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开、起开、起开!”
“你要是公主的丫鬟,我还是公主本人呢!县令大人岂是你等随意就能见的?”
这是李恩凝第三次被守门的衙役撵出来了。
自云娘离去,她独自在通陇县已有三日,那日领的粟米也早已吃干净,因实在忍不了在那草棚内过夜,便花了些钱找了个驿管住下,好好沐浴一番,又买了一身衣服,之前那身又破又脏实在是穿不下被她扔了。这一笔笔话花出去,很快云娘给她分的那点银子便所剩无几,只能寄希望于得到张县令的帮助。
这几天她日日都会来县衙门前盼望着能遇见张县令,却回回被拦在外面不得近身,她又无法直接大喊“我是公主”,就算喊了也无人相信,反而会引起注意。自从那日被一行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追杀后,她回想数次,总觉得那些人目的不简单,个个训练有素,武功高强,上来便下死手,大概率不是为财,那么只能是为人。
他们要去桓安寻凌景不是秘密,有可能是来阻止他们的,不过当初凌景留在桓安的人也不少,其中只她知道的赵子良还有丁砚都在,所以跑来这里单独劫杀他们阻止寻凌景似乎不合情理。李恩凝反复琢磨,脑海中不断闪现小栀披上她的披裘被黑衣人追赶的场景,心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些人的目标或许是她。
李恩凝想到此处时不禁后背发凉,不过无凭无据,不能下定论,倘若真的如此,那又是谁派的人?为何要这么做?李恩凝实在想不通,她能做到的只有小心为上。
身上无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想要见到县令简直难如登天。李恩凝悻悻从县衙门口离开,只能再想其他法子。
此时小腹处忽然咕噜噜一阵响,她垂下头伸手捂住肚子,无奈低低叹了口气。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填饱肚子。”
“包子!刚出锅热腾腾的包子嘞!!”
李恩凝沿街走着,肚子刚叫,鼻头便钻进一股喷香的肉包子的味,不由自主的顺着香气走过去。
“客官,要包子吗?刚出锅的!”摊贩见李恩凝朝他走过来,热情招呼道。
白花花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李恩凝望着,薄唇微抿。今日还未进食,这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忍不住问:“店家,包子怎么卖啊?”
摊贩:“素包子两文钱一个,肉包子五文钱一个,客官是要素的还是肉的啊,我家肉包子是招牌,方圆十里找不到第二家更好吃的,要不来几个肉馅的?”
摊子上摞着两摞包子,那肉包子皮透着油,亮滋滋的,肉香四溢,还未吃到嘴里,李恩凝心中便对摊主的话深信不疑了,她盯着看了半晌,从怀中掏出钱袋来,仔细数了数剩下的银子,眼尾垂下去,面露难色。
“要两个素包子吧。”李恩凝最后道。
“得嘞!”
摊主利索用油纸包好,李恩凝正要从钱袋中掏出铜板,倏地一个身影擦着肩冲过来,狠狠撞到了她,令她当即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李恩凝被吓了一跳,急喘了几口气,抬手按住心口抚了抚。回头望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匆忙跑去的背影,撞她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男孩儿。
“客官……你的钱袋好像被偷了。”
“!!!”
李恩凝睁大眼睛对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眨了眨。
她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神色惊慌。
“……我的钱。”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追啊!”摊主都在替她着急。
李恩凝这时才从自己钱袋被偷中回过神来,立即转身朝那男孩逃跑的方向追去。
小孩子跑得快,李恩凝今日又没吃饭,眼见着他过了桥,追上去便不见踪影了。李恩凝喘着气,眉头紧锁,四下张望寻找,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摊主支起摊叫卖,有寻常人家采买,有流民乞讨,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看得眼花缭乱,哪里还能寻得抢他钱袋的那个人。
胸膛上下剧烈起伏,心头犹如浇了一盆冰凉的水,慌张、焦躁、恐惧纷纷席卷至她的浑身上下。
……这是云娘留给她所有的钱了啊。
怎么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李恩凝急得快要落下泪来,蹲在桥下,抬手重重敲打自己的脑袋。
云娘说得对,她怎么这么笨,连钱都看不住,真是笨死了,笨死了!张县令没见到,才三日,又把钱都弄丢了。
接下来喝什么,吃什么,住哪里,她身无分文,该怎么办?
