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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段扶安第二日是被远处村落里的爆竹声吵醒的。

彼时天才刚亮,还带着一股沉沉的墨蓝色。段扶安睁眼时,看到是早已燃尽的香灰,还有碑上的那一层薄雪。

下雪了?

段扶安愣然,垂眸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冬衣。疑惑顿时涌上心头,段扶安抬头看去,却见一折伞不偏不倚立在自己头顶,为自己挡住了全部的雪。

顺着伞柄瞧去,入眼所见,先是一只被冻得发紫的手。目光偏移,一抹黑色落入眼帘。凭衣着段扶安已经隐隐猜出了为自己撑伞的身侧之人是谁。

“沈云辞?”

段扶安微微侧头,这才彻底看清对方的样貌。

此时对方脸上早已冻得通红,眉毛上也结了一层浅霜。听到段扶安的声音,沈云辞顿时如积雪遇艳阳一般,脸上绽出欣喜的神色。

然而,这份喜悦,不过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云辞又恢复了那副神色平平的模样,然而,话语里却是藏不住的关心:“郡主,你醒了?”

看到沈云辞这副模样,段扶安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自己昨夜应该是靠着墓碑睡了一晚上,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段扶安借着坐直身子的动作,缓了缓身上早已麻木的身躯。

“你撑了一夜的伞?”

是肯定,而非询问。

周围积雪一层,而唯有自己身上,未沾染分毫。

听到段扶安的话,沈云辞沉默以对,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必如此。”

段扶安说话间,便取下披在自己身上的冬衣站直了身子。

经过一晚上,段扶安的头发也多了几分凌乱。

略整理完衣冠后,段扶安为展昭重新点燃了一炷香,随即旋身欲走。

见段扶安如此冷漠,沈云辞心中本能地开始慌乱起来,下意识就跟了上去:“郡主,我只是……”

“沈云辞!”沈云辞话音未完,段扶安却突然转身直视对方,厉声喝止了对方的脚步。

听到这声厉呵,沈云辞的双腿顿时僵在原地。

沈云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色厉荏苒的段扶安,握伞的手渐渐收紧。

郡主一直说自己脾气不好,可沈云辞看得分明,那只是对外人的态度。如今这般疾言厉色,是从未有过的。

此时二人相对而立,刹那间,四周寂静无声,天地仿佛陷入了一场诡异的安静。

周围的声音似乎也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风声将远处的爆竹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若有似无地送入自己耳边。

沈云辞听得并不真切。

风吹起二人的衣摆,随着墓周的枯草轻轻摇晃着。

然而两人矗立其中,挺直的脊背却透着几分萧瑟颓唐之意。

段扶安这才发现,沈云辞如今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不再是当初自己捡回来的那个半人高的少年,或许再过一年半载,便要高过自己了。

风将段扶安冷冽的眼神毫不保留地送到沈云辞眼前,还裹挟着段扶安一贯泠然的声线。

“没人会怪你,伯父伯母不会,我亦不会。”段扶安看着沈云辞如今的样子,心中只有恼怒。

或许这份恼怒并非全然是因为他,可段扶安此时也懒得深究了。

她在开封府时,便从公孙策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始末。其中自然也包括沈云辞如何的声泪俱下,如何的愧疚不安。

她何尝不明白,沈云辞绝非故意为之,一切不过命运弄人罢了。

可展昭拿命救下的人,不该是如此。

听到段扶安的话,沈云辞愕然愣在原地,看向段扶安的眼神里浸润出莹莹水光。

“郡主认为,我是因展大哥的死……”才如此的吗?

“不然呢?”

一声诘问,竟叫沈云辞无处辩驳。

郡主说得没错,他是因为展大哥心存愧疚。可他所做之事,也并非全然因为展大哥。只是……从前的他夹在展大哥与郡主之间,他没法说,更不知该如何说。

可以后,好像更没机会说了……

沈云辞突然有些想笑,笑自己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恨!

他明白,郡主与展大哥之间隔了一个生与死的距离。而自己与郡主,又何尝不是隔了一个生与死的距离?

