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嘤，嘤嘤嘤——”
一串狐狸叫声从胡璇玑嘴里熟练地冒出。她一扯山君手腕，清灵地翻上围墙，跟其他几人一起运足了轻功，几下跑远开去。
这最后一个被标记者是内教坊的一个采买宫女。
内教坊是负责宫廷宴乐、舞蹈的机构，这里头的多是身世清白宫女乐人，少数几个因罪没入的人员只负责坊内清洁，行动也都是被限制的。
既是官方机构，这内教坊是有护卫的。
几人远远蹲着，在夜色的掩护下静静观察这些坊卫的巡逻路线，各自选了个方位观察换防缺口，寻了个时机，摸着气口就鹞子一样往楼里去。直探了好几个窗口，才找到那采买宫女的房间所在。
采买宫女的份例远不到能一人一间这般奢侈。简单的卧房陈设里，单面的墙上是整座四人的架子床，空余的地方便就是妆台、衣箱这些东西了。
也不知道别的宫女是上工去了还是被支使开了，这屋子里竟然就只有这个被标记了鳞粉的宫女在。
她也没着急拆开。
拉开门看了，返回来再次确认了门窗，才拆开了那封信。
绵纸封、藤角纸，偏浓的劣质松烟墨，朱砂印，看起来毫无特点。
[三日子时半……]
小宫女用不起太好的火烛。烛花爆裂开来，浓烈的烟气上涌熏得眼泪流了满脸，直到信纸再被烛火侵蚀殆尽，胡璇玑都没再看清过信中的其他信息。
几人顺着坊卫缺口原路退回，聚到降真堂院中拼凑各自看到的信息。
佘郎君那眼睛入了夜就指望不上什么了，便自觉地拿了纸笔，翘着腿趴在院中石案上，把这些不全的词句一点一点顺回去。
记了胡璇玑的，他偏着头，朝秦溪挑挑眉。
“额……”
秦溪闭目回忆道：“第一个只来得及辨认出那方朱印是只柳莺。文吏的倒是看得多些，依稀是十里亭……三月初七。”
“至于内教坊这边，沁园……三日子时半，掩护……”
“其余看不清了”，他摇摇头。
“差不多”，山君接过话头来。
佘郎君把她们几人说的拼起来，“这么说的话，文吏这边的是三月初七丑时二刻十里亭，可这干什么就只知道个‘血’字？”
他皱着眉，“然后小宫女这边就是……三日子时半，掩护沁园的谁或什么东西？连几月的三日，甚至会不会是十三或者二十三日都没看到，就这么点消息够干什么？”
“蹲”，山君依旧言简意赅。
“又蹲，我要成蘑菇了”，佘郎君二郎腿都不翘了，往圈椅上一摊，失去了希望。
“今日已是二月初九，也许就在四日后了。”
“只是，文吏那边的事情还有一个多月”，胡璇玑的手指点过桌面上的那张稿纸，沉吟着说道：“有必要这么早就送信安排下来吗？”
“血……”
扇骨无意识地在手上敲打着，“却也有用血入药的。以血入药极其讲究时效，即取即用是最好的，提前这般多，会不会是因为原材料特殊？”
秦溪召来两个降真堂武堂弟子，吩咐道：“渔光坊和兴里有个文吏，你们两个带人盯着去，动向三日一报。”
两人抱拳一喏，青黑色的衣袍一闪，没了影。
“啧啧啧，分堂来人了，少堂主气势都不一样了”，佘郎君一伸懒腰，“睡了，明天继续西市对吧？”
秦溪都要被调侃习惯了，无奈地捂脸道：“明日踏青。”
佘郎君顿住了，转过身来疑惑道：“雪都还没化尽，踏青？”
“今天闹了一通，有心人怕是能把我们的相貌记住。”
才解释了一句，胡璇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摸摸下巴，“有道理啊，我们今日在西市行事高调，还在纸行虚张声势了一番。打草惊蛇不打紧，被随棍上就不好玩了。”
“正好永安渠周边风光不错，离漕河要道又近，练练算数。”
星转月移，日升云开，又再见暮合月起。
四人在这几天里把西市逛了个遍，在永安渠数过船帜，在西市口蹲过驿卒点验货物，直到三天后才又到了那纸行。
“掌柜的”，秦溪敲敲空无一人的柜台。
之前招呼他们的掌柜不在，那个找货的伙计瞄了一眼，倒是机灵地先从后间提了几本书再出来的。
“客官，您要的书”，伙计在佘郎君身边躬身道。
佘郎君颇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
他可是特意选了少见的品类里，更少见的，讲虫恙的书啊。
竟然还真用三天就找齐了。
当即叉手，点了点头才双手接过来点了点，“品相不错，多谢……”
秦溪“刷”的一下展开扇子，摇了摇，也不说话，就这么搭着佘郎君的肩膀凑过去正点尾款登记的伙计身前。
“额，郎君稍坐，某去知会掌柜的”，伙计挠挠头，又跑到后间去了。
纸行的后间平时也就放些宣纸笔墨和客人预定的货品，然后就是掌柜的理账清点的书案了。
那天的掌柜这会儿就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上的信件扶额发愁。
