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秋叮嘱陆云起不要轻易招惹此城的城主,陆云起出了门便当成了耳旁风,径直往城主府去了。
满城凡人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就是要去看看城主是何真容,能逼的她五师叔留在此处百年。
偌大的城主府,死寂的像是没有一个人,陆云起不得已散开神识搜寻过去。
少倾,她忽而勾了勾唇,足下一点,人已经向着西面掠过去了。
打坐中的程舞阳倏地睁开眼,偏头一看,陆云起抱剑正站在她不远处,目光不善“你便是此城的主人程舞阳?”
程舞阳好似早有所料,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淡淡道“我是,你又是何人?”
陆云起下巴微抬,满是倨傲之色。
“我乃上清宗弟子,将我五师叔交出来,或许待会儿我下手时可以考虑果断一些,不须你受太多苦楚!”
程舞阳略微一怔,她以为闯入城中的不过是几只小老鼠,同以往一样吃了便是,没想到这回来的竟是同薛灵洗有关的人。
可是,那又如何!
她杀不了夏侯器一生都不得好过,那个女人也别想从她身边离开!
听到陆云起如此不可一世的威胁,程舞阳淡定的站起身,抚平锦衣上的褶皱,漫不经心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敢独自一人来闯我府邸,既然来了,那便不要回去了!”
看来这是要拔剑了!
陆云起扬起一抹轻蔑的笑,宝剑铮然出鞘。
这一回可不是她在外面无端生事。
天幕渐沉。
陆云起久久未归。
白归尘心中隐约不安,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像是真的死了一样,半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她思忖了片刻站起身。
“我去寻云起师姐。”
净秋不放心,对初雨道:“你带着这个人,我们一起去!”
夜晚的城中景象同白日全然不同,整个街道萧索空旷,街上竟然连一盏灯火都没有。
好似夜晚的寉幽城是一座空无人烟的死城。
白归尘想起了白日里老婆婆话中的奇怪之处,不由得谨慎起来,对几人道“此地有些古怪。”
净秋看出她不同寻常的神色,问道“玦师妹,你有什么发现?”
白归尘摇了摇头。
“不确定,但是白日里同我们说话的老婆婆,说几年前寉幽城被攻破,可我看过城门上那些痕迹,明显已经被岁月侵蚀了有近百年的时间。”
她随手指了下街边的建筑,“师姐你看夜里的这些店铺门扉,明显已经破损古旧了,但是却没有人来修葺。”
净秋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成片的店铺都是破损断裂的模样,外面挂着的招牌早已被岁月侵蚀多年,甚至连上面写了什么都模糊不清。
她也在凡人城镇行走过,但凡有人做生意,远不会让自己的招牌变成这样。
一点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
她沉声道:“有能力改变一城的格局,看来这位城主修为高深莫测,得快些找到云起了!”
昏暗的月色下,一道幽魂般的黑影忽地从前方掠过去。
白归尘一跃而起追了上去。
净秋叫了声“当心。”旋即同初雨不做半分犹豫,同样追去。
那道黑影行踪飘忽,白归尘踩着屋顶一路追去,沿途,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最终,那道黑影窜入一座规模不少的宅邸。
白归尘随即追上去。
那道身影将她引入此地后便停下来,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妖异纹路的女子面庞。
白归尘倒吸一口凉气,有生之年,她都没有见过这样诡异的人,像是以自身为容器,画下的什么邪异非常的阵纹。
“师妹!”
顶上忽而传来陆云起的声音。
白归尘回过神,往头上看去。
陆云起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被吊在老树上面,冲她急声道,“快,五师叔就在她手边的屋子里!”
白归尘沉下脸,自纳戒中取出一把长剑,冷漠道“便是你伤我同门,掳我师叔!”
话音未落,携剑冲了上去。
女子黑袍翻飞间,露出其下穿着的大红衣衫,黑白交错,身形飘忽,速度快到白归尘的剑锋几乎难以触碰到她。
几个回合下来,白归尘知道凭借身法伤不到这女子分毫,旋即扬手将剑掷向陆云起。
骨屑簌簌,陆云起终于摆脱了桎梏,她捡起剑,朝地上散碎的骨头残渣看了眼,咕哝道“这什么玩意练就的骨索,竟然邪异让我施展不出来仙力!”
