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白归尘以七星池水锻体,那座大鼎如山岳一般,也就只有放在隐寂峰最为稳妥,锻体结束后,她便住在了自己的隐寂峰。
如今,望着空茫茫的山峰,她忽然有些后悔离开了清澂峰。
从万山楼回来后,鹤青让几人到各峰去通过历练,为即将开启的宗门试炼做准备,否则到时候就算她是掌门之女,要是没有通过宗门试炼,也是没资格参加五宗会武的。
所以她几乎是一日都不停地在修行,算下来,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见到沈听风了。
若是现在住在清澂峰,或许偶尔还能见上一面。
站在高峰之上,白归尘望向清澂峰的方向,想着上次是被沈听风主动留下的,这次她要找个什么理由再住回去呢。
倏地,小鹤峰上响起一声嘹亮的鹤鸣,惊醒了满山灯火。
同时,千万道光耀宛如流星倒流,声势浩大,冲天而去,黑沉沉的天际一瞬间炸开满天繁星。
闻听动静的上清宗弟子御器纷纷登上高空一探究竟,一时间,整个上清宗都沸腾起来。
白归尘飞快去到了小鹤峰。
但见小鹤峰上恶名已久的白鹤们,齐齐仰着头,冲着天际鸣叫。
初雨携剑悬停在高空之上,缓缓睁开眼眸,宛如鹤群之中的王者。
有人认出此种剑意,不禁惊呼“千峰鹤鸣!”
正是鹤青的成名剑意,也是她佩剑名称的由来。
鹤青负手站于水镜前,面露微笑,目光赞赏的望着内里的景象。
陆云起匆匆赶过来,见到此情此景,整个人惊叹不已,良久,感叹道“当年那只白鹤当真是瞎了眼。”
身畔的净秋听她将赞叹的话说成这个样子,忍不住笑出来“你这张嘴,总是能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陆云起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小鹤峰的试炼是为初雨量身打造的,好让人羡慕啊!”
净秋笑着摇了摇头“咱们日照峰上亦有太上大道真意试炼,谁让你不用心参悟,如今倒是没机会了。”
悔之晚矣!
陆云起更难过了。
净秋安慰她“你若是安心在此喂鹤,说不定哪一日便也同初雨一般,能领悟三师叔的千峰鹤鸣。”
陆云起不说话,悄悄看向白归尘的方位,半晌,忽而郑重开口“我要住到清澂峰上去!”
“诶?”
净秋愣了下,这又是闹哪出?
“可是清澂峰上并无试炼……”
她是真的不想在此刻打击陆云起,但是由着她一直惦记四师叔的四域剑阵似乎也不是个办法。
宗门谁人不知,四师叔的四域剑阵最重要的便是天罡之气,引不来天罡之气,也是空有其形罢了。
而要引得天罡之气……
放眼仙洲,也只一个沈听风。
似是听出来了净秋话中的弦外之音,陆云起慢慢垂下头,又叹了口气。
良久,她幽怨道“我还是在此喂鹤罢!”
净秋了解她是个风雷性子,想到一出是一出,过不了多久又都统统忘了,倒也不担心她因此受了打击。
鹤鸣渐渐停息。
见识过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剑意领悟,诸位弟子们在横剑峰后继有人的震撼中回过神,不久,便各自回去了。
白归尘随着人潮,飘然拐去了清澂峰。
云韶站在高峰上,直到漫天星河消失,才收回目光往回走,倏地,一道流光径直飞入主楼。
何人夜闯清澂峰?
她从峰上几个起落,飞快下来,恰好看见一道熟悉的背影入了主楼的屋子。
不是师尊,那就是她了。
那个在师尊心中有着特殊位置的掌门之女,也是曾经教她要有清澂峰弟子傲气的师姐。
既然不是别人,她应该就这样离去的,然而,她转身的脚步忽地顿住,略作思索,径直走向了那间屋子。
抬手扣门。
不过片刻,白归尘打开门,微有诧异“云韶师妹。”
“原来是师姐回来了。”
云韶仿若松了口气,微微笑道“我还以为是旁人误闯了。”
白归尘本就是临时起意,尚还未想好该用什么缘由,被云韶这么一问,顿时有种被拆穿了心思的尴尬“我方才从小鹤峰回来,便想着今夜住在清澂峰上,惊扰师妹了。”
“不算惊扰。”
云韶顺着话题聊起来“方才的奇观是发生了何事?”
“是初雨师姐在小鹤峰顿悟了。”
白归尘见她没有离去的意思,旋即让开一道位置“师妹要进来坐上一会儿么?”
云韶笑着点了下头,迈进了屋子。
主楼布局同它主人一般看起来清清寂寂地,用以居住的屋子便也是这样风格。
仿若天然的在拒人千里之外。
她以为师尊不喜欢同人居住,原来,并非如此,只是人不对罢了。
腕上传来一点痛意,云韶倏地回过神,撩起衣袖,发现不知何时她将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抠的通红。
白归尘斟茶的动作一怔,诧异道“师妹何时受的伤?”
被看见了……
云韶眸色微微一变,干脆将整条手臂亮出来,意味深长道“这些伤,俱是我为了修行换来的。”
白归尘听的疑惑“我听说师妹如今在修圣音宫的医道,难道不能治伤么?”
云韶摇了摇头,盯着她,神色微妙,“师姐,你有没有喝过谁的血?”
人血?