然而这份苦痛与不甘,纵然再不忿,他也只能一个人含泪咽下。

“是啊……郡主觉得如何,便如何吧。”他如今已无心解释。

手上似乎也失了力气,那柄送出去的纸伞也被默默收回身前。

段扶安看了颓唐的沈云辞一眼,冷然开口:“若不是,便更没有说的必要了。”

撂下这句话,段扶安转身便离开了。

倾下来的雨伞遮住沈云辞的大半张脸,也将他的表情全部隐藏在纸伞之下。

那抹素白的衣角渐行渐远,沈云辞无比确定。

郡主已经走远了。

沈云辞这才缓缓抬起前倾的纸伞,看着段扶安离去的方向,如今早已是空空一片。

郡主还真是一如既往,无心无情……

沈云辞呆立了许久,挨了一晚上的风雪都不及此刻的寒冷。

那是一股从心底发出的冷,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紧紧地锢着他的全身、他的皮肉、他的心肺里……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锁链仿若开刃的利剑一般,正一点点嵌入他的肉里、骨头里……让他吐不出一口气,更呼不进一口气。

恰如他此时此刻,进退两难。

良久过后,沈云辞才忽地自嘲一笑:“郡主,当初明明是你先找到我的,为何次次都要丢下我的,也是你……”

泪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当初药庐剧变之时,沈云辞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泪水也是最不受控制的东西,沈云辞回身身子轰然跪下,看着墓碑上刻着的熟悉的名字。

故人的音容笑貌宛若就在眼前,沈云辞心中悲痛,更是恸哭不已。

“展大哥,当初你若一直没寻到我,会不会我们便不会走向今日的结局?”

沈云辞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却又忍不住这样想。

可越是这样想,他心中便越愧疚,泪水便更加忍不住。

为郡主,为展大哥,更为自己。

“可你偏偏对我如此好,好到叫我挑不出一丝错。正是因为如此,便叫我如今但凡生出一点点旁的心思都显得我忘恩负义,是个不知好歹的恶人……”

泪水混在寒风抹了自己一脸,沈云辞无力地跪倒在墓前。

“我宁可当时死的是我……”

若死的是自己,伯父伯母不会如此伤心,开封府的人也不会如此痛惜,百姓也会因为有展大哥这样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而好过许多,就连郡主亦不会如此……

反观自己……

或许自己早就该死了,或是死在那日的惨案,尚可与父母同死;亦或是死在那日峨眉后山,恩怨两清之时……

总好过现在苟活于世。

以至于天地之大,无人可恨,无人可念……

他的爱与恨、遗憾与不甘,在此刻竟然显得如此可笑。

最终,沈云辞脱力般匍匐在墓碑前,泪水浸润了他的衣袖。细碎的、断续的……那些不起眼的呜咽声便在这墓前无声地环绕着。

风轻抚着他弓起来的脊背,仿佛温柔的母亲在轻声安慰自己的孩子一般。

时间缓缓过去,沈云辞也不知道自己在展昭墓前哭了多久,仿佛是要把此生的泪在此刻都哭尽了。

红肿着一双杏眼,迎面对上冷风,疼得更厉害了。

沈云辞在墓前又坐了许久,待自己那双眼红得没那么明显之后,才起身回去。

展家院子外,一如昨日的清冷,与周遭的热闹显得格格不入。

沈云辞推门而入,下意识看了一圈。

果然,踏风不在。

院中的石桌上,是一壶已经开封的屠苏酒,旁边还放着一个空了的酒杯和一顶白色帷帽。白纱垂落,随风静静飘扬。

酒壶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沈云辞上前取下,竟然是几张价值万两的银票。

沈云辞垂眸看去,那空了的酒杯里只剩下零星的酒渍。

这时,展父也终于从里屋出来:“云辞,扶安刚刚已经走了……”

话未说完,就看到沈云辞手里的银票,顿时大吃一惊:“这是……扶安留下的?这怎么能行,云辞,你帮伯父将……”

“这是她的心意,你们收下吧。”

沈云辞还是第一次没有听展父将话讲完,便将银票塞到了展父的手中。

随即伸手取下那坛刚刚开封的屠苏酒,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水灌得太急,沈云辞根本来不及吞咽,便被呛得连连咳嗽。酒水也顺着流下,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沈云辞本就不善饮酒,如今喝得又急又猛,早已被呛得一脸通红。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后,沈云辞看着手里那坛屠苏酒,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些许无奈,又带着些许嘲弄。

“云辞,你没事吧?”

沈云辞这几日虽然话少,但展父明白。沈云辞并非是不伤心,而是担心自己和展母过于伤心而影响生活,这才一直强撑着好照顾自己和展母。

如今这样外露的悲伤,实在少见。

是以,展父这才担心地询问。

沈云辞擦了擦嘴角,笑着对展父道:“伯父,我没事。”

停顿了一瞬,沈云辞继续说道:“伯父,再过些日子,等伯母心情好些了,我便离开此地。”

是时候离开了,沈云辞心想。

听到沈云辞辞别的话,展父有些疑惑,据他所知,沈云辞如今已无亲人在世。

展父虽然尚未开口,但沈云辞已经明白了他的心中所想。

咽下舌底的那份辛辣,沈云辞璀然一笑:“展伯父不必担心。”

“天大地大,总有一隅供云辞安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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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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