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走到石屋附近,却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哭泣声,前面的郑同顿时停下脚步,说道:“几位请先等一下。”
说罢,他先提步走了进去,不知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穿浅蓝色锦绣长裙的女子捂着脸便从里面跑了出来,像一只蓝色蝴蝶。
她并没有注意到前面有人,指缝中隐有泪水划下,看起来伤心极了,连路都走不稳,正好撞到明随的身上。
明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手却挽住了她的后腰,两人一下子贴得极近,清幽的香气如一缕轻纱柔和地扑了过来。
少女的白嫩细长的手指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便也将自己的真容展露出来,嫣红的眼皮下是泪水洗过的眼睛,里面还留有惊惧,鼻子虽有些细塌但却精巧秀气,就连嘴唇也是小小的。
只不过为何她清秀温婉的脸上却满是泪水呢?
沈珩见她还紧抓着明随不放,好像要说什么似的,心下不愉,立马伸手把她扯开。
明随还没来得及问,就看到她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去,又听到她低下头略有羞窘地说道:“不...不好意思,我没看清路。”
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立马抬起头看向他们三人,面上渐渐浮上红意,像是在害羞,但嘴唇被咬得发白,尤其是当她看到贺傲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沈珩清楚地看到,她眼里并没有惊艳,反而是惊恐?
随后,她脸色一变,嘴上说得强硬,可语气却夹杂着不易被察觉地颤抖,“你们是谁?快走,快走,赶紧离开我家!”
明随被她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回答她的话,说道:“我叫明随,他叫......”
少女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泪水还在脸上残留,可嘴里吐出的话又是另一副模样,“我管你叫什么,你们赶紧走!”
“明珠!怎么能对客人如此没有礼貌?”
张之越听到动静,立马走了出来,将刚才那个少女拉到身后,微微欠身致歉,说道:“小女顽劣,心情不好才会这样说的,还请三位千万不要见怪。”
沈珩瞥了一眼张之越身后低垂着头的少女说道:“这是您的女儿?”
“是啊,这可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我的掌上明珠。”张之越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推到身前,满脸骄傲地说道:“明珠,以后见到客人,可不许胡乱说话了。”
张明珠微微垂下头,没有说话,白净的脖颈弯曲着,显露出几分脆弱。
然而,张之越放在她肩上的手却用力往下按了按,又说道:“听到了没?”
张明珠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一道泪水又从眼角划过,闷声说道:“知道了。”
而后,她用力挣脱父亲的手,往外面走去,看也不再看明随他们一眼,仿佛刚才哭泣驱赶的人不是她一样。
沈珩跟着张之越慢慢走近那个令人不适的石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却发现昨夜那个山魈竟然就在不远处,见到张明珠后,立马走了过去。
可张明珠却一把推开了它,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让一个妖怪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沈珩看着远处两人纠缠的身影,若有所思。
“你在看什么?”一道从嗓子里压出来的声音突然响起,沈珩回头看见张之越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没什么,只是见这小寨上下井然有序,有些意外而已。”沈珩收回视线,坐到了明随身边的椅子上。
张之越闻言并没有得意,反而叹了口气,透过石门看向远方,沉声说道:“如果你知道,眼前这一切是我花了千百个日夜建成的,就不会意外了。”
“哦?张寨主怎么会想到在城外建立这么一个寨子,就不怕有妖怪吗?”沈珩佯装好奇问他。
张之越闻言目露精光扫过沈珩,见他面色坦然,顿了一下,说道:“就是因为有妖怪,才有的这个小寨。”
“张寨主何出此言?”
“你们应该都知道长生剑吧?”张之越并没有等他们的回答,因为没有人不知道长生剑,继续说道:“它的出现虽然庇佑了三个城池不受妖怪侵扰,但也导致人类的数量增多,现在三个城池根本容纳不了所有的人了。”
“于是,那些无家可归的,犯下过错的,走投无路的,穷困潦倒的人们就像一把灰一样,被城里的大人物们撒了出来,他们看不起这些低如尘埃的人,而我却偏偏用这些尘土造起一个新的城池!”
他阴冷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视,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当然,我知道,你们年轻富有,容貌昳丽,不受尘事所扰,自然不懂得这些。”
“啪啪啪!”
他话音一落,沈珩便鼓起掌来,像是被他这番义正言辞感动了一样,微笑道:“张寨主真是深明大义,侠义心肠,在下佩服佩服!”
然而他话音一转,又问道:“既然寨主都说了,我们不懂这些,那您又为什么把我们留在这呢?”
张之越没有回答,将手中的圆球抛向地面,只听“轰隆”一声,石屋的大门竟然自动合并了,屋内顿时昏暗起来。
他站起身将四处的烛火点燃后,三人却发现原本张之越所坐的主位旁竟多出了两个人!
