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韶一觉睡到了正午,那一阵阵龙吟般的刀啸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理了理衣衫推门出去,清澂峰上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一种荒无孤寂的感觉忽然在心中席卷,她不由朗声唤道“白玦师姐……”
无人回应。
昨夜被悉心照料的一切像是梦,梦醒之后,她仍需一个人回到竹林深处,半分改变都没有。
但是此刻的心境却同以往大不相同了,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待终于将自己调整到以往的心态,迈动脚步后却不免失落的叹了口气。
“师妹好些了么?”
蓦地,背后传来一道动听的声音。
云韶瞬间转过身,便见身着青衫的女子从牌楼处走上来,两只袖子挽到臂弯,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发丝因为打湿了有些卷曲,颇有几分不羁的美感。
正是从悬月峰底下的水域里回来的白归尘。
云韶克制着想要快步走到她身边的念头,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昨夜还要多谢师姐为我疗伤。”
“你我本就是同门师姐妹,无须如此客气。”白归尘唇角勾出个温和的弧度“日后若是再有不妥,到楼中来寻我,切莫像昨夜那般自己一个人跑出去。”
云韶眉眼微垂,轻声“嗯”了一声,抬脚朝她走去“师姐方才作何去了,怎么弄得这样一身湿意?”
白归尘看着自己光洁的两只手臂,随口道“方才下水寻东西去了。”说着,低首将挽起来的袖子放下来,又抖了抖发尾滑落的水珠。
云韶走过去,替她将散乱的发丝拢在一起,状若不经意,问道:“师姐寻的何物?”
白归尘微微迟疑了一瞬,觉得没什么隐瞒的必要,那片水域她寻了几个时辰什么都没寻到,最后甚至以刀气几乎将一大片水域掀起来,也是一无所获,估摸着是彻底寻不着了。
就算是以后水潮干涸,多半也是要被掩埋在山峦之中。
她轻叹一口气“是我以往佩在指间的纳戒,上次在月湖修行时不慎掉落了。”顿了下,她对云韶拱了拱手“听闻上次是师妹将我从月湖中捞出来的,还未谢过师妹。”
云韶的手倏然一抖,白归尘的青丝从她掌心脱离,退开几步,她掩下心中的一点惊慌,镇定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令师姐记挂。”
白归尘倒也没同她继续客气,顺势截住她要收回去的手,将一缕仙力送进去探查,云韶心里一跳,下意识要抽回来,却见白归尘已经松开了她的手,点着头道“确实平息了不少,昨夜气机缘何会突然乱成那个样子?”
云韶见她只是查探自己的内息,不禁悄然松了口气,想起昨夜同曲昭阳的推测,犹豫了片刻,并未说出来,只道:“我体质同旁人不同,修行上隔三差五的出些问题也在所难免……”
白归尘有些恍然,随即在纳戒中取出几瓶丹药递给她“那这些丹药给师妹用罢,我炼体之后便不大用得着了。”
眨眼间,云韶手中被塞了一把药瓶子,她怔了下,晦涩的眼底划过一抹意外,紧抿的唇弯出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风掠过竹林树梢,扬起白归尘散开的青丝,同时有灵气在耳畔震动,她愣了下,宁神听罢,朝日照峰投去一眼,随即取出一条发带随手将头发绑起来,以下巴点了下云韶手中捧着的丹药“你修行医经,这些丹药应当能认得出来罢,我便不啰嗦了。”
云韶点点头“认得的。”眼见白归尘召出了落日刀,她略作迟疑,问“师姐方才回来,又要走么?”
白归尘站上横刀,侧过身来回道“三师叔唤我去日照峰一趟。”话音方落,横刀倏地升起,宛如一道流星远去了。
清净了几日的浮光殿,今日再次聚了不少修者,白归尘迈入殿中,几道目光便随即看过来,她略微一愣,旋即平静的走上前,朝鹤青拱手行礼“弟子见过三师叔,不知师叔唤弟子来有何事?”
鹤青温和的笑笑,眼神平移到一身藏蓝道袍的修者身上“这位乃是长仙观萧观主,此番是为观览你手中东皇钟而来。”
白归尘转过身,微微弯腰拱了拱手,神色淡然自若,“见过萧观主。”
萧停仙笑吟吟打了个稽首“贫道不请自来,叨扰了。”
“萧观主言重了。”白归尘随手解下东皇钟,犹豫了片刻,说道“殿中太小,可否劳烦萧观主移步殿外!”