鬼王娶亲案他是知道一点的。
那凶手就是用的天丝操控傀儡，才搞得这么满城风雨。最近大理寺、京兆府查得紧，难保这几个小子不是官府派来的，一旦他这天丝的渠道暴露，哪怕那凶手手上的天丝最后查清了不是他这儿出去的，他说不得也要惹一身骚的。
掌柜的能认出来，那小年轻手里拿的铁骨扇就是天丝扇面，展开时他还眼尖地看到了几道划痕和污渍。
脏了、旧了，问家人朋友要到他这儿的信息也不奇怪。
想到这儿，他心里多了两分侥幸。
“掌柜的”，伙计敲敲货架子，轻声问道。
“再等会儿”，掌柜拆开刚取回的一封信件，[渝州，降真堂。]
降真堂确实是用扇的，而且似乎有消息说杨堂主的商道出了问题。要是能吃下这一趟，接过降真堂弟子扇面的大单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松开紧皱的眉头，粗短的手指点点桌案，“走吧。”
“郎君日安”，掌柜撩开纸行后间的幕帘，缓步走到柜台前，“某姓赵，敢问郎君高姓？”
秦溪手上的铁骨折扇一拢，灵蛇一般在他指尖上下翻飞几下后乖巧地停在掌心。他握着扇，叉手躬身笑道：“赵掌柜日安，降真堂秦溪。”
“原来是少堂主亲临”，赵掌柜搓搓手笑了笑，抬手把他们引向二楼茶室，“这里谈话不方便，几位请随我来。”
领着几人坐下，赵掌柜慢悠悠地泡了茶，“秦少堂主的需求可有变更？”
秦溪轻啜了口茶，慢悠悠地抬眸，把玩着茶盏悠哉说道：“看来赵掌柜手里的货源不错，竟然还有挑选的余地。”
“开门做生意，自然不能只认一锤子买卖”，赵掌柜笑眯眯的。
“赵掌柜这生意做得正道”，秦溪笑笑，“只是，这生意做不做还得看看货怎么样。”
说到这个，赵掌柜倒是不急了。
他给秦溪续了杯茶，往圈椅的椅背上一靠，“少堂主来长安这么久了，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鬼王娶亲案应该也有所而问？”
看他点头，赵掌柜便继续道：“这天丝难运，要价自然高了。而且吧，钱收了，还有有命使，少堂主您觉得呢？”
“生意做不做，怎么做”，秦溪也往椅背上一靠，低头捏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说道：“并不在我。若赵掌柜心有顾忌，就此打住便好。”
“这天丝的事，我们不会对外宣扬，赵掌柜大可放心”，说着还拍了拍边上的胡璇玑，“师妹，走吧，不要耽误赵掌柜。”
“欸，少堂主”，赵掌柜伸手挽留，“某不是这个意思。”
这位秦少堂主才十八吧。
这就是不及弱冠就能被杨堂主托付堂内事务的人吗？
赵掌柜喉头不明显地滚动了下，“近期确实难办。”
“小子初来长安，也不怕同掌柜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急着把话说完，秦溪自己动手添了茶，两边看了看又顺手给边上胡璇玑三人加了点。
这才缓缓道：“天丝难得，却不是禁运之物，不过是因着长安这案件未了，听着多上几分敏感罢了。要想成这一单，赵掌柜是聪明人，多的是办法吧。”
“……少堂主的意思是？”
铁骨折扇又一展，挡在自己口鼻前，愈显凌厉的眉眼紧紧钉在赵掌柜脸上，特意凑近了，暗示道：“赵掌柜大可换个码头，又或者只做个掮客。”
“这……”
“没关系”，他收了扇子，揪揪胡璇玑衣袖，当真站起身，叉手一礼便往外走去，“不过第一次照面，赵掌柜要怎么考虑都是正常的。若后面有幸，掌柜的差人来降真堂下个帖子就成。”
直到又见了天光，胡璇玑都还有点懵，扯着秦溪的袖子摇摇，“掮客我听明白了，套他上游嘛。可这，换个码头有什么用？”
“换成渝州的码头收货。”
秦溪缓缓解释道：“真到了自家里的地头，摸到上游不过一封信的事儿。”
“不对啊”，胡璇玑拧着眉，“那赵掌柜不做这单可怎么办？”
他弯唇笑了，扇骨轻轻敲了敲她的发心，“师妹可是失了初心了，我们要扇面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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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丝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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