“明明都被抢过一次,还不长记性。”李恩凝将脸埋进胳膊中,身子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
从未如此无助过。没有云娘、没有小栀她们、没有侍卫随从、没有皇兄、没有凌景、没有一个人能够再帮她……老天爷好像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步步要将她往死路上逼。
……
李恩凝在街上又找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动身回驿馆。
“去去去,没钱住什么店!”
“我…我…掌柜……您……”
李恩凝因为没钱交房费,被店家推搡着赶出门,她几次张口,想求对方容自己再待一晚,现在天已经黑透,她实在无处可去了,可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无法做到像云娘一样乞求的话脱口而出,尽管心焦万分,像只丧家犬被人赶出门外,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她尝试了很多次,始终张不开口。
让堂堂一朝公主乞求一个开驿馆的店家收留自己一晚,是一件多么荒唐、可笑又可悲的事情啊。
李恩凝由于她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失去了乞讨的最佳时机,店家将她赶出后“砰”地一声关紧大门,临前还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意料之中,得了一个沦落街头的下场。
寒冷的深夜,家家户户大门禁闭,街上空旷寂寥。
李恩凝漫无目的独自行走,阵风吹得她瑟瑟发抖,不知该去往何处,犹如一只游魂。
走着走着竟到了那个供难民歇脚的草棚前,那个李恩凝曾看不上,无法忍受,发誓再也不要回来的地方。
她立在棚前,仰头望去,屋顶的稻草被风掀起几根在空中飘荡,看起来依旧难以抵御寒气侵入,从围布缝隙中扫去,里头仍乌泱泱躺着数不清的人。
一刻钟后,其中又加入了一道单薄的身影。
李恩凝什么都未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背对着一个陌生人躺在角落。
鼾声、呼吸声此起彼伏,无人发觉此时一个姑娘肩膀正在发颤。
次日一早,草棚内的难民陆续出门乞讨寻觅食物。李恩凝呆坐了好久才终于动了动,出去时,晨起的日光正好照到她的脸上,双眼骤然受到强光下意识抬手遮住,从指缝中缓缓睁开。
刚从阴暗、潮湿的环境中出来,猛地接受温暖的日光,竟有些不适应。
李恩凝自嘲地笑了笑,她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一股难闻的、酸臭的、肮脏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不过她只是垂眸一笑而过,便抬起头重新朝县衙方向走去。
今日不巧,正值张县令休沐,李恩凝扑空,只好折返。她走在路上开始观望路边的街摊店面,看是否有招人做活的,她想了一夜,想要有口饱饭,有地方居住,唯一的法子只能先寻个差事。
她读过许多书,会写字,还会做女红,总能找到活干。
“我们不招人。”
“姑娘,去别处看看吧。”
“去去去,少来耽误我们做生意。”
“我自己生意都要黄了,还招什么人!”
“我们不缺干活的伙计,掌柜的我缺一个小妾,不妨你跟了我,保你天天有口热饭吃。”
说着男人的手就要摸上李恩凝的脸,她立即惊得转身逃跑。
走了几条街,没有一家肯要她。
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两天没吃东西了,她现在又饿又累,捂着肚子,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昨日卖包子的摊主面前。
“哟,姑娘是你啊!”摊主瞧她眼熟,想起她昨日的遭遇,关切问道,“被抢的钱袋找见了吗?”
李恩凝摇了摇头。
“唉。现在四处都是流民,烧杀抢掠的比比皆是,出门在外可要当心呐。”
李恩凝没作声,目光落在那诱人的大包子上。
摊主笑了笑,“今日要买包子吗,还是素的?”
李恩凝看向他,再次摇了摇头,恋恋不舍的又盯了包子一会儿后,转身准备离开。
“姑娘留步。”摊主忽然叫住她。
李恩凝回头,见摊主用油纸包了一个包子,朝她递过来。
“饿了很久吧,可怜见儿的,这个给你拿去吃。”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下,李恩凝愣愣望着他,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男人,鼻头忽然一酸。
“多谢。”
李恩凝接过包子,隔着油纸仍该是烫手的,但她却感觉不到似的,直接便咬下了一口。
是肉馅的!好香!!!
上次吃肉仿佛已是上辈子发生的事儿了,李恩凝口中嚼着喷香的包子,原本因饥饿凹下去的脸颊被塞得鼓鼓的。
“哈哈哈,慢点吃,别噎着,不够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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