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随从小与杀戮为生,她不懂生活的美好,不懂人类的情感,自有记忆起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一件事——活着。
以至于她其实并不太了解自己长什么模样,直到今天她看着镜子的脸由熟悉变为陌生,一股奇怪的感觉由心底而生,像是蜜蜂蛰在心头,又痒又忍不住想要动。
少女的头发乌黑茂密,原本只不过松散在身后,现在被梳得又顺又亮,上面还挂着几簇金色的小蝴蝶。
脸儿白,眼波明,黛眉轻,琼唇落红,白腻颈上挂青鸟。
她忍不住轻轻抚摸自己的脸,惊叹地看着镜中人,傻傻问道:“这是谁啊?”
明珠见她这副痴儿模样,倒有几分给山魈戴花环时的意趣,想到这,脸上的笑容苦涩了几分,摸了摸少女的头发,柔声道:“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吗?”
她贴得很近,清幽的香气令明随有些沉醉,她不由得轻轻倚靠在后面的蓝色少女身上,轻声说道:“好香,好好看。”
“好了,起来吧,女孩子就是要打扮的,不说别人,哪怕是自己看都好的。”明珠一边说着,一边去旁边的木柜里拿出一套绿色长裙,对着明随比了比,又说道:“不如再换一身衣服?”
明随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说道:“不用了,我再看一会儿就都卸下去了。”
张明珠见她这样,只以为是从小到大没见过好东西的小女孩,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不由有些心疼,说道:“反正这么多我也用不到,你喜欢就一直戴着吧。”
“不,不方便,我...我不适合这些的。”明随喃喃说道,她其实很喜欢,很想要这样,但是杀妖时这些东西泠泠作响,不仅容易阻挡视线,而且也是累赘,早晚都会弄丢的。
明珠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多说,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明随,我叫明随。”
“真巧啊,你名字里也有一个明啊,我叫明珠,张明珠。”少女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是我爹告诉你的?”
明随忽然想到自己过来的目的,说道:“不是,我其实是来找那个妖怪的,想要问他为什么会听你爹的话。”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妖怪只把人类当作食物,可是它不仅不吃人,还听从人的话。”
张明珠的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慌乱,说道:“或许,或许它不一样吧,又不是所有妖怪都吃人的......”
明随眨了眨眼,玩着自己颈上的青鸟,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吗?可是我只见过吃人的妖怪,那它为什么这么特别呢?”
张明珠勉强笑笑,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些,于是说道:“对了,你现在打扮得这么好看,不给你的朋友看看吗?”
明随眼睛发光,立马忘了自己刚才要说的话,站起来拍手说道:“对哎,我去给他看看,然后再还给你!”
说完,她就往门口走,可推开门却又停了下来,转过头突然问道:“你对我这么好,我应该怎么回报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上,刺得明珠怔在了原地,张开嘴仿佛有眼泪要留下来。
山魈说爱她,父亲也说爱她,但却都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将泪水咽下,眼神里仿佛藏着无尽的哀伤,嘴上却笑着说道:“这不算什么,我也什么都不想要。”
明随想了想,突然转过身回到屋里,将身上顾海给的银子拿了出来,数了五六块放在桌上,说道:“这些银子应该够了吧。”
她不等明珠的回答,自己觉得可以就是可以,转头如鸟般迅速离开。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明随还没有回来,贺傲有些坐不住,说要出去看看地形,方便晚上行动便离开了。
沈珩知道他放心不下妹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提醒他不要打草惊蛇,心里也在不断地想,明随已经离开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有回来?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想要去找她时,却正好看到她迎面跑来。
林林总总的木屋,四处巡逻的人,甚至整个寨子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只见到,金色的蝴蝶,青色的飞鸟,黑色的裙摆,它们一同在少女的身上飞舞。
明亮而耀眼的太阳很快落在了沈珩的面前,令他头晕目眩,心如鹿撞,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太阳不满足他的反应,还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兴奋问道:“我是不是很好看?”
声音将他拉了回来,沈珩深吸一口气,克制着移开了视线,不愿受她的蛊惑,声音低哑说道:“好看。”
要用什么话去描绘她都不为过,可现在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都忘记了,只听见——
砰!砰!砰!
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看我?”
他看着她弯腰凑近,眼睛如蜜糖般在光的照耀下闪亮着,一股陌生的香气将他的理智拉回,沈珩闭了闭眼,再次看向她,哑声说道:“先回屋,好不好?”
