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不屑同云崖山来往,魔宗又同云崖山关系匪浅,它这样奇特的地位,反倒是成了个谁也无须防备的地方,游龙阶一路蜿蜒到山门,连个守门的弟子都没有。
直到她们入了山门自顾自转悠到后山寻找云崖泉时,才见到几个弟子在修剪花树,看到她们二人,其中一名弟子挽着个装满花枝的竹篮从树上跃下来。
“不知二位仙子有何贵干?”
白归尘拱手“听闻梅山主酿了新酒,在下慕名前来拜访。”
“咱们山主确实酿了新酒,只是尚未对外人说过,仙子你是如何知晓的?”
弟子话是这样问的,心中却在思量,眼前二人相貌拔俗,拿不准是山主下山认识的友人,不等白归尘回答,便再度开口“山主如今正在云崖泉,我领二位过去罢!”
由山道往下,没走多远便闻到一阵清冽的酒味儿,弟子将二人带到一处精致的楼阁前,敲了敲门,对里面道:“山主,您有客人拜访。”
门内传来几声乒乒乓乓的声响,有一样东西咕噜噜地滚到了门前,半晌,听得一道含糊的声音:“谁啊?”
弟子回道:“是您邀来品鉴新酒的友人!”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然想清楚了,若非山主自己说酿了新酒,旁人该是无从得知的,且看这两位仙子的相貌,未必不是像坤墟那位一样,是被山主亲自邀请来品尝新酒的。
“进来!”
弟子将手中花篮放在一侧,两手推开阁门。
一股甜腻的香气混着浓烈的酒香霎时从屋中漫出来,满室柔和。
轻纱幔帐之后,梅山主衣冠不整,一头青丝凌乱的铺就在身下软毯中,半裸的雪肩上,一只染着丹蔻的指尖正往她襟口探进,梅山主半眯着眼朦胧呓语一声,足下颤动,便又踹下来一只空了的酒瓶。
左右两具衣着清凉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同梅山主不分你我的痴缠在一起,极尽靡靡之色。
白归尘同沈听风,以及领路的弟子同时愣住。
弟子面颊腾的一下红了个透,一把将两扇门重重阖上,转过头便慌忙解释:“我们山主平素不是这样……今日想来是吃多了酒……”
她越解释,脑海中便越是浮现出方才所见的景象,脸色一时间红的宛如要滴下血来,不等两位仙子回应,咬牙跺了跺脚,大有一副视死而归的决然,将两扇门又推开一线飞快的闪身进去。
须臾间,便听得女子羞愤的吒喝声。
白归尘同沈听风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克制不住的尴尬,沉默少顷,她讪讪道:“看来梅山主现下不大方便。”
她带沈听风来云崖山,可不是为了看梅雪樵这一出春色的!
沈听风到底是性情淡泊,只片刻功夫便恢复如常,平静道:“既然来了便等一等罢!”她说着便朝一边的小亭走去。
白归尘跟上她坐在小亭中,石几上摆了一只装酒的玉壶以及几只同样材质的酒盏,她为了掩饰脸上的热意,提起那只酒壶倒了一盏喝起来。
没多久,梅山主神情涣散的被引路的弟子请出来,衣衫虽不裸露了,却仍旧算不得整齐,弟子见她们二人没走,奇特的松了口气,几乎是半拉半拽的将梅山主弄到了小亭里。
若非为了山主的名声着想,她倒是真希望这两个仙子赶紧离开,但若不解释,谁知道仙洲以后还会传出什么荒唐的流言蜚语来。
手中解酒的丹药跟不要钱似的,往梅雪樵嘴里塞了一大把,见白归尘惊愕的神色,弟子尴尬的解释道:“我家山主确实喝多了酒,两位仙子稍等片刻,这解酒丹起效很快的。”
也不知道这解酒丹是用什么练的,梅山主酒醒的飞快,白归尘饮了两盏酒,便见她眯着眼睛揉了揉鬓角,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清明了。
弟子见状重重松了口气,赶忙提点道:“山主,这两位仙子是受您邀请来品鉴今年新酒的。”
“受本座邀请?”梅山主咕哝一声,她并不记得邀请过眼前的两人,但脑子还有些混沌不能很快的反应什么,听弟子这样信誓旦旦,那可能就是她忘记了。
梅山主起身往楼中走去,弟子吓了一跳脱口问她“山主!您怎么又回去了!”