她对白归尘道“你去救五师叔,这个女人交给我!”
白归尘点了下头,朝陆云起方才说的那间屋子去了。
净秋同初雨此刻终于追到了,见院中剑拔弩张,初雨一把扔了夏侯器便要拔剑加入战场。
陆云起此刻颇有底气,还有闲心吓唬对方:“程舞阳,方才给你机会你不用,瞧见那边儿那位冷脸的仙子没有,她动起手来可比我狠辣多了。”
初雨倏地沉下脸。
陆云起挑了下眉峰,“瞧见没,她很不高兴了。”
程舞阳充耳不闻,眼神在夏侯器身上扫过,神色掠过一抹狠厉,扬手将披着的黑袍扔去一边,露出一袭血一样颜色的大红锦衣。
她不仅不见半分慌张,反而弯起唇轻蔑的笑起来:“这下就全都到齐了,还要多谢你们将那个人也一起带来了!”
净秋眯了眯眼!
她是故意引她们来此的。
白归尘抱着薛灵洗出来,对净秋道“师姐,五师叔好像中了什么法术,昏睡不醒!”
“还给我!”
程舞阳猛地回头,一声厉喝,扬手便是一道诡异的红色匹练,冲着白归尘怀中的薛灵洗卷去,速度快若闪电。
白归尘并未把握拦下这一击,只来得及偏过身子将薛灵洗换到安全的位置。
后背随即被重重撞击,那道红色的匹练上传来一缕阴冷的气息,宛如蛇一般飞快往肌肤里扎去。
白归尘腰一软,感受到自身的仙力竟然被那股阴冷的气息裹挟着,一点一点被抽离身体,手足似乎也受了影响,像是被冻到极致开始僵硬起来。
好诡异的功法,竟然能剥修者仙力。
白归尘用尽全力,将仙力灌入薛灵洗灵台。
“五师叔!快醒过来!”
片刻,她抱着薛灵洗的手也开始僵硬,怀中的人毫无知觉的从她双臂上滚到了地上。
净秋一剑挑向程舞阳咽喉。
“妖孽,住手!”
同时初雨同陆云起携剑一并攻上去!
程舞阳被迫撤回手,迎战三人合力。
她修习邪术,功法以邪魅出其不意为主,正面迎敌的经验大不如净秋等人,三人一时间竟然同她打成了均衡之势。
然而程舞阳将她引入此地,可不是要这样的结果。
趁着红色匹练逼退三人的空隙,她激活早已落在城中的大阵。
从这几个人踏入寉幽城开始,便已经踏入她的法阵中了,如今不过是将她们引入阵心,以保万无一失。
一道红色濛光由程舞阳开始,猛地辐散出去,瞬间笼罩了整座寉幽城。
下一刻,原本死寂的城市,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奇异的声响。
怪异的声音越来越近。
陆云起不经意抬头,顿时大惊“师姐!你快看那个,是我们在海上时遇到的……”
月色下,宛如小峰般的骨人一步一步向她们围拢过来,挂在身上的零碎骨骼在行走中发出一声声碰撞的响动,举目望去,这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而来,数之不尽。
净秋忽然想起来她曾经下山游历时,在凡人地界听过一件事,说的便是有一座城,活人会在夜里化作身躯高大的白骨。
当时她只是觉得是凡人的想象,如今才惊然想起来当初听到的名字便是寉幽城!
难道此城的人早就死光了!
净秋不禁悚然大惊,当机立断招呼几人“先离开此地!”
白归尘缓过来不少,捞起薛灵洗,几人就要退去。
初雨匆忙间看到地上的夏侯器,问道“这个人要怎么办?”
净秋略一迟疑,皱了皱眉“带上罢!”
昏暗的天空中忽然多出来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血色阵线,宛如倒扣的半圆将整座寉幽城笼罩在其中。
几人刚飞上高空,又只得被迫落下去。
程舞阳仍旧站在原处,仿佛知道不需要有什么动作,这几人也逃不出去。
白归尘望着她,浓墨般的眼底倏然浮出来一点阴沉沉的杀意。
魔道虽为仙门所不容,至少也是同仙门之人一样,在岁月中一点一点修行出来的。
而眼前的人是彻头彻尾的邪魔,她早已经不是人了,满城空寂,街肆败落,人,早已经被她杀光了罢。
这白骨累起的巨人,海底毛骨悚然的骨索,皆是一条条生命!