四周逐渐被染上颜色,已经有很多人在看他们,沈珩不愿让他们多看,压下心底里那股不知名的焦躁。
木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沈珩有些庆幸贺傲不在这里,看着她身上的这些首饰,一股难以自制的妒意又涌了上来。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令他有些厌恶。
谁将她打扮成这样?谁让她这样开心?为什么接受那个人的好意,而对我却不屑一顾?
明明...明明我能给你更多,你为什么不要我的?为什么?
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笑意,手里还在摆弄着那些东西,沈珩的脸色却越来越冷,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忍不住问了出来。
“谁把你打扮成这样的?”
“张明珠,就是那个寨主的女儿,早上撞到我的那个人。”明随说完,立马倒了杯水喝下去。
不等沈珩说话,她又继续说:“她的屋子特别好看,有好多东西,而且她人很好,是她说要为我打扮的。”
明随又开始说明珠的屋子里有什么,像是在和好朋友分享看见的宝物一样,眼里发着光,手舞足蹈的,但她说着说着却发现沈珩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笑了,玉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凤眸低垂,也不像之前那样看她。
“你不开心吗?”明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凑过去看他的眼睛。
他抬起眼,淡淡说道:“我应该开心吗?”
“为什么?你在外面明明......”
沈珩立马截断她的话,问道:“所以是我给的不够吗?咸安的那些首饰不够你挑吗?你不要我的,却要她的?”
他又伸手摘下她头发上的小金蝴蝶,不屑地扔在桌上,“就这种东西也配戴在你身上?”
他又要继续摘,却被明随抓住了手腕,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是疑惑地看着他,肯定地说道:“你在生气。”
“对,我在生气。”沈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他又迫不及待地让她感受自己,眼中似嫉似怨,说道:“明明我是你唯一的朋友,我们说好的,你怎么能接受她的东西呢?”
明随生性幼稚,沈珩是知道的,可现在他忘记了,甚至已经变得跟她一样幼稚,像个小孩,又像个怨妇一样,情绪反复,如苦海渡舟。
“我没要这些东西,只是戴着好看。我头一次这么好看,就想给你看看。”明随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出,又笨拙地哄他,“所以你别生气了。”
“所以你是想给我看的?”沈珩心里的贪兽被抚平,可一股更深的饥饿又涌了上来,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哑声道:“我想抱你可以吗?”
明随没有说话,上前抱住了他,被熟悉的白檀木气息包裹住。
沈珩身体僵硬了一瞬,而后将她抱得更紧,他弯着腰将头放在她的肩上,俊美的脸上微微扭曲了一瞬,而后将头放在她颈边深吸了口气,看着她的黑发散乱在白嫩的脖颈上,凤眸里暗沉涌动。
明随并未察觉到他的不对,只以为他不生气了,笑了起来,像动物一样在他的脸庞蹭了蹭。
沈珩心下越发柔软,手上也开始用力,想要抱得更紧,恨不得将她藏进心脏里。
“那你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东西?”沈珩忍不住讨要一个公道,在她耳侧喃喃痴缠。
他直起身来,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全身笼罩其中,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我很有钱,你想要什么衣服首饰或奇珍异宝,我都可以给你,每一天都不重样。”
他仿佛预见了某种画面,凤眸中隐隐闪动着火焰。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气息纠缠在一起,声音变得更低更温柔,轻喃道:“你什么都不用给我,只要让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可以什么都给你。”
明随皱了皱眉,见他又像那天似的,一把将其推开,转过头将颈上的青鸟,头上的蝴蝶一一卸下,说道:“我说过了啊,我不需要,我现在就要把这些还回去了。”
沈珩不防她的力气,退了两步后又缠了上去,紧贴在她身后说道:“你怎么会找到她?不是说要去问妖怪的事吗?”
明随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回头说道:“我是顺着妖气过去的,她和那个妖怪在一起,不过我忘记问了。”
“没事,你还东西时再问吧。”沈珩随口说道,看着她手上的东西又说道:“等到了寒武城,我为你妆扮好不好?”
明随觉得他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不想答应他,含糊道:“再说吧。”
另一边,张之越听到手下的汇报,问道:“你们可听见那姑娘和山魈说了什么?”
两人摇头,只说自己看到山魈似乎说话了,具体说了什么并不知道。
张之越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沉吟道:“正好这件事也需要她,你们去把郑同叫来,说我有事找他。”
“是!”
两人刚走出门,就和一个巡逻的人迎面差点撞上,他神色慌张,没有理他们,直接往屋里跑去。
两人面面相觑,有意停下了脚步,只听到那人大喊:“不好了,寨主,昨天来的客人跟山魈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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