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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第五章:鬼门峡

他妈走那天晚上,雪停了。

顾山海从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醒过来,身上盖着隔壁病床家属给他的军大衣,又厚又沉,压得他两条胳膊发麻。他掀开大衣站起来,膝盖咯嘣响了一声,整个人像生了锈的合页,每动一下都吱嘎作响。值班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来,冲他招了招手,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来一下。"

他走过去。护士把他带到医生办公室门口,轻声说:"王医生在里面等你。"门开着,王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的领子立着,手里捏着一支笔,见他进来也没站起来。王医生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心率降到四十以下,我们做了心肺复苏,没救回来。你进去看看她吧。"

顾山海站在门口,没动。他没哭,也没觉得特别疼,就是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得跟窗外的雪地一样,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他转身往病房走。脚步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步一响,嗒、嗒、嗒,节奏匀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妈的人。

病房里已经收拾过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瓶都拿走了,床单换成了干净的白色,他妈躺在那上面,闭着眼,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平整多了。脸上的皱纹也平了,嘴角微微往下抿着,像睡着之前还在想什么事。顾山海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已经凉了,皮和骨头之间那层薄薄的肉也塌下去了,软绵绵的。他握了一会儿,放开。然后他蹲下去,把头埋在自己膝盖里。

他哭不出来。那口气堵在胸口正当中,不上不下,卡得死死的。他不是不想哭——他恨不得现在就能蹲在这儿嚎啕一场,把他爹那年江水里泡透了的委屈、他妈这些年一个人熬过的日日夜夜、那件白靠卖掉时老头数钱的声音,全他妈嚎出来。可嗓子眼封了,像高炉堵了铁口,任凭底下的铁水翻涌成什么样,面上就是一滴都漏不出来。他蹲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去办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签字交费,一气做完。护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喝了一口,烫嘴,但没吐,咕咚咽下去了。

过了头七,他把骨灰盒捧回钢厂家属区那间老平房。王姨帮他打扫了屋子,在堂屋正中摆了一张方桌,铺了块白布,骨灰盒放在上面。顾山海在旁边坐了一整天,也没点香也没烧纸,就那么坐着。傍晚王姨端了一碗面来,说:"小海,你吃点东西。"他接过来吃了,面条煮得有点软,糊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吃完他把碗洗了,跟王姨说:"王姨,这屋的门钥匙您留着,以后我不一定常回来了。"

王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又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

顾山海把樟木箱子搬到院子里翻了一遍。箱子里剩的东西不多:素箭衣、厚底靴、那卷唱本、匕首道具、一只空酒瓶。他爹那件白靠换成了三盒靶向药和一沓住院清单,清单上的数字加起来够在这老平房里住二十年。他把素箭衣叠好,把唱本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一层,又整整齐齐地码回箱底。盖盖子之前,他看了看那只空酒瓶,是五十六度的老白干。他妈说过,他爹出事那天早上走的急,饭没吃,就灌了半瓶子这个。

他把箱子重新锁好,第二天搭车回了省城。

回到省城之后,他退了城东那个隔间,搬到了一处城中村,一个月八十块钱,房子是自建的两层楼顶加盖的铁皮屋,冬冷夏热,下雨天顶棚咚咚响。他干了一个月的物流搬运,又在工地干了两个月的小工,手里攒了三千多块。他拿这钱去旧船市场看了一条二手水泥船。

船不大,七八米长,船身是水泥浇铸的,表面上刷了一层青灰色的漆,年头久了漆面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色的水泥壳。船尾装了一台二手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跟厂里那台老行车差不多。卖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船老大,姓周,干不动了要上岸。周老大拍着船舷说:"这船跟着我跑了十三年,从荆州到上海,来回得有小一百趟,稳当,不翻。你拿着去跑短途,运砂子石子水泥都行,够你糊口。"顾山海绕着船走了两圈,蹲下去看船底的水线,又敲了敲船舷,水泥的,实心的。他问:"多少钱?"周老大伸出四根手指。顾山海还了两千八,周老大磨叽了半天,最后说:"三千,船上那卷缆绳和两只旧轮胎也归你。"

顾山海交了钱,把船从旧船厂拖出来。他从来没开过船,周老大花了一下午教他怎么挂挡、怎么打舵、怎么看水位,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江上不比陆地,水底下看不见的东西多,你小心着开,宁可慢。"

顾山海就在船上住下了。船艏里有一个狭小的船舱,刚好够铺一张单人草席。他用木板隔了一小半放东西——铺盖卷、一套换洗衣服、那口樟木箱子(他舍不得丢,搬到了船上)。他买了一口铝锅、一把挂面、一瓶酱油、一袋盐,开始了水上生活。

