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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楚馆金戈

燕竹雪不是没去过花楼,年少时常常呼朋唤友,勾肩搭背地去楼里喝花酒,自认也算是个老客,去这种风月场,连问路都用不着,眼一瞥都能瞧出哪个看着就像是经常去的。

只消在街上盯住一群勾肩搭背的少年,再动动武人的耳朵,听几句浑话:

“听说了没,宋大小姐的相公又去那了,昨儿还把玉佩押了……就为了跟那新人……”

“……几日前我路过那还瞧着个美人,腰细得一手就能握住,我都想试试了。“

“嘘!别嚷嚷!被家里知道……腿都得打折!快走快走!晚了就看不着了!”

“走走走!谁要是敢缩头,回头就把他偷摸藏话本的事儿,捅给他娘听!”

……

然后一路尾随便是。

跟着跟着,人群突然壮大了起来。

好像有点不对劲?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压了压帷帽,心里纳闷:

莫非是跟错了人?这群少年到底是要去哪里?怎么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多了。

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往边上挤。

燕竹雪跟着被挤到了角落,刚一站定,迎面便见一贵妇人领着群府兵,浩浩荡荡地走过,嘴上骂骂咧咧:

“……草他娘的祖宗,偷人偷到老娘头上,大伙随我去把楼围住!老娘今日非要刮了那小贱人的皮!”

思及那群少年的闲话,燕竹雪终于是明白了当下的情况:

这是去花楼抓奸了?难怪越走人越多。

那应当是没跟错。

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一处阁楼前。

燕竹雪抬起头,只来得及看清匾额上龙飞凤舞的“清”什么“楼”,就被看热闹的人推推搡搡地挤到了楼内,帷帽都被挤掉在身后,尚来不及捡,又混着人群流进了大堂。

“诶!诶!诶——!”

再说前头带路的那位贵妇人,甫一进楼,便眼尖地锁定了目标,哐哐当当地向雅间跑去,片刻间就揪着个男子拳打脚踢,将祖宗问候了个遍。

那男子人高马大的,被知州带来的府兵死死摁住,反抗不得,知州打一拳,他便瞪一眼,引得本就恼火的人更加气愤,什么骂人的话都讲出了口。

燕竹雪还以为这便是那妇人的相公,转瞬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雅间内冲出一个男子,一边着急忙慌地披上外衣,一边出手阻拦:

“娘子住手!”

燕竹雪这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环视一圈,除却看热闹的百姓外,角落里还围着好些个胆大的青年或是少年,他们的穿着实在太出挑了,不是普通人的粗布短打,而是同被揍的男子一般的绫罗绸缎,有几双眼睛甚至已经注意到了燕竹雪的存在。

他说不清楚那是种什么样的目光,明明有着更热闹的抓奸不瞧,偏偏盯着自己看,总之不是什么很好的目光,小将军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于是捡了条不知是谁仓皇间跑落下的面帘,胡乱擦了擦就挂到了脸上。

所以,这到底是哪儿?

燕竹雪一边往楼外退去,一边却竖起耳朵,偷听围观之人的言语,很快就抓住了一句关键信息:

“……既已入赘知州府,只管混吃等死不也自在,偏要犯浑混来找男娼解闷,知州这千金可不是好惹的娘子,这回肯定要被休了。”

原来这里是男风场!

燕竹雪总算明白了方才的那几道目光,鸡皮疙瘩瞬间立了起来。

他低着头,扒拉开人群快步离开。

才刚摸到门边,津津有味吃八卦的人群忽然推搡了起来,不知道哪个混账又将他拉回楼里,转瞬出路便被人潮堵死,一时间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了。

宋大小姐正揪着相公的耳朵打道回府,那惹事的小倌也一齐被带走了,待回到县衙定然又是一番好戏,众人不约而同地给这精彩三人让路,又兴高采烈地追了上去。

人潮渐散。

燕竹雪可算是找到了时机,抬脚跨出门槛。

又被拽了进去。

到底是哪个混账!

回头怒视,和一张谄媚的笑脸相对。

看那举止打扮,想也知道是这楼里管事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燕竹雪勉强压了压怒火,刚要问话,对方却已先发制人:

“哎哟!小祖宗,这又是闹哪样,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跑去哪里?大家伙可都等着你呢,快进来。”

什么玩意?

燕竹雪试图挣脱龟毛拉着自己的手,却怎么样也挣不开,同时暗暗心惊:

一个风月之地的管事,竟然也有内力?

可惜自己此刻身负旧伤,神医嘱咐过,轻易不能使内力,更不能动武。

小将军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受制于人之感了,又是在这种堪称拐卖的情况下,开口时语气带着明晃晃的不耐:

“我只是个凑热闹的看客,自然是从哪来要回哪去,你认错人了!给我松手!”

龟毛一愣,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小公子,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拍了拍脑袋歉声道:

“还真认错了人,谁叫你戴着阮公子的金玉面呢?”

