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景猛地惊醒。
他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吸了一口气，喉咙似被尖刀喇伤，刺得生疼，令他发不出声来。
“你醒了！？”
一名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进入屋中，见到床上的人睁着眼睛，立刻惊得叫了一声，将手中的托盘放至桌上，连忙跑出去叫人。
喊的话他也听不懂。
凌景捂着胸口艰难坐起身，环顾四周。
墙体是土坯垒建而成，壁上绘有狩猎、牧牛的淡彩壁画，屋中地面铺着的是带神秘花纹图腾的羊毛地毯，水壶、茶杯、花瓶……这些陈设的样式也不常见过。
显然他目前身居之地已不是在东衡国内了。
凌景不禁皱起眉，他的衣物全被换过，四肢绵软无力，外面急促的脚步正在靠近。他偏头看到床头架子上的烛台，伸手取过紧紧握住藏至被中。
视线落在门口，刚才那女子随另一名女子进门。
亦是异域装束，不过比另一位更加华丽。一身暗紫色薄纱衣裙，随着动作衣裙上的宝珠银饰叮铃作响，目光上移，女子妆容冷艳，眉心悬着颗蓝宝额饰，耳畔是硕大的耳坠，数条细辫垂于颊边。
瞧着年岁不大，长相有几分东衡人模样，眉眼间清澈单纯，不像心机深沉之人，凌景紧握烛台的手松了松。
“你真的醒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女子径直坐到他床边，十分热心地探身关切道。
距离实在有些近了，凌景偏开头，意欲张口却重重咳嗽了几声，随即指了指自己嗓子，声音沙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水。”
“奥奥好。”女子立即转身对另一人用他们的语言吩咐道。
侍女倒水端来，女子接过便要俯身喂他，凌景神色一紧，连抢过茶杯仰头灌下。
连喝了好几杯，喉咙终于不再干涩，不过开口说话仍不大顺畅，隐隐生疼。
“多谢。”
女子朝他笑了笑，嘴角两边露出浅浅的梨涡。她道：“你昏迷好几日了，是我阿兄救的你。他把你带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还好大司祭医术高明，把你治好了，如今你可算醒来了。”
她眉眼弯弯，一直盯着凌景看，歪了歪头又说：“原来你睁开眼睛是这个模样的，真好看。”
凌景被她夸得一愣，活了快三十年了，还是头一遭被人夸好看，这要是被他那群弟兄们知道了，还不是要被取笑死。
实在是不自在，这人说话未免太直白，虽说他脸皮厚，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得转移话题，他敛去神色，目光冷淡的望着她：“多谢搭救。不过你们救我的意图也并不单纯吧，西兰大费周章将我从桓安带到这里，如果不是你们，或许我早就被自己人救了。”
“与其说‘救’，不如说是将我强掳来的。”
女子直起腰，眉梢微蹙，“你这人怎么这样，是我们好心救了你，按你们东衡的说法，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应当以命相报，怎么你倒反而怪起我们来了？”
凌景冷哼一声，“抱歉，让我凌景能以命相报的人除了我朝皇帝，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人。”
女子被他的语气和话惹恼，站起身叉腰怒辩：“你搞搞清楚，是我们救了你！若不是我阿兄碰巧遇见你倒在雪地里，等你们的人找到你，恐怕早就死了，连尸体都会被饿狼啃食干净了！”
“亏我阿兄还屡屡夸赞你，说你是个侠肝义胆的大英雄，原来你竟是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伪君子！”
闻言，凌景稍显疑惑。
“你阿兄认识我？”
凌景在记忆中思索，他几乎和西兰国人并无交集，根本不识得哪个西兰人啊，瞧她的装扮，她们定然不是普通百姓，八成是皇室贵族。
话落，对方还未答话，门外便又进来一道身影。
“景兄！许久不见，可还记得在下？”
男人身材高挑，暗红色束身衣装，腰间宽银饰腰带，悬挂一皮革包裹的短小弯刀，气势逼人。凌景重新握紧手中之物，抬眼望去，略感一丝惊讶，这人相貌居然和东衡国人别无二异。
仔细瞧着，是有些许眼熟，却实在记不得是谁了。
“阁下是？”
男人笑笑：“景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十年前与斛离交战时，曾困在斛离营中，有一少年和你作伴？后来一同逃出，你还与我相约来日饮酒叙旧。”
凌景：“……”