最初几天他只是开着船在码头附近转,熟悉江流和水势。长江这一段水流不算急,但水下暗涌不少,船开过去能感觉到吃水线在微微晃动。他用了差不多一周时间记住了航道标识——红浮、白浮、岸标、桥涵标,一个一个认清楚,像当年记高炉上的阀门和管道。他话少,船上的活儿却从不含糊。缆绳怎么系最吃劲、锚头扔多远能抓住底、柴油机什么转速最省油,他都摸得比别人快。码头上的老船工开始慢慢接纳他——起初只是点头,后来有人递烟,再后来有人跟他搭两句话:"跑哪里的?""短途。""运什么的?""什么都有。"

货运生意并不好做。短途运输的活儿零零碎碎,今天拉两吨沙子去下游的砂石场,明天运一车砖头到对岸的工地,一趟下来刨掉油钱剩不了多少。但他耐得住性子——在炉前站了十二年的夜班,什么苦都熬过,这点飘在江上的冷清不算什么。白天装卸货,晚上船舱里点一盏充电灯,翻开他爹那本唱本,默几句词,偶尔轻声哼一段。水面把声音传出去老远,四周除了江水拍船舷的响动外什么都没有,那种空荡荡的安静跟钢厂的夜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钢厂的黑夜里头全是金属和机器的微响,钢管热胀冷缩的咔咔声、铁链被风吹动的叮当响、行车大梁承重时那种低沉的长鸣——每一个动静都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运转、在支撑、在承受。江上的夜晚则安静得像一块彻底冷却了的钢,所有的响动都是水自己发出来的,波浪舔舐船壳,哗,哗,节奏绵长而恒定,像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反复念着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他就在这种安静里一点一点地修着他爹留下来的唱词,把那些身段注解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有时候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敲着板眼。

转过年的春天,有人找上门来。那人穿着夹克衫,骑了辆半新的摩托车,在码头边上朝他的船招手。顾山海从船舱出来,那人自我介绍姓陈,在县里做古玩仿品的生意,说有几件铜器要运到下游的一个镇子去,单程两天,给八百。

"什么东西?"顾山海问。

"仿古铜器。摆件,香炉那些,工艺品,你看了就知道了。"

顾山海让他把货搬上船。两只大木箱,封得严严实实,箱面上贴了标签,写着"工艺品·小心轻放",没有其他标记。他用手掂了一下,每箱大概七八十斤,分量扎实,搬动的时候里面没有晃荡的声响。箱子侧面有一行喷码,字迹模糊,他凑近了才认出是某个县办工艺品厂的厂名。

船开出去之后,顾山海脑子里一直琢磨这件事。八百块钱,两天,这价钱给高了。他的船正常跑一趟短途,一天下来也就两百出头。他心里有数,但没点破。船舱里那两只木箱子码在角落里,占了一小块地方,他每次进出都能看见。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木板的颜色是浅黄松木,钉子打得很整齐,封口处贴了胶带。他把充电灯拿过去照了一下胶带底下,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深色的小字,钢笔写的,太暗,看不清。

第二天下午到了目的地,收货的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戴一顶鸭舌帽,把箱子搬上三轮车的时候一句话没多说,点了八百块钱塞给顾山海就走了。顾山海攥着那沓钱,犹豫了一下,喊住他:"老板,你东西不打开验验?"那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三轮车突突突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顾海山把钱折好放进防水袋里,站在岸边看了看那条巷子的方向。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房子,屋檐低垂,光线暗得像一条裂缝。他把缆绳解了,柴油机重新响起来,船头掉转往回走。江风吹到脸上,有点凉。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船艏堆放货物的那块平甲板,两只木箱子压出来的印子还在,四四方方的,留在灰扑扑的甲板面上。

之后又跑了三趟,都是同样的人来订货,同样的木箱子,同样的价钱。每一次顾山海都提醒自己不要再接了,可每一次那个人把订金先预付过来的时候,他又接了。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个跑船的,货是什么不关他的事。他把箱子搬上船、搬下船,从来不多看一眼。可心里那道坎越来越低,像江水汛期涨起来的水位,每涨一寸就淹掉一寸河滩。

他妈那几期化疗的花销还没还清。他每个月给之前借过钱的老吴和裘老爷子各家汇回去三百,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记账本上密密麻麻地画着数字,每一笔进账出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几趟"工艺品"的钱。他写的时候手没抖,但第二天会把那一页撕下来,叠成小方块塞进空酒瓶里,又把酒瓶放回樟木箱子底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这个凭证,可能是不想有一天自己也说不清这些钱的来路。也可能是因为他爹那件白靠换回来的八百块钱让他这辈子再也不敢忘记——钱从哪儿来的,命就得往哪儿搭。

那年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江面上就有了凉意。第四趟活儿出发那天,货主陈老板破天荒地多叮嘱了一句:"这次走夜路,天亮前务必到鬼门峡下头的月亮湾码头。别走主航道,走靠南岸的偏槽,到了有人接。"顾山海坐在船尾,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鬼门峡他知道,那段峡谷狭窄,两侧山壁陡峭,江面在最窄处只有不到两百米宽,水流急、暗礁多,大船一般不走夜航。走南岸偏槽更是冒险——那一带水下有历年沉船留下的残骸,水情复杂,本地老船工白天都绕着走。

他问了一句:"非得晚上走?"