鹤青闻言,眸光微动,这小家伙看来是想在长仙观面前涨涨威风,要用出东皇钟真身了。
她并未见过东皇钟原型是怎样的,一时也有些好奇。
“哦?看来是这殿中容不下神器。”萧停仙打了个趣,乐呵呵站起身同白归尘一道往殿外走去。
站于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随即跟上去。
殿外天光和煦澹荡,绵软的云絮随风缓缓游移,金辉穿过缝隙迸射上来,檐下风铎摆动,偶尔响起一声宛如击玉的清脆铃声。
白归尘寻了块地方站定,随手将东皇钟抛出。
此物白归尘还未有机会试过它的威力,既然现在有机会,她也要见识见识这件引来无数修者的神器,究竟有什么能耐。
再说,就算她掌控不住东皇钟,现下也还有三师叔在。
一点金光倏然隐没在碧空之下,速度快到几乎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在场诸人都是宁神观望的,却也让那点光华从视野中消失了。
不待众人惊疑,下一刻,苍穹骤然裂开一道赤金缝隙,云海如沸水翻腾,万千雷蛇在虚空中游走,一声亘古悠远的钟鸣自九霄垂落,震得山川震颤、江河激流。
霎时间,整片天穹被染作玄黄二色,无数道金辉如天河倾泻,一座巍峨如山岳的巨钟破空而现。
巨大的钟身几乎覆盖了天穹,通体如鎏金浇筑的太古神山,表面浮动着月晖般的波纹,时而凝为青铜古锈,时而化作流金晖耀,山脊一般的钟檐垂落无数条玄铁锁链,末端坠着刻满古老符纹的青铜铃铛,每一晃动,便引得周遭空间随之一震。
钟檐往下,十二尊威猛古老的神兽浮雕犹如活物,兽首随着光华轮转缓缓游动,口中吞吐着混沌雾气,被光华织就得鳞甲纹路中,仿佛还有威严的光芒在流淌。
钟身尚未完全显现,方圆千里已然天地异变!
远山鸟雀惊飞,山岚苍翠好似化作了流水一起一伏,暗淡的天穹下,电光闪烁,是堪比雷劫的紫色雷云在渐渐凝成。
众人无不仰首震撼,白归尘看着这一幕,直觉得大脑被震撼的只剩下了一片空白,仿佛力气也在这股浑如天地的威压下被逐渐抽离。
身体竟然有种飘然的感觉……
鹤青从震撼中收回神思,惊叹的朝白归尘看去,却见少女面色惨白一片,整个人若一杆风中的芦苇,脆弱的晃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够了!”
她瞬地落在白归尘背后,手掌搭在她肩上将仙力送进去,同时沉声道:“此物在耗你的仙力,你如今修为不足以支撑此物再继续显露,快快收回去。”
白归尘在仙力的滋养下回过神,不作半分迟疑,剑指向天穹一指,吒喝“收!”
天穹上恢弘的一幕霎时间如长鲸吸水,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只玄黄铜钟凌空跃来,白归尘顺势一捞,将其握在掌心。
鹤青缓缓松了口气,收回手。
萧停仙一甩浮尘,打了个道家稽首“东皇钟之名,果真深不可测,多谢小友今日让贫道大开眼界。”
他身后的弟子们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俱是面露惊艳羡慕之色,其中一名背负青锋剑的青年神情尤为热切,背上青锋剑发出低鸣,仿佛在回应主人此刻澎湃的心情。
他侧过头去看最边末的师弟,忽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
曲昭阳便是败在这个女子手上么,她没东皇钟的时候都赢不了,如今更是不可能了,当真是废物,坠了长仙观的名头。
白归尘拱手还礼“小辈卖弄了。”
萧停仙见她谦逊的模样,颇为赞许的点了点头,对鹤青道“五宗大会开启在即,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鹤青微微一愣“萧观主请说。”
“贫道观中如今有资质参加五宗会武的,只剩下贫道身后这几位,不知能否借贵宗门中试炼,一同试炼试炼我这几个劣徒。”说罢,他身后几名弟子齐齐弯腰,朝鹤青郑重地行了个礼。
五大宗弟子偶有比试也不算稀奇,鹤青思忖了片刻,答应下来“自然可以,正好让我宗门弟子们见识一番长仙观的道法精妙之处。”
她抬手唤来净秋“你且先去为萧观主一行安排居处。”
净秋拱手领命,临去时朝白归尘看了一眼,白归尘领会净秋眼中的意思马上向鹤青道辞“弟子同师姐一道去。”
鹤青心中赞许净秋心思敏捷,点头道“你去罢。”
两个小辈弟子走后,鹤青同萧停仙又回到浮光殿中,两大宗现今的掌宗之人随意聊了聊五宗会武之事,萧停仙语气一转,问起前段时日隐月门玉璃棋局丢失的事。
“贫道先前闭关悟道,出关后才得知此事,三峰主既然已经去过隐月门了,荀门主可查到了玉璃棋局是如何丢的?”