梅山主回首,略显茫然“本座去取新酒!”说罢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人愣住了!
那弟子替她穿好了衣服可没去管剩下两个人,显然梅山主看到了自己荒唐的证据,同时唤起了某些难以启齿的记忆。
她悚然大叫一声:“你们这两个兔崽子!还本座的清白!!”
少顷,屋内传来一句模糊的反驳:“是您要我们送酒来的,还说要我们与您……”
“……”
梅雪樵爱美色,她自己的长相也是上佳,性情又不似其它仙宗那样一板一眼,相反性情洒脱随和,待弟子们也宽容亲切,自然会有弟子对她心生爱慕。
梅雪樵懵了一瞬,她是爱赏美,可还没饥渴到连自己弟子都不放过,对于自己的高洁品性,梅山主还是十分确定的!
那就一定是酒出了问题!
但她酿酒这么多年,实在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酿坏了酒,于是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楼中,取了两壶陈酿提着回到小亭子,摆到石桌上,对沈白二人道“本座算错了时间,这新酿还须得几日才能酿好,劳烦两位仙子白跑一趟了,这两壶酒便当是梅某的歉意罢。”
白归尘早已萌生退意,饶是那弟子方才极力替自家山主辩白,她对梅山主的第一印象已然不大好了,听闻此话,接了那两壶酒便拉着沈听风向梅山主匆匆道辞。
一路逃离狼窝似的回到小船上,沈听风见她抱着两壶酒坐在船舱重重松了口气,不由得哑然失笑。
白归尘听见她取笑自己,耳垂渐红,嗔了她一眼,扬手一道仙力打入船首分水符,快速向江心驶去。
沈听风墨玉眸色闪过一道悦然光泽,走到白归尘身畔俯下了身子,指尖勾起少女线条精致的下巴,毫无预兆吻了上去。
白归尘心神一荡,怀中的两壶酒就此滚入船舱,清冽香醇的酒香在江水中拉出一道令人沉醉的气息。
耳鬓厮磨间,她迷乱开口:“如果能一直留在此处就好了!”
沈听风虚掩着的长睫倏地抬起,眸中沉醉的色泽瞬间清明,她怎么能在此时让白归尘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旋即退开身子,默然坐去了船尾。
白归尘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是沈听风在怪责她,便只老老实实坐着不去打扰她。
夜幕很快再度降临,江上的风景被一片黑暗笼罩,天上阴云沉沉不见半颗星光,整片天地之中,只剩下了船桅上长明珠那一点光亮。
沈听风挺翘的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青影,白归尘枕着船舱看过去,抿唇轻轻叹了口气。
那双长睫轻轻一颤,却再无动静。
翌日,白归尘苏醒,但见整片江面被大雾笼罩,船首望不见船尾,方向都难以分辨,她下意识去唤沈听风,却见船尾空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与孤寂登时笼罩了全身,她茫然望向江上的迷雾,只觉得这里再没有什么能牵动她心绪的事物了。
沈听风的不告而别,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细雾江边的酒馆,同御红尘说个清楚明白,她不想再同魔宗有一分一毫的干系,她要结束这场叩心试炼!