陈老板看了他一眼,说:"白天码头有人查。"说完笑了笑,那笑不深,浮在脸上,像油花漂在水面。

船开了之后,顾山海把航速放慢了。天黑下来得很快,两岸的灯火越来越少,渐渐只剩远处偶尔一闪的渔火。他借着驾驶台那盏小灯的光看了一会儿江面,然后把灯关了——夜里跑偏槽不能开灯,开了灯反而看不清水下的暗色。他凭着记忆和对岸模糊的山影判断方向,柴油机压到最低转速,船身几乎贴着水面滑行,只发出闷闷的低鸣。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江面上黑漆漆的,只有水流的反光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他站在船尾掌舵,两只脚分开踩着甲板,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的重心沉下去,像扎了一个桩。船行到鬼门峡中段的时候,两侧山壁陡然收窄,水速骤增,船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左偏。顾山海赶紧打舵校正,船身猛地晃了一下,甲板下面那只木箱似乎跟着挪了几寸,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这时候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水流,不是风声,是马达声。从下游方向传过来的,多台发动机同时运转的那种浑厚的震动,频率低,但力量足。他侧耳听了几秒,立刻把舵往右打了满圈,船头向岸边的阴影处偏过去。他熄灭柴油机,船借着惯性在黑暗中滑行,速度慢慢降下来,最后停在一块突出岩石的阴影下方。

马达声越来越近。两束白色的探照灯光从下游的转弯处扫过来,光柱切开江面,亮得刺眼。顾山海屏住呼吸,蹲在船舷边,只露出半个头顶。船过去了——是一艘水警的巡逻艇,艇身上蓝白相间的涂装在探照灯的反光里一闪一闪的。后面还跟着一艘小快艇,速度比巡逻艇快,船尾卷起一道白浪。两艘船从鬼门峡主航道快速通过,探照灯扫了两圈,没有往南岸偏槽这边照。

顾山海等它们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才重新启动柴油机。机器突突地响了两声才起来,他的手指抖了一下,握住舵把的时候手心全是冷汗。他在黑暗中做了几个深呼吸,铁锈和机油混着江水潮气的味道灌进肺里,跟当年炉前的空气有那么一点像。都是金属的呼吸。

船重新启航之后他加倍小心,几乎是用船头一寸一寸地往前探。月亮湾码头在鬼门峡下游的南岸,是一处废弃的小渡口,青石台阶从水面一直铺到岸上,长满了绿苔,滑得很。他把船靠上去的时候,岸上果然站着一个黑影,穿着深色雨衣,没打手电,只打了一声口哨。

顾山海没应声。他把船停稳,拉了缆绳。黑影跳上船,动作利落,一把提起船艏的那只木箱子就往岸上搬。箱子刚离甲板,远处忽然一道强光照过来——巡逻艇折返了,探照灯正正地钉在月亮湾码头上。

"快——"黑影喊了一声,来不及搬第二箱,扛着第一箱沿石阶往上跑。顾山海一把抓起第二只箱子,太重,他一咬牙用肩膀顶住箱底,整个人被压得弯了腰,两步蹿上台阶。探照灯的光柱像一只白色的大手,从江面上伸过来,把码头整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他听见巡逻艇上有人用喇叭喊:"前面的,停下!接受检查!"

顾山海没停。他扛着箱子钻进岸边的灌木丛,脚下全是碎石和断枝,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前面那个黑影已经跑远了,消失在岸堤后面的树林里。他一个人扛着七八十斤的箱子,在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跑了不到三十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地,箱子脱手滚出去几米远,啪地裂开一条缝,几件铜器从缝隙中露出来,在探照灯的余光里泛着绿幽幽的光。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翻身坐起来。手肘磕破了,裤子膝盖处也磨穿了,血从布面渗出来,跟泥土和草汁混在一起,颜色发黑。他没有回头看江面,但能听见巡逻艇靠岸的发动机声,能听见雨靴踩在石阶上的啪啪声,能听见喇叭里继续喊着"蹲下别动"。

他靠在树干上,闭了闭眼。心里想的是他妈床头那盒没吃完的靶向药,想的是他爹最后那天回身招手的样子,想的是许翰笙在他离厂那天说的那句"他护的不是堤,是家"。想的是一千六百度炉膛里的铁水淌进模槽,冷却之后变成一块冰凉扎实的钢锭——从软到硬,从流动到凝固,再也不会回头。

探照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一只手挡了一下,另一只手还按在那只裂开的木箱子上,手指抠进了缝隙里头,指甲碰到一件铜器的棱角,硬而冷,铁的触感。

他蹲在那儿,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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