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开封都没有新的意外发生。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生活,百姓安居乐业,江湖快意恩仇,就连朝廷之上更是海晏河清,完全一副欣欣向荣之势。
时间一晃而过,眼看着就要到了立春。
春风回暖,万物复苏,就连街上的风都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和刺骨。
之前派去大理的使团,回城的日子就在这几日。百姓们刚刚从新年的团圆热闹中抽身,又转而专注于新一年的生计。
而城内最近也新火了一出叫做《锁芳记》的折子戏,讲的是一位名叫芳娘的女子自幼孤苦,无奈卖身为奴却遭迫害的故事。
戏台上正演着身为小妾的芳娘,被家中老爷幽禁流芳阁,被逼服侍权贵的情节。
“身似浮萍,怎堪那,雀儿啼……”
戏台上的唱词哀怨婉转,令听者无不露出动容的神色。
“姑娘,您的茶点。”
一尊精致的糕点被放在戏台正对面二楼的雅座上,桌前的女子幕篱遮面,纤细手腕正端着一盏喝了半杯的清茶。
半遮半掩的白纱将女子的表情藏得一干二净,只能通过对方微微点头的动作判断对方已然知晓。
茶博士见状,也不多言,说了句“慢用”便去忙活其他的去了。
看着眼前这叠糕点,段扶安心念微动,刚放下茶杯准备拿起一个时。却感觉身后刮过一阵风——是自己身后的桌子坐下了一个人。
察觉有人之后,段扶安便收回了自己伸出一半的手。
而身后之人也恰到好处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茶肆喧闹的人声掩盖。
“你说的人,先生没查到。”
闻言,段扶安白纱下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几分讥讽之意:“这就是你们大人的妙计?”
说话时,段扶安微微侧头,看着台下卖力表演的戏子。
戏中刚好演到芳娘从权贵手里挣脱,侥幸逃出了流芳阁。看着外面天大地大,一时之间生出了不知该逃往何处的迷茫。
“我瞧那云儿依旧,水也依旧,偏偏无处容我……”
戏里芳娘唱到动情处,台下的观众竟也跟着落泪。
听明白段扶安的言外之意,艾虎没有反驳,只是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公孙先生说得对。”
闻言,段扶安没有再说话,而是留下一锭银子后便起身离开。
公孙先生说得对。
段扶安脑子里回忆着刚刚艾虎说的话。
“郡主即便杀了他,百姓也只觉得死了一个闲散王爷。那他的罪行,因他而死之人的冤屈,就再无彰明和昭雪之日了。”
昭雪?
段扶安不得不承认,她被说服了。
让赵憬之轻易死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为着这个,她这些天出门日日都带着幕篱,特意与开封府等人保持距离。又在城中民居租了一处小院做临时落脚之处。
然而一月以来,开封府该办案办案,该抓人抓人,就连永王府也没有动静,她都有些怀疑当初公孙策是在搪塞自己了。
直到这几日《锁芳记》的出现,旁人或许不知道,但段扶安看得分明,这里面讲的分明是春桃的故事。
这出戏出现之前,小怜还特意带着展昭之前留下的案件记录来找过自己几回,就是为了知道其中更多的内情。
说起芳娘的孩子,当初自己给楚家放了一把火之后。也不知春杏带着孩子去了哪里……
段扶安回到自己的小院,院子里栽着一棵桃树。如今春意渐显,不少枝桠也都冒出了新芽。
将院门合上,段扶安将头上的幕篱取下,随手放在桃树下的石桌上,又从怀中掏出刚刚在茶肆糕点下拿走的纸条。
看着上面的段家密文,段扶安仔细阅读上面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自段正淳当日写信给李青萝之后,李青萝也不顾从前给自己立下的誓言了,亲自跑去大理将王语嫣带了回去。
在得知王语嫣确为自己妹妹之后,段誉心灰意冷之下竟然生出了出家的念头。
可段正淳怎么能看着段誉年纪轻轻就出家呢,竟然主动将对方骗了出去,让他来找自己。
看着上面的内容,段扶安抬头扶额。
她不是很想接手段誉这个大麻烦,更何况如今开封暗潮汹涌,根本不适合段誉来此。
说完段誉的事情,密文里段正淳又提到了赵珣和大理的合作。
说段正明已经同意,关键时刻,大理会全力支持赵珣的正统地位并出兵相助。此处赵珣回国,另有两万大理兵士暗中跟随,暂时由与段誉随行的褚万里统领。
到时候分散驻扎在开封城外,由她统一号令。
当初给她的身份令牌便是信物。
“反正扶安你也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到时候多多注意自己和誉儿的安危即可。必要之时,可随机应变。另外,你皇伯父已经知道延庆太子之事,届时亦不必手下留情。”
看着父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段扶安有理由怀疑他也被王语嫣是他女儿的事情刺激到了。
读完密信上的内容,段扶安掏出怀里的令牌,手指摩挲在上面铸成的段字上面。
想来段延庆欲与赵憬之合作,觊觎大理皇位,甚至不惜牺牲大理利益之事,已经悉数被皇伯父和天龙寺的几位高僧知道了。
否则,父王说不了这样的话。