船行到细雾江小酒馆,距离三日之约还余下半日,她叫了酒坐在江畔独饮。
天暮时,小二走上来,小心翼翼说道:“客人,您看这天也不早了,掌柜的吩咐小人来取借船的钱,还有这酒钱……”
白归尘侧眼一看,小二弓着腰站在她三步之外,见她看过来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
怎么好似她是要吃霸王餐的凶恶之徒,抬手探入腰间,神色不由得一愣,前日交给掌柜的定金竟然是她身上所有的钱财了,触手之地,竟空空如也。
这叩心试炼中纳戒无法开启,她想取了玉璧抵账都做不到。
小二见她沉默,心中猜到了几分,微微皱了下眉头打量起来,最后视线落在她食指上那枚成色不斐的玄戒上“这玄玉看着倒是能值几个钱……”
白归尘望着他神色中难掩的贪婪,忽而慵懒散漫的笑了声“你想要我以此物抵账?”
小二眼神一亮,刚要应声,便见女子看似无害的笑意中流露出一丝慑人的冷意,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却抱有一分侥幸的心思,“两金一壶的松醪春客人已经要了三壶了,加上借船的钱,已经不少了!”
“急什么!”白归尘冷哼:“再等等,本姑娘不会白喝你的酒。”
小二虽是不甘心却也不敢再咄咄逼人,这姑娘一看便知是个会功夫的,若是铁了心要吃霸王餐,被他逼急了再将这酒馆砸了,那掌柜的岂不是要扒了他的皮!
赶走小二之后,白归尘拿起酒杯一口饮尽。
自从沈听风不告而别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前尘的时空,不受掌控的人生,身不由己的杀戮,那些逼仄的感觉全数从心底里冒出来,宛如无孔不入的黑暗,悄然渗透每一寸缝隙。
夜已经很黑了,小二在店中悄然看着江畔的客人,面上一片忧虑。
突然,掌柜的在身后悄声叫他,等他走过去后,从柜台后抱出一个酒坛递给他,以眼神示意:“给那位姑娘送去。”
小二不满地嘟囔:“掌柜的,我可打听清楚了她没钱付账,您还要给她上酒?”
掌柜的不耐烦的催促他“你别管那么多,做好你的事。”
小二抱起酒坛一路小跑过去,将酒放下后说了两句奉承的漂亮话,忙不迭的又退回了酒馆。
少顷,只见漫漫黑夜中走上来一位红衣女子,坐到了先前那个姑娘的对面。
“你来晚了两个时辰。”白归尘转着手中酒杯,轻声嘲讽:“难道又是同宴护法在一起忘了时间?”
“不是。”御红尘望着态度大变的少女,重重叹了口气“我在想这些年我与你之间的关系,一时想的多了,便误了时间。”
白归尘轻哼:“何必再想,今日之后你我陌路。”
听得这样决绝的言辞,御红尘秀眉皱起,深深望过去,少顷,凝重道:“归尘,我知晓你心中一直想要什么,留下来,我答应你!”
白归尘眸子猛地眯起,饶有兴趣问道:“我想要什么?”
御红尘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注视着她的眼眸说道:“此乃坤虚鉴,今日我便将它给你,留下来,同我共掌坤墟!”
“魔宗宗主令鉴。”白归尘不由得笑起来“真是个诱人的条件,但是御宗主做决定时同宴护法商议过了吗?”
御红尘神色一僵,迟疑了片刻,淡淡道:“我乃一宗之主,无须事事都同她商议。”
白归尘自她手中拿过那枚坤墟鉴,指腹在复杂的图纹上缓缓摩擦,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令人难以捉摸她是喜欢还是讨厌。
御红尘默然松了口气,无心去揣摩她那抹笑的含意,只觉得几日来的压力骤然消失,眼下只要能留下她便好。
“我在此地欠了不少酒钱,劳烦你替我付了。”白归尘将坤墟鉴在手中随意把玩一圈揣入怀中“离开宗门许久,我也是该回去了。”
御红尘闻言面上掠过一抹喜色,口中应承着“我早已遣人送了酒去你的雪宫,只待你回去我们共饮!”
说罢,她扬声唤来小二,语气里克制不住的喜悦:“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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