前尘练就的杀戮心境,此刻穿越七年时光,终于再次回到她体内。
白归尘从未像此刻这般,发自灵魂深处的想要一个人死!
她将薛灵洗交给身畔的陆云起,携剑,缓缓自屋顶飘落。
程舞阳微微掀开眼皮看去,神态蔑然“你要先来送死?”
白归尘不语,只是将长剑缓缓拔出,随着长剑出鞘,一道宛若龙吟的剑啸声浑然荡开。
沈听风说的对,剑!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此刻,她要用剑护所有人周全!
太上大道真诀的金色印记在眉心一闪而过,同时,她眼底也亮起了一点奇特的金泽,手中宝剑啸吟,随着她一步踏出,金色的电光宛如细小的游龙,在剑峰周身裹挟穿行。
程舞阳不禁收起轻蔑的神色,开始重新审视她。
方才看起来就属她最弱,眨眼间,竟然换了这样一副威严冷峻的气势,原来她才是几人之中最棘手的。
赤龙兴奋的绕着白归尘手腕盘旋,她低语,“现在还不到你出手!”
腕上动静消失,赤红色的镯子安安静静。
程舞阳大感不妙,她受不了这样脱离掌控的存在,衣袍翻飞,一道赤色匹练逼面而来。
白归尘身形飘摇,右手长剑轻轻一挡,左手太上大道真诀已然亮起威严的金光,剑指轻轻一挥。
九天之上,宛如龙吟海啸,一道威严无匹的雷诀划破夜幕,轰然劈将下来。
程舞阳闪避的飞快,院中老树被雷诀波及,燃起熊熊大火。
地面上,赫然一个焦黑的大坑。
原本想要下去帮忙的几人,不约而同的意识到,师妹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况且师妹如今实力到底如何,不妨借此机会见识见识。
城中烟尘滚滚,巨大的骨人一路摧枯拉朽踩碎建筑,逐渐到了身边。
净秋无暇再去关注白归尘,她相信师妹定然是有把握的,留下初雨守护薛灵洗,她同陆云起转身去阻截那些犹如潮水来袭的骨人。
她们二人的身影很快淹没的烟尘里,初雨脱不开身,不由得心中焦急万分,她探了探薛灵洗脉息,出声唤她:“五师叔!”
没有动静。
密密麻麻们的巨大骨人占据整座城市,宛如蝗虫过境一般,所有建筑几乎无一幸存,烟尘腾起半空数十丈高。
初雨看不到净秋同陆云起二人,不知道她们如今是什么情况,更是恨不得立刻拔剑冲进去。
她迟疑了许久,最终将薛灵洗放在屋顶,拔出剑便要离去。
倏然,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袍。
初雨低首一看,顿时双眼亮起,惊喜道“五师叔!你醒了!”
这道陡然拔高的声音,也让院中的白归尘同程舞阳听得清清楚楚。
白归尘不由得松了口气。
反观程舞阳则忽然急切起来,抓住一个空挡便跃上了屋顶,手中诡异的光亮起,便朝着薛灵洗拍下。
初雨眼疾手快,一把拉过薛灵洗,同时一剑挑出去,将她逼退。
白归尘剑势快若白虹,迅速追上去,迫使程舞阳不得不离开屋顶。
“该死!”
程舞阳落回院中,眼神刻毒的盯着白归尘。
白归尘眸子微眯,忽而明白了些什么,唇角缓缓勾出个讥诮的弧度。
“原来,你是怕我五师叔醒过来看到这一切。”
她蔑然冷笑一声“可惜,来不及了。”
程舞阳被她嘲讽的语气激怒,心知薛灵洗发现这一切是早晚的事,眼下干脆杀了这个碍眼的女子!
猎猎红衣,在狂风中急速震动。
慑人的杀意无声弥漫开来。
薛灵洗刚醒过来,第一眼看到初雨,不禁下意识唤她“小鱼儿”。
初雨点头:“五师叔,是我!”
薛灵洗清醒了不少,眼神看向四周末日般的景象,忽地怔住。
“这是?”
