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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十)

白玉堂的问题来不及出口,就匆忙与展昭追踪而去。他没想到隋珠这么快就出来了,不晓得展昭想到没有?一念至此白玉堂不由暗叹,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自己都这个德性,还只管埋怨老娘成天比来比去,不是五十步笑百步是什么。

想法百出地追到客栈,白玉堂才发现客栈豪华极了。眼看隋珠落车登梯,他抬脚便要跟进。展昭忙叫:“白兄,做什么去?”

白玉堂脚下嘴上两不停:“办差不用吃饭啊?进门填肚子,你以为做什么去?”

展昭暗自摇头,与他同来店中一角坐下。此时方交酉初,幸在食客稀少。按下果品酒馔,白玉堂挥斥堂倌勿近,向展昭说道:“若不为偷香窃玉,你跟踪个姑娘干什么?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明天我还盯着你。”

展昭不由叹息:“那隋珠不住行辕反住客栈,以白兄的聪明,怎会不知原由?”

白玉堂一瞪眼:“知道又怎样?梁臻在掩人耳目,不想让江宁府看出隋珠和他有关系。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瞒你?隋珠是他的人,你又凭什么事先知道?还把银子交她带回去,万一弄错了,不是连证据都丢了?”

展昭默然。梁臻在向他表明什么,以及隐瞒什么,他也不甚明白。沉吟一下他只是说:“日间我见隋珠佩剑,银柄上铸就一个‘臻’字。与战时梁臻所携剑器,十分类同。”

白玉堂很不服气:“有吗?刻的什么鬼字,我怎么没看见?”

展昭微笑一笑:“白兄非是看不见。是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须操这个心罢了。”

白玉堂顿感有理。心想没错,根本就是五爷命好,不用一天到晚瞎操心。否则以我的眼力,哪会比不上一只猫。问了这一句,好胜心越发钓起来,白玉堂重又翻起旧帐:“贼猫,你那天干嘛躲墙根,等着看笑话羞辱爷吗?不要打哈哈,今天必须老实交代。”

展昭低头想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说起来展某的原意,是要自己跳墙。只料不到白兄代劳了。再没有别的意思。”

白玉堂气得笑骂:“满口胡言!你分明是摸了宁薰的底,故意放她出去做些张致,好自己收网捕鱼,顺道连五爷算计进去。你说,是也不是?”

展昭又不禁抚额:“是也罢,不是也罢,总之结果一样。事情经已过去,你又何必管我心里想的什么?”

白玉堂一拍桌子低声喝道:“我为什么不管?沙子都刮进别人眼里,只让你当个明白人?你跟踪到此,打的什么主意?是不是和那块银子有关?”

展昭头也不抬,默默饮茶。

白玉堂一锤敲上棉花包,不由得怒气顿生:“说话!装,装什么哑巴?”

展昭吸口气,慢慢说道:“既然我是满口胡言,白兄又何必要听。”

白玉堂立起冷笑一声:“死也不说是吧?好,咱们走着瞧!”说完‘啪’地一甩衣袖,登登登大步出门而去。

展昭抬头凝望他的背影,忽发觉窗外不知几时飘起雾雨。他默默叹口气。情义无价,谁说那无价的不是枷锁。

白玉堂进了酒坊,第一时间找到宁薰,告诉她:“丫头,你姐姐在江宁。”

宁薰一愣,随即怒道:“白耗子,你胡说什么?”

白玉堂瞪起眼睛呵斥:“小点儿声!喊什么喊?是你那个展家媳妇的姐姐。”

宁薰绣花绣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转过弯儿来,连忙问道:“摇光?她在哪儿?你怎么不带她来?不对不对,展昭呢?小两口儿躲哪儿说悄悄话去啦?”

白玉堂沉着脸把自己往椅子里一扔,停了半天才说:“你想怎么申冤?和我说说。”

江宁府衙。张载一走,程灏宇立刻命令关门,老爷暂停办公。和师爷商议来商议去,师爷说:“白天那个女子,十之**东西还在她手中。她如今张张扬扬住进开元客栈,依学生看来,想是暗中亦有勾连之意。不若就让学生前去会上一会,探听口风再作打算。”

何以师爷这样说?因为日间隋珠送来兵器十二箱,据江宁府所得情报,恰恰少了一箱,偏又是最重要的一箱。

程灏宇十分烦恼:“探过之后怎样?即便她认了,不给又当如何?若说要老爷舍得银钱来赎,现下委实没有。”

师爷道:“大人观那小女子举止派头,此事岂是关乎银钱?且待学生辨明她的用意,届时用礼用兵,都在大人一句话。”

程灏宇有些迟疑:“你是说……”说着做了一个切割动作。

师爷点点头:“大人请想,官府物事,本不是庶民该有。如今那女子截获不缴,已是死罪,纵杀之亦无伤大体。”

程灏宇叹口气:“先生你心中也知,道理是如此,却怎好兴师动众?也罢,你先去会她,取个结果回来再议。”说罢又想起方才张载前来知会,云今日水匪一案,人皆知理当重审,还请程大人妥为安排,届时梁将军欲过府听审。程灏宇念此只觉头疼:“这梁臻端的甚么意思?且不说官场情面,鱼水暗通,单就公事论,也是我与他将相两不相干。前日他初来江宁,不告剿匪也就罢了,如今更公然过问本府政务。这……这……唉!”