十年前！？你怎不说刚出生时我们见过呢！这么些年，要是事事人人都能记得，那他还打什么仗，直接建庙升仙去了。
凌景一时噎住，奈何人在他人屋檐下，凡事莽撞不得，硬生生憋下呛人的话，拼命在脑海中翻找些许这人的蛛丝马迹。
“奥……你是，你是，那个……”
男人眼里泛光，满是期待的盯着他。
“那个……那个……人。”
“……”
“……”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男人收起表情，一脸幽怨。
“阿兄，他当真是你说的那位骁勇善战、才智无双的天才少年吗，怎么看着不仅忘恩负义、脑子还不太灵光的。”
看凌景这模样，男人是彻底放弃了，轻叹口气，介绍道：“我是毗罗，她是妙可，可唤我阿罗。景兄刚苏醒，且先在此处修养几日，这里很安全。”
凌景抬眸打量他，又将目光移至旁边的女子，上下扫了扫。
“二位身份恐怕并不简单吧，就算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好心救下在东衡医治便可，现将我带来西兰，究竟是何意图？不妨直言。”他沉沉道，“我凌景虽未活够，但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们若是要逼迫我做些什么事，那绝是不可能的。”
毗罗唇角微勾，淡淡笑了笑：“景兄多虑了，昔日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已死在斛离军营之中，至于将你带到此处，自然是为了景兄安全着想。”
凌景挑眉：“此话怎讲？”
毗罗道：“景兄可知当日你身重剧毒，哪怕我们晚到一刻，即便神仙也救不了你了。此毒只有西兰有，也只有西兰能解，故将景兄带到西兰，至于区区民乱，景兄为何遇刺？为何行刺人携有西兰剧毒？景兄可仔细思索。”
居然是中毒了，难怪只是被刺了一刀就觉浑身无力，跌倒在雪地中。
那时刚刚平息叛乱，贼寇余孽四处逃窜，仿佛有组织规划似的，日日有难民暴动，烧杀抢掠，当地府衙派所有官兵前去镇压亦忙不过来，凌景自然也前去协助。
他带领几十人分四队，由他、赵子良及其余两名将领分别带队平乱。那日在西北城郊，近百余名流民在抢掠当地百姓食物钱财，凌景带人赶到时正遇见几名流寇进农户院中抢夺粮食出来。
一白发老头举着一把菜刀叫喊着从屋内出来，作势就要上去砍人，为首的男人一脚将他踹到在地，然后和其他人一同对他拳打脚踢。
凌景命人将他们桎梏住，翻开人群过去查看的时候，老人双目圆睁，已经没了气息，嘴角带血，腹部直直插着一把菜刀。
凌景伸手帮他合住眼，正要起身时却看见屋内有两个孩子团抱在一起，直直的盯着他。
当下世道乱，在桓安无权无势的农户是流寇抢劫的首选，凌景目光扫过地上的半袋粟米，这怕是这户人家最后的口粮了，所以老爷子才敢与他们拼命。他拾起这半袋米，走进屋内递给那年纪稍大的孩子。
环顾整间屋子，萧条破败。
“还有大人吗？”他问道。
孩子摇摇头。
凌景望着这两个孩子，衣衫单薄，仅仅一层粗麻布蔽体，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这瘦小身躯，今日等他走了，这半袋米恐怕他们也护不住。
凌景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蹲在那大孩子身前，抓住他的手递给他：“拿着这玉佩去城中谢知府家，就说是凌景让你们去的，到时自然有人帮你们，在府中机灵点寻些活做，谢知府人善，不会赶你们走的。”
孩子低头看手中的玉佩，牢牢握在手心，然后对凌景点了点头，“嗯”了声。
凌景笑了下，摸了摸他的头，便起身走了。
背对着两个孩子，面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眼底只剩冷冽阴郁。
这才仅仅一户，可每日这种事情要在桓安发生几十起，每多一起，便多一户人家流离失所，变为流民，数不清有多少这样的孩子无依无靠，活活饿死在街头。
谢知府又不是开善堂的，救得了一人，救得了十人，却救不了成百上千的人。那些流寇，有些力气的男人尚能靠抢掠夺食维持生命，可体弱的妇孺幼儿又该如何呢？他们的出路究竟在哪里？谁又能拯救他们？
仅靠他们这样一日一日的处理暴乱，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他们抓了这些人甚至都无法关进牢房。且不说牢房早已人满为患，只说进牢房还要管饭吃，他们倒是乐意，可衙门承受不起。
所以根本无法彻底遏制这种事的发生，只要流民的生计不解决，就会永无止境，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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