邴娇娇站在原地，大红喜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缘的花，用尽全力绽放，明知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章予没有再看他，她松开那只始终攥着他手腕的手，向前一步，跨入万鬼簇拥的黑暗之中。
酆都灯在她头顶缓缓旋转，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下来，将邴娇娇的身影吞没其中。
黑气缠绕符咒，一点一点地碎裂，萧祚在一旁等待着，怕邴娇娇还有后手，也准备着给邴娇娇致命一击。
邴娇娇没能动作，他被残破却犹存的阵法困住，在阵中一动都不能动。
章予抬眸看着那些符咒，从武安城到霄安，从闺阁到皇宫，身上曾燃起扑不灭的火焰，寺庙烧着不断的香...
她金色的瞳孔中有光影流转，映着漫天飘散的烟尘与火光。
很多回忆像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掠过，如果换一种初见，若他所谓大富大贵的出身，能带他与章予年少相遇......
有着相同位置的虎牙，天赋异禀又骄纵任性的两个人，何至于走到今天两败俱伤的地步。
燃尽的符灰让空气变得刺鼻、浑浊，或许是烟尘熏到了眼睛，章予看见邴娇娇空洞无神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的方向，止不住地跌落水珠。
心软是武林中最忌讳的东西，章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就是眼前这个人杀了你的母父，给你种下了情蛊。
如果想要拥抱爱的话，下辈子学会如何爱吧。
她闭了闭眼，再抬头，符咒正好烧到最后一点。
章予高声唤：“萧祚。”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已从她身侧掠过。
清冽如月华，凌厉如雷霆，那剑不偏不倚，直刺邴娇娇心口。
萧祚衣袍猎猎，他将毕生所学、所有隐忍、所有不甘，尽数倾注于这一剑。
在阵法的最后，突破的一瞬，邴娇娇尚且来不及动作。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那柄剑，有血慢慢溢出来。
他尚能指着血对章予开玩笑，露出他和章予长在一个位置的虎牙，“原来我的血，也不是黑色的。”
酆都灯的光落在章予脸上，她竟没有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邴娇娇突然觉得安慰。
原来我的死，对你来说也同样沉痛你不是一直等待这一天吗，你不是宁可粉身碎骨、被烈火焚烧也要与我同归于尽吗？
你不是忍辱负重演着另你恶心的戏码，只为能亲手了结我的性命吗？
十恶不赦的我要死了，你.....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章予的脸，却因隔得远了，他没能碰到，只能用气声说，“你笑一下吧。”
金黑色的光点从他碎裂的身体中飘散出来，像夏夜的萤火，又像深秋的落叶，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每一粒光点里，也装着他短暂而癫狂的一生。
坠落，生也坠落，于万丈悬崖，犹闻声声啼哭。
死也坠落，大红的嫁衣，连鲜血都看不真切。
他也曾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得意，也体会过那场盛大而荒诞的以爱为名。
人生荒诞，如滑稽剧目，他在这样的生命中学会了笑。
笑是最好的伪装，笑可以掩盖所有的嫉妒、不甘、愤怒。
他笑得越多，别人就越畏惧他；他笑得越灿烂，就越觉得自己真的很快乐。
细细算来，二十余年，从胚胎到墓碑，没有一天真的快乐。
“其实我，好不甘心。”邴娇娇的话音随着他的身形向后倒去——
章予站在原地，肩头落满金色的尘埃，是符咒的余烬。
纷纷扬扬似是落雪。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下坠的光点，那光点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很快消散殆尽。
萧祚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章予低下头，讷讷地开口：“他死了。”
“嗯。”萧祚攥紧了章予的手。
——他以为她会哭，或者至少会沉默很久。
毕竟她和邴娇娇即使仇恨深重，也算朝夕相伴，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章予已经抬起头。
“萧祚，我有一件很抱歉的请求，”她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请你无论如何，一定要答应我。”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萧祚手背上摩挲了两下，神色却十分认真，悲伤或是恍惚，在她脸上只一闪而过，好像刚刚她流露出的脆弱都是萧祚的错觉。
已经变成这样的大人了吗，我的小予。
萧祚在心里这样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他低头看章予反握住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你只管说。”他说，无论她提出什么，都不会拒绝。
“年乌衣还在牢里，他是故意进去的。”
萧祚眉心微动，没有打断她。
“大启的牢房，任何人都进不去，刑司的守卫周密严谨，想在里面杀一个人，比在朝堂上扳倒他还难。而年乌衣是王爷，纵然被剥夺了侯位，刑司的人也不敢真的对他动手。”
她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萧祚的眼睛。
“所以，想彻彻底底地杀了他，必须要有人去制造意外。”