师爷也叹气。私授的银两白搭,亦且不敢声张,真正吃了个哑巴亏。当下也只能出言安慰:“大人莫要心急。且拖他几日,也好从中安排手脚。到那时审理不成也未必。”

程灏宇眯起眼睛:“先生有何妙策,能教他审理不成?”

师爷笑道:“学生的计策,大人怕已心知肚明。此时不消说,大人且候,待学生归来。”

隋珠目不转睛盯着对面的中年书生,点头说道:“我在公堂上见过你,你是程大人的师爷。找我有事吗?”

师爷欠一欠身,笑道:“学生要说的事,小姐也清楚。那第十三只箱子……”

隋珠眼睛一转笑起来:“哦,你是来讨东西的。你们读书人总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不知你带了什么来,敢说要和我交换?”

师爷有些尴尬,清清嗓子说道:“不知小姐想要什么,不敢擅专。所以……”

隋珠笑道:“我倒不要什么。东西是主人的,我好像听他说过,想要一本书。”

师爷呆了一呆,问道:“是……是什么书?”

隋珠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你们程大人知道吧,你回去告诉他,东西在我这儿,还没人看见过。要换赶快让他来换,晚了就不保证了。”

师爷不由脸上发青:“如此请小姐代为保管,确保无失才好。学生这便回府请大人示下。”沉吟一下又说:“箱子何在,小姐可否让学生一观?学生为人耳目,总要眼见为实,才好回去交代。”

隋珠轻轻一笑:“眼见为实?我看你是来打前阵踩点儿的吧,好回去通风报信,半夜派人来偷。”

师爷干笑道:“哪里,小姐若是有疑,便不看也罢。”说完起身作势要走。

隋珠叫住他:“慢着。我也不怕告诉你,东西就在这间房,偷得走是你有本事。也别说我不信你,你说一句换就走人,万一明天不来后天不来,我等到几时?头发等白了只怕你赔不起。因此要留个证据。”

师爷愣住:“你想要什么证据?”

隋珠上下打量他一眼,说道:“看你的样子,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冒充证据。那就留个墨宝吧,穷秀才的两笔字或许还值几个钱。”

师爷心里打个突:“小姐想让我写什么?”

隋珠奇道:“这还用问?写你是谁谁谁,想干嘛干嘛,约定时间地点,写好了你一份我一份带在身上,接洽时拿出来对证,省得找错了人。”

师爷低头思忖片刻,点头道:“也好。如此笔墨何在?”

不等师爷汇报完毕,程灏宇已出了几头汗。什么礼啊兵啊的,偷吧。他哆嗦着嘴唇吩咐师爷:“快去找霍统领安排,明晚务必要得手。当真逼人太甚。”

师爷连忙应承。刚跑到门边又被程灏宇叫回来问话:“梁臻那边什么动静?”

师爷答:“侦察回来报,打胜仗后日日欢歌宴舞,没甚刀兵动作。”程灏宇心下稍安,挥挥手命他‘快去快去。’

展昭一夜未归,白玉堂一夜翻覆。不用问,臭猫替人守夜去了。通常来说,为美人风露中宵是值得的。可惜当主角成为那只猫,结果只能是暴殄天物。叹息几回,天亮时白玉堂偷偷翻上墙头,一席席屋顶脚下踩过,最后蹲伏在梁臻家内院的密室上方。

阳光暖融融铺在身上,白玉堂止不住开始犯困。稀里糊涂想我跑到这儿来干嘛?替臭猫找媳妇,找证人。他干了什么好事我要帮他?又不是我的媳妇,我的证人。算了,就当帮宁薰找姐姐。不对,她是展昭的小姨子,又不是我的,展昭都不帮她我干嘛帮她?

想着想着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白玉堂甩甩脑袋赶紧往下看。只见一个女子带上房门,纤长背影径直从院门穿了出去。

白玉堂悄悄跟到街上,见女子快进药材铺,才试着在背后叫了一声:“摇光!”