将密信烧干净,段扶安心情却没有半分的轻松。
兜兜转转,还是要和赵珣合作。想起之前对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段扶安就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过好在不只有她想要赵憬之的命,有人比她还急。而她只需要静待,等着点滴之流汇成涛涛巨浪,就能彻底让其再无翻身的可能。
就在段扶安沉吟之时,屋外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敲门声。
段扶安目光下沉,警觉起来。自己这些天深居简出,与开封府等人更是杜绝来往,出门必以纱遮面,按道理不该有人来找自己才是。
心中虽然疑虑,但段扶安还是悄声走了上前。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站了一个粉衣女子,正睁着一双懵懂大眼露出疑惑的神情。
温柔?段扶安一眼认出了对方。
“没人吗?刚刚明明看到她进去了……”
门外的温柔喃喃自语起来,就在她正准备再次上前敲门时,段扶安便已经主动打开了院门。
骤然对上段扶安冷静的目光,温柔脸上露出心虚的笑容:“段姐姐……”
段扶安没有说话,而是侧身让出一条道,示意温柔进来。
温柔十分自来熟地走到院子中间,找了个石凳坐下,一脸笑呵呵地看向段扶安:“段姐姐,刚刚在街上看到你的背影,就觉得熟悉。果然是你……”
“你之前救了我,我都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了……”
温柔自从上次侥幸逃生之后,一直想找机会亲自和段扶安道谢。奈何段扶安不来开封,她也顾忌着师兄的身体不敢远行。
刚刚骤然在街上瞧见熟悉的身影,一时喜不自胜便自作主张跟了上来。
没想到温柔会提起这么久之前的事情,段扶安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当时的场景,神色也跟着变了变。
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当初你本就是因我受累,且救你的不是我。”
段扶安并不是一个喜欢居功的人,如实说道。
“怎么不是你?那个小沈大夫不是段姐姐你的人吗?”温柔很是不满段扶安这副撇清关系的样子,当即反驳道。
她温柔向来恩是恩,仇是仇,恩怨分明才不枉称一声江湖人士。
听到温柔这么说,段扶安脑海里一时闪过沈云辞为自己撑伞而自己却满身积雪的场景,一时又闪过小云寺山脚下少年的灼灼目光,心情顿时更加复杂。
只得道:“他是清和药庐的少主,非王府之人。”
闻言,温柔鼓起脸颊,似是不解:“那他当时为什么总说是什么奉了郡主你的命,老把这句话挂嘴边,还总说自己要回王府……不过我听说他最后是去开封府好像了……是吗?段姐姐。”
听着温柔的喋喋不休,段扶安敷衍两句:“嗯。”
温柔自然也瞧出了段扶安的敷衍,顿时趴在石桌上露出一副委屈神情:“怎么段姐姐你也嫌弃我啊?这些日子,师兄和小白都忙着不见人,就连小石头也不理我……我刚刚一个人在茶肆里听戏都没意思……”
看着温柔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段扶安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肠,抬手摸了摸温柔的头:“等他们忙完了就好了。”
听到这话,温柔只是长叹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们除了忙到不理人之外,温柔隐隐约约还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怪怪的,可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可这些她又没办法同旁人说,本来以为遇到段扶安会是一个可以陪自己说话解闷的人,谁知道还是这样子。
“好了,段姐姐,我不烦你了。”
温柔站起身来,同段扶安告辞离开。
温柔此时的背影,仿若一只形单影只的燕子,整个人看上去灰扑扑的,一点不见朝气。
段扶安心中一软,开口道:“你若方便,就来和我说话吧。”
听到段扶安的话,温柔顿时两眼放光:“真的吗?”
看到温柔这副模样,段扶安无奈地点点头。
只是话一出口,她就隐隐有些后悔,只是事到如今,也不好再改口了。
温柔也不知为何,明明与段扶安只匆匆见过一面,就没来由地生出亲近之意。哪怕关于段扶安的那些传闻她在楼里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还是私心认为段姐姐是一个好人。
“那我下次再来找段姐姐说话!”
温柔笑着摆手离开。
这下,才像是一只活泼的燕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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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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