白归尘心头忽而冒出来一丝幽幽的冷意,这问题未免有些诡异了。
怔了片刻,她将茶盏递过去,平静道“修者又不是未开化的蛮人,还需茹毛饮血,更何况是饮人的血,听着像是邪修才会做的事。”
云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我听说太古以前便有人以灵兽之血炼丹,不仅能提高修为,亦是疗伤圣药。”
氤氲的水汽中,她悄然挑起眼睫,幽幽望向白归尘。
程舞阳食血,杀尽了一城的百姓,是显而易见是邪术,白归尘自是不屑“我们既是名门正宗,自然是不需要这些歪门邪道的修行方式。”
她望着云韶,深深叹了口气“师妹若是修行上遇到难处,可以来寻我,我若不懂,亦可以替你去请教门中的师叔们,你可莫要行错了道!”
云韶见她误会自己动了修习邪术的念头,顿时吓了一跳,忙道“师姐误会了,我并未有此想法,只是方才不知道怎的想起来了,才说了一句。”
她风姿本就柔弱,这一下惊得脸色煞白,更显得不经风雨。
这样胆小的师妹,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修行邪术的念头。
白归尘放下心来,又觉得语气重了些,思忖了片刻,她温声道“师妹若是有空,明日便随我一同去小鹤峰上喂鹤去罢。”
鹤……
云韶如今最讨厌白鹤。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能出清澂峰去见识外面的世界,也许对修行大有益处,微微一迟疑,她应下来“那便劳烦师姐明日带我同去。”
白归尘怔了下,恍然明白,这个师妹她还不会御器啊!
约了时辰,云韶便起身告辞。
夤夜,风雨忽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连成一片,竹枝在风雨中飘摇,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在雨雾中只余下一片朦胧的漆黑,仿若比夜还要深。
滚滚惊雷乍起,紫色的电光在天际一闪而逝。
云韶扶着门框看向天际,一道细小的闪电忽而凌空窜向她,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她伸手接住了那缕宛如游丝的闪电。
光华散开,几个字体的形状显露出来,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了雨雾中。
犹豫了片刻,她并未像以往那样回信,而是进了竹屋阖上门,像是无事发生。
翌日,风雨停息,被洗刷了一夜的竹林绿意更浓,白归尘洗漱之后便在楼前练刀,等待云韶的同时,也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空气湿漉漉地,刀吟声反而更加清亮。
她松雪刀意使的得心应手,刀势时而霸道时而飘逸,刚柔并济,十分养眼。
沈听风不知何时站在了栏杆处,静静望着她飘逸的身姿。
白归尘练刀练得入神,待有人唤了她一声,才停下动作,朝小径看去,云韶小喘着气,快步走上来“师姐,我是不是来的迟了?”
白归尘看了眼天色,笑道“不迟,那群懒鹤估摸还在睡觉。”话落,她将横刀抛至身前,待踏上去后朝云韶伸手“来,师妹,正好今日还能教你御器的法门。”
云韶跃跃欲试朝她伸出手,就着白归尘的力道站了上去。
白归尘扶着她肩膀,提醒道“师妹站稳,这便要走了!”
落日刀缓缓抬起,云韶望着底下越来越远的地面,一点惊慌漫开,不由得自主的往白归尘身边靠去,远远看着,近乎是被她圈在了怀中。
沈听风原本尚算惬意的神色,顿时阴沉下去。
她们二人,怎么会一起去了!
待到了小鹤峰,果然还有大部分的白鹤埋着头在睡觉,好似昨夜仰天鸣叫累着了,只有寥寥数只起的早,在莲叶下寻找吃的。
云韶从落日刀上跳下来,一双眼睛除却惊魂未定,还有一丝丝兴奋。
白归尘收起刀,递给她一支翠竹制成的鱼竿,同时又将自己存放灵虫的瓶子递过去。
“这些鹤骄傲惯了,你同它们不熟悉,先这般喂罢。”她说着指了指那颗灰白色的石头“就坐在那里,将饵挂上去,它们会自己来吃的。”
云韶看的茫然“这便是喂鹤么?”
白归尘笑着解释道“喂鹤乃是横剑峰的试炼,有助于修行道心。”
隐士大能独坐江畔,一身蓑衣,一杆鱼竿,便是旷达心境的修行,小鹤峰上钓鹤,也是如此。
“若能得千鹤为你齐鸣,便可悟到三师叔的成名剑意。”
云韶想起昨夜看见的恢弘景象,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鱼竿,没有天赋体质的限制,那她也是有可能做到的!
日光穿越云海,渐渐从底下照彻上来,净秋踩着泥泞走上来,在白归尘另一边坐下,一边戴上斗笠遮阳,一边同白归尘说道“今日云起师妹不来了,她在日照峰练剑,看来昨夜受的打击不小。”
白归尘抿唇轻笑,料想也是如此。
以前只是听到初雨有可能会胜了她,便马不停蹄的跑回去练剑,这一次,估计要很久才会出来了。
“初雨不是悟到千峰鹤鸣了么,怎的还来钓鹤?”
净秋奇怪的朝另一边看去,蓦地愣了“这是?云韶师妹!”
天呐!初雨这一朝顿悟,到底激发了多少人的志气,这上清宗幽居最深的师妹竟然也来悟剑了!
幸好她见过云韶几次,还不至于此刻闹出尴尬来。
云韶看过来,低声道“见过大师姐。”
净秋点了下头,颇为和善的笑了笑“哎,没想到你同白玦一起来了,以往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人多吵闹呢。”
云韶只笑了笑,不说话,像是不善言辞。
白归尘道:“师妹在清澂峰修行圣音宫的医道,似乎是遇到难处了,我带她出来练练心境,或许便能启发出什么。”
“原来如此。”
净秋抛出鱼竿,笔直坐着,专心钓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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