鹤青眸光沉下去,神色显出几分凝重“鹤某回来时荀门主尚还未查到线索,放置玉璃棋局的棋峰南北台一向来者不拒,数百年了也未出过纰漏,是以守卫渐渐地松散了些,如今要查线索倒是困难了。”
萧停仙沉思了片刻“那荀门主接下来可有打算?”
鹤青摇了摇头“鹤某回来的仓促,不曾得知。”
萧停仙饮了口茶,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贫道这些年醉心道法,尚还未来得及去领教玉璃棋局,却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了。”
鹤青安慰道“五宗大会在即,各仙家宗门如今都脱不开手,待五宗会武结束,合众仙门之力,当是能找回来的。”
萧停仙点了下头算是认同,随即微微侧头朝身后的弟子道“昭阳。”
“弟子在。”曲昭阳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萧停仙对着鹤青笑吟吟道“贫道这顽徒前几年误闯了清澂真君的道场,还不知轻重以蒲牢符咒伤了玉辰道兄的千金,如今贫道带他向贵宗赔个不是。”
曲昭阳旋即转身朝向鹤青,恭恭敬敬的一俯身。
鹤青眸光微闪,对他忽而提及旧事有几分意外,却转念想到白玦如今今非昔比,有东皇钟傍身,想来萧停仙是怕五宗会武之时曲昭阳万一对上白玦,恐被白玦报复重伤,是以才重新提及此事。
鹤青对此事早就不在意了,若非萧停仙提及,她都几乎要忘记了,此番也是宽厚的笑了笑“都是小辈之间切磋罢了,萧观主言重了。”
萧停仙对曲昭阳道“还不谢过鹤上真君。”
“弟子感念真君宽容!”曲昭阳说罢,深深一礼。
鹤青虚虚抬了抬手令他起身,曲昭阳于是站回了萧停仙身后。
萧停仙见忧虑解除,又将大弟子唤到前方来,对鹤青介绍道“此乃贫道的大弟子徐苍落,日前才从积鬼泽回来。”
背负青锋剑的青年站出来,双掌交叠,宽广的袖袍以赤色丝绦缠成箭袖护臂,俯身行了个道门最郑重的五岳稽首礼。
“弟子徐苍落拜见鹤上真君。”
不卑不亢,渊渟岳峙。
鹤青面露赞许之色,抬手令他站起身,随口问道“积鬼泽乃坤墟与中域的交界之地,师侄可是去积鬼泽历练?”
徐苍落神色尊敬,全然不见殿外看向曲昭阳时的轻蔑“弟子并非去历练,而是在寻魔剑踪迹。”
“哦?”鹤青稍感意外,不由得看向萧停仙“原来萧观主这两年仍在寻找魔剑。”
“太乙卦象所示,不敢轻慢啊。”萧停仙喟然长叹“失了宿主的一样死物,却像是蒸发了似的,我仙门合力竟然遍寻不得。”
鹤青到没有他这样执着,见状附和的叹了口气,也不接话。
萧停仙也知道这些年因为他的卦象,劳烦五大宗弟子时常下山折腾,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见鹤青不说话,果断了转了话题“想来是自有天道之意,魔剑之事往后再说也不迟,还不曾问三峰主,这次贵宗的门中考教是何章程?”
鹤青简略的说了说上清宗试炼考教的目录。
少倾,净秋前来禀报长仙观诸人的居处已经安排好了,萧停仙顺势道辞,带着弟子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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