萧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章予继续说：“我需要在萧祈面前取得更多的信任，邴娇娇死了，他留下的权位、人脉、还有那些暗中的势力，都必须有人接手。只要萧祈一直认为我中了情蛊，我接手这些就是顺理成章。”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萧祚觉得这是一种自嘲。
她心里一定很难过，萧祚看着她的神情。
不是为了邴娇娇，而是因为这荒谬的一切，不得不利用所有人，不得不把自己也变成一颗棋子，才能心惊胆战地下着这步棋。
萧祚心中漫上浓浓的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章予分明是踏着金光纵马而来，无拘无束的少女。
“但要让萧祈相信，我需要一个投名状。”章予松开萧祚的手，背过身去不看他，“我需要把你送进大牢。”
萧祚几乎是没有片刻的犹豫，在章予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之前，已经笃定地说：“好。”
章予愣住了，那些准备好的，用来劝说他，用来道歉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萧祚伸手，从章予的背后圈住了她，“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对不起...”萧祚突然说。
章予怔住，问他：“对不起什么？”
“因为我，你很辛苦吧。”萧祚撇下嘴角。
章予却道：“你喜欢的不是对权力毫不在意、无惧无畏的少年心气的章予吗，如今章予变成了这样，为权力要踏着别人的尸骨向上爬，为目标也要利用你，你还喜欢章予吗？”
“如果我说不喜欢，”萧祚说，“你会放弃成为这个章予吗？”
章予咬着嘴唇摇头，“我不能，萧祚，或许你不明白，我也是才意识到，权力才会带来自由。”
“我明白的，”萧祚将她抱得更紧些，“你不要把自己和那些啖人肉饮人血的坏人混作一谈，他们要金银珠宝，要娇妻美眷，他们被填不满的**裹挟着，变得面目扭曲。”
“小予，你只是想要自由，而我的愿望一直是你能自由。”
久久没有回应，萧祚侧着头去看章予的眼睛，章予也微微偏过头来与他对视，““不过你要答应我，等这一切结束，再为我穿一次嫁衣好吗......”
他话还没说完，章予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立刻退开，别过脸去。
“知道了。”她说，声音闷闷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
远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近了。
鸥千瑜带着一队侍卫冲进树林，火把的光芒将这片幽暗的林地照得通亮。
她一眼就看见了邴娇娇，他胸口插着萧祚的剑，章予覆在他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色的盖头从章予手中滑落，垂在地上，沾满了符灰与泥土。
“章予！”鸥千瑜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邴娇娇的鼻息，已死无疑。
她又去看章予，章予的脸埋在邴娇娇红色喜服上，看不见表情，只能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鸥千瑜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打斗的痕迹、散落的符咒碎片——最后，落在不远处那棵大树上。
萧祚被五花大绑在树干上，绳索紧得能看到他的脸色都被勒得发紫。
如此狼狈的境遇下，他的目光却坦荡荡地迎上鸥千瑜。
鸥千瑜咬紧牙关，先没有理他，而是虚虚地抱住章予，一手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慰她，“别伤心了。”
章予转过头，看见是鸥千瑜，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回身抱住了她。
“鸥千瑜，”她将头埋在鸥千瑜的颈窝，伸手指着一旁的萧祚，“是他，是他杀了娇娇。”
鸥千瑜顺着章予的手又去看萧祚，他脸上风轻云淡的神色有一瞬的松动，垂下眼睛便显得落寞，可他很快又抬起头，像是认命了一般，听到章予给他定罪——“杀人应该偿命！”
“他是王爷。”鸥千瑜说，声音有些干涩，“按照大启的律法，王爷不会因为杀人而偿命的。”
章予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凭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愤怒，“天子分明该与庶民同罪，凭什么用高低贵贱来左右律法。”
鸥千瑜叹了口气，“大启的律法是萧家人定的。”她看着章予，眼中有一丝歉意，“我也是受益者。”
章予沉默下来，她回过头，看着邴娇娇渐渐没了血色的身体，肩膀又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妥协地说：“那起码，将他关进大牢吧。”
她指着萧祚，拧起眉头，神色执拗而哀恸，“我都捉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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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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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血溅嫁衣魂归去，自投罗网为卿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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