听闻是真认错了人,燕竹雪松了口气,他摸向脸上的金玉面,这才想起来自己差点戴着它走了。

方才扫到这面帘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个好货,上面用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黄金和宝玉,可惜形势所逼,也实在找不到其他能掩面的东西了,就这样戴到现在,差点还给顺走了。

既然这是误会的源头,燕竹雪想也不想就要摘下,指尖刚碰上耳廓,身子突然僵住,再也动不了半分,当即炸了毛:

死龟毛!竟然点你爷爷的穴!

小将军这下是真气坏了,连年轻时的幼稚的自称都给招了出来。

可惜穴点着骂不了人,只能瞪着唯一灵活的眼睛,以表愤怒。

却不知自己此刻恼怒的模样有多么招眼,还未散干净的场渐渐又拢上了人。

抓奸固然精彩,但这里毕竟的男风场,一根筋的小将军并不知晓,早在帷帽被挤掉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容貌出众的小公子,不少人久久舍不得离开,抓耳挠腮思考着要如何搭上话。

那龟毛很快就将机会送了出去,大声吆喝:

“各位光在门口看什么啊,这是我们楼新来的小公子,看这模样多俊哦,来都来了,何不进来玩玩呢?听听小曲也无妨啊!”

他身后几个伶俐的小倌纷纷出声,半拉半扯地将燕竹雪往楼里拉。

身上的伤势本就还未好全,这样一番拉扯,小将军疼得嘴都有些发白,莫名其妙就给推到了大堂上中央的台上。

环顾四周,膀大腰圆的护院已经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竟是一副强迫就范的姿态

身上的穴位已经被不知哪位侍者解了,燕竹雪的目光扫向台下那龟毛,冷笑一声,也不再挣扎,兀自寻了个软垫散漫地坐下,不管台下如何起哄,就是不张嘴。

龟毛上前,附耳低语道:

“我知公子恼怒,但总也不能放过送到门口的银钱不要吧?你瞧瞧台下,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两,你只需唱一曲如何?”

燕竹雪这才舍得给死鬼毛分出一点眼神,他微微侧身,斜睨道:

“小爷我很差钱?”

那眼神,那语气,简直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纨绔了。

但纨绔总有纨绔的底气,一般做出这种姿态,再加上小王爷自身的气度,旁人定然会惴惴不安,揣度起其身份,然而龟毛却是可恶地毫无影响:

“公子不用在我面前装,你若是真有钱,又怎会连件合身的衣裳也没有?退一万步来说,若公子当真有底气,又何必在我面前演戏,直接把我这大堂掀了,将事情闹大不是更解气?”

嚣张的小爷一下熄了火。

这事说来也怪不了任何人,药王谷那位神医自己都没几身衣服,肯分几身给燕竹雪,他已经非常感激了,虽然不知道为何堂堂药王谷要如此拮据就是了。

但是旁人哪里会观察得这么仔细,药问期的衣服虽少,且素,但件件都是好料子,这一身穿出去,随便装个富家子,寻常人都能给唬住,可惜面前这人明显不是寻常人。

是捞了不知道多少黑心毛的死龟毛!

龟毛笑了笑,心中暗咐果然如此。

不过眼前之人一身气度也造不了假,想必曾经定然是非富即贵的主,只是不知为何沦落到此,民间讲究“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并无结仇之意,于是主动退了一步道:

“我也不为难公子,唱首曲便够,今日我只为揽客,你替我春风楼开个场,散场即可离开,得到的赏银全部归你,如何?”

听到现在,燕竹雪是彻彻底底明白了。

原来是今日抓奸引来了太多看客,或许这劳什子楼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利益熏心的黑心龟毛便将错就错,将他拉来做台面,吸引新客。

真真是打了好响亮的算盘!

虽然恼恨被人当摇钱树使,但燕竹雪的确需要钱,毕竟神医连衣裳都没多少件,想来药王谷也不是特别富裕,还收留了自己这么久,光是耗费的药材估计都是好大一笔开支。

他受了药王谷的恩,自然不能白吃白拿,稍作沉思后,还是应了下来:

“好。”

龟毛尚来不及开心,又听对面补了句:

“但是唱什么曲,由我自己定。”

摇钱树都摆好准备招财了,他还能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于是连连应下。

龟毛前脚刚下台,后脚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浑厚的鼓声,明显带上了内力,只一声便足够绵长,直接将他震得一哆嗦,在台下摔了个狗吃屎。

大堂俱是一静。

台上之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右手举着鼓槌,在一片纸醉金迷中长身玉立。

阳光自四面窗牖汇入,将金玉面照耀得熠熠生辉,哪怕如此,也争不过那双自上而下睥睨的眼,像是伴着烈日而生的神祇,透过历史的烽烟,与人们遥遥相望。

这里仿佛不再是一个风月场,而是兵书野史上的战场。

又是一声鼓鸣,狼烟散开,冷月当空,肃然而恢弘的歌声响起。

这竟然,是一首战歌。

蟹蟹Ivana宝宝的灌溉~好久没写了我记得以前晋江有滚动感谢字幕的,现在肿么没有了(挠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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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楚馆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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