下何为万念俱灰的绝望!
月色长剑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手中。
平地忽然乍起满天杀意,四域剑阵的流光在瞬息之间将几人包围。
御红尘才与沈听风大战一场,对她四域剑阵之威仍余有震撼,更何况她此番杀意毕现,一下落了两道剑阵在此。
万剑剑吟,宛如雷鸣龙啸充斥在整座剑阵之中。
被沈听风夺了先机,便失去了一重取胜的机会,御红尘倒是不怕同沈听风再打一架,可宴晼晚修为只在先天境,剑阵之中天罡剑意无穷,她并没有把握能护得住她。
不待她多思虑,一道剑意如飞虹掠水,直直地,朝着宴晼晚而去。
御红尘情急之下抛出悬阵枢,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击碎了那道剑意。
然而下一刻,她刚松下来的气息骤然绷紧。
沈听风的身影不知何时落在了宴晼晚身后,那柄月色长剑正冷漠的横在女子纤弱的咽喉处。
“本君想知道,你的玲珑心在此番境地,能有何用处?”
沈听风嗓音清冷平淡,传入宴晼晚耳中却无端听出来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是实力高强者无惧一切阴谋诡计的冷傲!
宴晼晚能以先天境在曾经宛如地狱一般的坤墟活下来,这样的生死险境她经历过无数次。
她从一瞬间的惊愕之中很快回过神,镇定道“沈峰主过誉了,宴某心思再玲珑,如今对上沈峰主自然毫无用处。”
“那!你便去罢!”
凛冽的剑锋割破肌肤,一缕殷红的血随之顺着素白的脖颈滑下。
“不要!”
“不要杀她!”
御红尘惊的魂飞魄散,用尽全力冲过去阻拦。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原本要切下去的剑锋倏然一顿,沈听风迟疑了片刻,轻抬眼眸,问她“当年你从何处知晓归尘身负魔剑?”
御红尘见她不再有动作,重重松了口气。
“当年有人送了消息到坤墟,事后我也曾查过是何人,但是并未查出来线索,便作罢了。”
沈听风缓缓皱起眉头,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宴晼晚是生还是死,全在沈听风一念之间,御红尘不敢冒险仅凭这几句话就让她打消念头,又道“那时魔宗大局未定,我根本无暇追查此事,只知晓消息来自域外,并不是坤墟中人透露的。”
坤墟那时候处在几方势力均衡的格局,若有这样一柄能改变格局的魔剑在,谁会将消息平白送给旁人,早已自己去取了!
“那当年的神秘人……”
沈听风话未说完,御红尘便知晓她要问什么,忙道“我与他并不相识,他阻拦你让我得以带走归尘,实属巧合!”
一无所获。
沈听风眸中疑色更深,手下却缓缓撤回了长剑,挟人性命本就不是她的性子,只是确实想从御红尘口中知道一切。
可惜,御红尘一无所知。
她收起长剑,同时,四域剑阵也一并消失。
御红尘一把将宴晼晚拉过去,待确认她不会再有危险后,警惕地问沈听风“归尘身死道消,沈峰主今日又为何要问及当年之事?”
只要与宴晼晚无关,这魔宗宗主的心思倒也敏锐。
沈听风平淡道“本君曾因那一战闭关二十载,为了寻仇!”
御红尘眼中闪过疑色,淡泊如烟的沈听风会寻仇?想到她方才挟制宴晼晚那一幕,又觉得也许是有可能的。
她对沈听风拱手道“沈峰主下回若是还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本座便是,晼晚修为低受不得这般惊吓。”
言外之意,再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不必挟制一个修为低微的弱女子,以强欺弱!
沈听风不置可否,飘然朝长仙观的宗门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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