女子停步回头,惊讶地望着他。白玉堂心想眼睛怎么这么亮,胡乱开口说:“呃,你是摇光吧?宁薰让我来找你。”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欣喜:“那你是……”

白玉堂走近前说道:“我叫白玉堂,是……是……唉,反正展昭和宁薰现在住我家。”

女子松了口气,笑了:“你是他们的朋友?他二人如今怎样?”

白玉堂继续愣怔,这个牙齿怎么那么白。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你想不想见他们?不要怕那个梁臻……”

摇光有点诧异:“梁公子?我怕他……”说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她又笑:“你在担心我?我没事,只是过来医病。他们两个现在做什么?过得好吗?”

白玉堂很想知道实话实说会有什么后果,拼命忍住好奇:“展昭么,跑来跑去忙公事。宁薰待在家里,这两天我娘教她做针线。放心吧,两个都好好的。”

摇光几乎笑出声。宁薰做针线?白玉堂的娘还真是有办法。她向白玉堂笑说:“那请你也告诉他们放心,梁公子让我随意来去,是我自己不得闲到处走。有空时……哦,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在哪里。”

白玉堂赶快说一遍地址,心想看她的样子是不打算跟我走了。接下来说什么好?他想起来问:“那个病人怎么样?治得好吗?”

摇光一听笑容有些黯淡:“毒气入脑,神智难以恢复。四肢也有些萎缩,现在每天施针通络,过一阵再看有无成效。”

白玉堂听得似懂非懂:“这么慢?那你得在那儿住到什么时候?要不干脆把病人搬到我家,你跟过来治?治好了没准儿还能帮上展昭。”

摇光眼里满是盼望,说道:“我也想和他们在一起。可……”她想就这么走了肯定不妥,仓促间又说不上哪里不妥。

白玉堂忽然善解人意起来,拍拍两手说道:“算了,你别为难。既然梁臻没软禁你,我回去一说,他们也不担心了。我家么,你想来就来。我还有事,走了。”

回家见到宁薰,白玉堂才把憋了一路的心里话叹出来:“她是你姐姐吗?怎么可能?摊上你这么个妹,唉,真够受的。”

宁薰狠狠白了他一眼:“带个人都带不回来,还好意思自称大侠。摇光真的没危险?梁臻到底有没难为她?”

白玉堂不理她,自己想着呵呵笑起来:“我明白了。你姐倒没危险,不过你那个姐夫,哈哈……”

宁薰咧一下嘴,让绣花针扎了手指头:“我姐夫怎么了?又掉江里啦?”

白玉堂扭过头来对她笑:“还没听懂啊笨丫头?这回是火,猛火烧到后院去了。”

更鼓敲过二遍,行人各自归位。客房里烛火一一熄灭时,开元客栈宽大的屋脊上人影开始飘散流动。这时人若看见,也只当那是黑色的风,倒挂向天字一号房的窗棂。风往窗隙里吹送烟雾,静听室内沉寂如死,他便轻轻插身进去。先往枕边摸人头封住颈边穴道,才晃亮火折周围观看。这客房四围深阔,家具甚多,却只摆一张床,只住一个人。看罢黑风到窗边撮唇作哨,招呼另两条蒙面黑影下来抬人。督导完黑影们攀窗上房,他方始一寸寸卷地搜索,把房里找得到的箱子摆成一溜撬开来看,发现每只箱子里都装有多少不一的银锭。他略想了一想,将所有银锭集中,装成一箱锁牢。转头一看,见窗边绳索晃晃荡荡吊下来,他便走去以之捆缚藤箱,拽一拽绳端教人槌上去。偷盗过程很顺利,黑风探身出窗往下一看,楼下的接应支队隐蔽在房檐内外,队形看去有条不紊。也许顺利过了头?黑风不自禁摇摇脑袋。走到这一步,想什么都多余。包括---住这样精致客房的贵人,屋里怎没个陪寝的丫鬟。

他仰头欲扳窗框,忽然窗顶垂下只手臂递到他面前。黑风几乎没怎么想,捉住那只手两下一齐用力,轻而易举他就翻上了屋顶。

房瓦上恭候着拉了他一把的年轻人,蓝衣飘举,抱剑而立。

黑风心里一沉,急忙四周打量,竟白茫茫空旷一片。他不敢犹豫,操刀转身要往街心跳下去。年轻人剑尖一指封住他去路,刀剑相击,爆出一连串响亮的火花。

无声无息,屋顶的伏兵居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箱子何在?人质何在?黑风完全没有头绪,也根本无心恋战。后备支援远在地面,年轻人的剑却仿佛火星沾衣,越急越烧得来劲,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这么多人出来,难道都回不去了?有些事情直到发生了,也不能使人立刻接受,不去抗拒它已然存在的客观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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