他们的动作又轻又静,就仿佛是突然闪现出来一样,身着黑衣,手持雪亮的长剑,然而这并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他们的长相,两张脸上除了一双眼睛完好,其他竟然完全烂成了一片,鼻子已然被削去,嘴唇也消失不见,一道道如大型蜘蛛爪子般的伤疤在脸上交错着,就像是一块粗厚树皮上长了两个眼睛一样,而着眼睛却是死寂冷酷的。
诡异而丑陋,骇人而惊悚。
明随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股杀意,瞳孔下意识微缩,后背瞬间绷成一条线,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个黑衣人。
贺傲似乎也有所感,握剑的手紧了一分,偏过头看向那两人,微微皱起眉来。
而那两个人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垂着头等待着张之越的命令。
沈珩倒是一如既往地靠在椅背上,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还颇为新奇地看了几眼那两个人,随后问道:“原来这屋里不仅有我们,寨主还藏了人啊,那这两位是?”
张之越不慌不忙地喝了杯茶,摆摆手示意那两人往后退退,两颊的肉随着他的笑开始颤抖。
“我手下毕竟还有这么大的寨子,身边没有几个人怎么能行?几位千万别害怕,他们啊没有我的吩咐是永远不会出手的。”
沈珩微笑,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说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二人就能杀了他们。
“当然,今天叫你们过来,其实没什么大事。”张之越顿了顿,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说道:“你们其实和我女儿差不多大,我只要一想到明珠如果跑到外面好几天不见,心里都会急得像是在火盆焚烧,更别说你们的父母了。”
他停顿了一下,见这几人都不说话,那少女像是完全不害怕,直直地盯着身边的两个人不说话,而那个白衣男子低垂着头像是没听见自己说话一样,只有王行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
张之越见几人异常平静,心下虽有些疑惑不安,但并没有多想,继续说道:“所以,我想不如让我的这两位手下,拿着你们的信物回去,也好让你们父母放心些。”
沈珩瞬间明白为什么这个寨子虽然藏于林中,却能衣食无忧,原来靠的是“劫富济贫”,想到这他顿时乐了,笑道:“寨主考虑得倒是周全,只不过这两位大哥面如恶鬼,手提长剑,恐怕进不了我的家门。”
那两个黑衣人突然动了,转过头瞪视着沈珩,嗓子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样极其粗哑难听,仿佛多说几句就会流出鲜血一般。
两人阴恻恻地笑了,露出白牙红肉,一同说道:“用你的舌头做信物,就不怕进不去门了。”
此话一出,张之越瞬间清咳了一声,拍桌皱眉说道:“我让你们说话了吗?”
黑衣人瞬间跪了下去,低着头不再说话。
贺傲突然笑了,冷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浅淡轻薄的笑,又如云烟般散去,却让张之越愣在了原地。
即便清楚他是个男人,张之越还是忍不住屏气想听他说什么,心里竟有些不忍杀他。
可他笑后,又恢复到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张之越忍不住凝眉问道:“你笑什么?”
“自不量力。”贺傲不再看他一眼,淡淡说道。
那两个黑衣人迅速起身,提剑而去,两人的动作完全一致,只不过一左一右,让人很难躲避,可却被张之越迅速叫住,他厉声道:“住手!我让你们动了吗?”
于是,他们竟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剑尖离贺傲不过三寸,而他却一动未动,甚至没有抬眸看一眼。
张之越虽对他的容貌心生不忍,可听到这话,脸上却也挂不出笑,说道:“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沈珩突然笑道:“怎么会?罚酒总是没有敬过来的酒好喝的,更何况我倒觉得寨主所言,甚是有理。”
他面上并没有丝毫受困之意,仿佛真的觉得张之越这个提议甚好,还配合得拿出自己的一块玉佩放在了桌上。
沈珩顺嘴胡说道:“此乃是我家传之玉,寨主将它拿去,到咸安城中找最有钱的沈家即可。”
张之越拿起那块玉佩,只是一摸,便知好玉,触感温润顺滑,只见前面雕着一个狻猊,后面则是大写的沈。
他笑了笑,随手将玉佩向后抛去,黑衣人轻巧地跃至半空抓住,全程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那这两位呢?”
“他们身无长物,更何况我们本是一家,还望寨主通融。”
张之越的目光在几人之间巡睃几番,沉默了几瞬,而后说道:“也罢,你们去吧。”
话音落下后,那两个黑衣人便隐到屋后。
“想必你们的父母得知消息后也会放心,那么今晚我将设下宴席,为几位接风,还请你们一定要来啊。”
张之越以为此事已成,心下大喜,拍了拍手,石屋的大门便缓缓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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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她与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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