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等,便从午后等到了酉时末。
暮色如潮,悄无声息地漫过武安侯府的重重屋宇,厅内燃起了灯烛,光影在谢英略显疲惫的面容上摇曳。期间,宫中有人来寻,姜寻虽有犹豫,但终究起身告辞,临走前深深看了纪眠眠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终究只化作一句低语:“若有需要,可递信入宫。”
纪眠眠感激地点点头,目送他离去,心思却早已飞向了后院那扇紧闭的门扉。她强打精神,陪着谢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到了晚膳时分,谢英再次遣人去请谢云州前来用饭,言辞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厅内沉寂等待,只有更漏滴答。良久,侍从独自返回,垂着头,声音几不可闻:“回侯爷,公子说……身子乏,没胃口,让侯爷与纪二小姐先用,他晚些再用。”
依旧是拒绝。谢英脸色一沉,胸膛微微起伏,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纪眠眠的心也随着这声叹息沉了下去,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疼——他连走到人前,与她同桌吃饭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精致菜肴入口如同嚼蜡,纪眠眠只勉强动了几筷,便放下了。饭后,她起身,走到谢英面前,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侯爷,”她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带着恳求,“求您允准,让我……去后院看看他。
谢英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执着与真诚。挥了挥手:“去吧。让侍从带你去。”
“谢侯爷!”纪眠眠眼中迸出光亮,连忙道谢,跟着引路的侍从,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几分怯意,穿过夜色渐浓的庭院回廊,走向那座有他的院落。
院门虚掩。通报后,引路的侍从无声退下。纪眠眠站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内没有点太多灯,只有廊下悬着几盏光线昏黄的灯笼,在晚风中微微摇晃。石桌旁,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坐在冰凉的青石凳上,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沉沉的暮色融为一体。他穿着宽松的月白色常服,左边空荡荡的袖管垂在一旁随风舞动。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反应,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夜风拂过院中的湘妃竹,沙沙作响,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沉静得令人心慌。
她极轻、极缓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轻轻坐下,生怕惊扰了什么。直到这时,谢云州似乎才从某种遥远的、荒芜的思绪中被拉扯回来,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目光没有焦距地、茫然地转向她。
四目相对。
纪眠眠浑身一颤,瞬间红了眼眶。
不过月余,他竟已消瘦得如此厉害。曾经线条明晰的下颌如今尖削,颧骨微微凸起,脸色也变得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最让她心碎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锐利、或深沉如海的眼眸,此刻像两口枯竭的深井,一片荒芜,空洞洞的,倒映着灯笼微弱的光,却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了无生气的灰败。仿佛所有的神采、所有的生气、所有的骄傲与光芒,都随着那条断臂,一同被斩断、埋葬在了南疆的烽烟里。
他坐在那里,徒留形骸,魂灵早已不知散落何方。
“云州……”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谢云州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落在她脸上,却又像透过她看向虚无。过了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还好。”
这平淡到近乎麻木的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纪眠眠心上。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滚落下。她猛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紧紧握住了他放在石桌上、那只仅存的右手。
“还疼吗?”她仰着脸,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谢云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少女的手温暖、柔软,带着微微的暖意。
这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缩,那片死寂的荒原似乎有冷风呼啸而过,带来更深的寒意与自惭。
“早就不疼了。”他低声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她温软的掌心中,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掌心的温暖骤然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空虚。纪眠眠的手僵在半空,心也仿佛跟着空了一块。他连碰,都不愿让她碰了。
“云州……”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可他明明过得不好;想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可这安慰在如此沉重的现实面前苍白无力;想告诉他她不在乎,她只要他,可他的拒绝如此明显。
最终,她只是又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贪婪地、心痛地流连在他消瘦的容颜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随便说点什么。或者,你听我说……”
谢云州依旧沉默,目光落在石桌的纹路上。
“我知道你难受,你恨,你不甘心……我都知道。云州,你别这样对自己,好不好?你看看我,我是眠眠啊……”
“你看看你,瘦成这样,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太医开的药,有没有按时喝?晚上……睡得可安稳?
她絮絮地说着,全是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关心,可每一句,都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爱意。
无数个无法成眠的夜晚,那些在黑暗中清晰感知到左臂不复存在的、灭顶的绝望时刻,像鬼魅般一闪而过。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绝望如同藤蔓,悄悄缠上纪眠眠的心。她看着他死水般的眼睛,看着他被暮色吞噬的、孤寂的身影,那点绝望又被更汹涌的心疼与不甘压了下去。她不能放弃,她若放弃了,他怎么办?就任由自己在这冰冷的院落里,一点点枯萎掉吗?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的期待:
“云州,明天……明天天气应该不错。莫愁湖的荷花,听说今年开得特别早,已经有了花苞。我们……我们明天去莫愁湖踏青,好不好?就去湖边坐坐,吹吹风。我、我来接你,我们坐马车去,不累的……”
她小心翼翼地提议,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怕他拒绝,怕他再也不愿走出这方院子。
她看到,谢云州一直低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他同意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绝望。纪眠眠猛地用手捂住嘴,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泪水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谢云州轻轻递了帕子给她。
纪眠眠接过互乱擦过眼泪,高兴道: “说好了,明天!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你……你要好好用早膳,等我来了,我们一起出发!”
谢云州抬起眼,看向她。少女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那双杏眼里此刻燃起了璀璨夺目的光芒,那光芒里有……他早已不敢奢望的、纯粹炽热的爱意。
这光芒太耀眼,他下意识地想避开,想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可方才那个不受控制的点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心力。他看着她,最终,只是又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对纪眠眠而言,已是天籁。
“那我走了!”她站起身,脸上绽放出一个月来第一个真正开怀的笑容,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你早点休息!记得喝药!明天……明天一定要等我!”
她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向院门。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对着依旧坐在暮色中的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出院子,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与坚定。
直到那末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谢云州才缓缓地、极慢地,重新将目光投向方才她坐过的、尚留一丝余温的石凳。
夜风拂过他空荡的左袖,带来初夏微暖的气息,也带来一丝她身上残留的、淡淡的甜香。
他低头,看向自己仅存的右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方才紧握时的、滚烫的触感与温暖。
他答应了。可答应之后呢?这副残破身躯,如何承载得起她眼中那般明亮、那般滚烫的……未来?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