初雨将她扶起来,以眼神示意她往下看。
“就是这个妖孽,她杀光了一城的人,还囚禁了师叔!”
“程舞阳?”
初雨肃声道“就是她,在这百年间竟然将这座城屠成了一座空城。”
“百年——”
薛灵洗揉了揉眉心,似乎想要记起什么,少倾,她茫然道“已经过去百年了么?”
初雨见她神色困惑,忽地有些明白了什么,沉声道“五师叔,距离你下山应劫已经过去百年了!”
薛灵洗猛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但见初雨神色认真,才惊然意识到她莫名其妙丢失了近百年时间。
良久,她神色蓦地一震,急声问初雨“你方才说什么,此城的百姓……”
初雨神色凝重,沉沉道“程舞阳修了吸食人修为的邪功,这城中的人早就被她杀光了!”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薛灵洗茫然道“可是我记得前几日才在街上走过……”
初雨思说道“是那个妖孽在此地布下的法阵,先前所见俱是幻境,是我们身在阵中难以分辨真假。”
她轻叹“其实,这里早就是一座空城了。”
薛灵洗心神如遭雷击,喃喃道“怎么会如此,怎么会……”
她眼神朝下看去,程舞阳衣袂翻飞,身形犹如鬼魅,面上是大片妖异的纹路,整个人的气质邪诡非常。
她一生奉行仁心,修仁心剑道,却因仁种因,酿出此般恶果。
薛灵洗悲痛万分,盖因这所有的一切才是她的劫,万万人的性命,因她一念之仁尽数湮灭。
心如万般死灰。
她唤出仁心剑,朝天际投去深深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劫是要破她的仁心之道。
若不种因,便无须食果,这因果乃因她而起,合该因她结束!
待她再睁开眼时,夏侯器心口保他不死的仙力,尽数回到了主人体内。
薛灵洗倒提长剑,神色冷肃,毫不犹豫,刺入了男人的胸膛。
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夏侯器睁开眼望向她,眼底有着如释重负的解脱。
程舞阳同时失力倒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得瞪着眼看薛灵洗。
薛灵洗提剑由檐上轻轻落下来,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她,神色悲悯,说出来的话却让程舞阳几乎目眦欲裂!
她说“我要夏侯器活,是因为我想要你活着,如今我亲手杀了她,也是亲手杀了你。”
程舞阳亲眼看到她刺下那一剑,本该是高兴的,却听她说,她杀他,是为了杀自己……
一命同承!
原来她之前真的只是想要自己活着。
百年疯魔,不顾一切,到头来,她却活成了这般模样。
人心中的怨恨与妒忌啊,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随着程舞阳闭上眼,面上的纹路尽数消失,不过片刻,身躯骤然塌陷,只剩下一具白骨。
一道紫色怒雷毫无预兆劈将下来,薛灵洗仰头望去,神色淡然的举起长剑。
于是,那道雷电顺着她长剑指引,悍然劈在她身上。
仁心剑由剑尖开始,铮然断成好几截掉在地上。
无数细弱微毫的灵丝逐渐从薛灵洗身上升起,丝丝缕缕漫向四周。
白归尘大惊失色,飞快冲过去,以仙力替她稳固住这些即将消散天地的仙力。
修行之路漫漫无期,这所有的仙力俱是薛灵洗在日复一日中累积所得,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薛灵洗转头看向白归尘,眼神竟好似有一种看尽万物的旷达。
她抬手,轻轻将白归尘的手压下,语气中不见半分惋惜:“此乃我道中应渡的一劫。”
成名中域近千年的仁心剑薛灵洗,一朝仁心剑断,仁心道崩!
白归尘心中酸涩,却也明白这是五师叔薛灵洗自己的选择。
薛灵洗伸手摸上她眼角,温声道“无须伤情,不拘泥于一道,我的道才会更长。”
白归尘轻轻叹了口气。
薛灵洗缓缓走到程舞阳的白骨前,自散乱的衣袍中捡出一颗通身血红的琉璃珠。
白归尘奇怪道“这是何物?”
薛灵洗沉默了片刻,悠然一声轻叹:“血灵珠,她以人为饲,竟然将这颗珠子养成了这样大。”
看来程舞阳化魔,也是因为此物。
可惜她竟一直未曾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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