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整个沉静的村庄像活过来似的,不知从何处涌出许多人,他们有的敲锣,有的打鼓,有的在撒花,每个人都嘴角上扬,脸上洋溢着笑容,好像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比即将要出嫁的“新娘”更喜气洋洋。
之前遇到的四个老妇人也聚集在此处,拥着绛女往轿子走。
第一个老妇人说:“姑娘衣装整洁,正适合成亲。”
绛女低头看看自己白色长裙,裙边还有今日行山不小心沾上的泥土。
好吧,莫不是这里的人成亲喜穿白色?
第二个老妇人说:“姑娘妆容干净,正适合成亲。”
绛女淡定地伸手理了理被风吹得凌乱的额发,将头顶发钗扶正。
第三个老妇人说:“姑娘家属已到,正适合成亲。”
这种情况下,殷瞳自然把自己当作女方送亲家属,他迅速挤走准备站在绛女身旁的一个小姑娘,守在绛女身边,余良紧跟在后。
第四个老妇人说:“迎亲准备就绪,请新娘入轿!”
绛女被引导走到轿子前,第五个妇人掀起轿帘吼道:“八抬大轿,迎亲送福,请新娘入轿!”
绛女第一次成亲,什么都不懂,只能顺着流程,坐进轿子。
待坐定后,就听见又一声吼:“起轿——奏乐——”
接着便听锣鼓喧天,鼓号齐鸣,小孩子们欢呼雀跃跟着轿子跑。绛女撩开轿帘的一角,殷瞳正走在轿子边,给她使了一个“一切都很奇怪但还暂无异常”的眼色。
绛女再看向走在他旁边的余良,余族长满脸都是“怎么回事?要去哪里?这些人是我祖宗?”的疑问。
绛女放下帘子,外面有殷瞳盯着,拜堂成亲前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岔子。她没坐过花轿,此时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轿子,想起之前看过的人间话本子,话本子里都这么写:新嫁娘在轿子里心情是很复杂的,有对娘家人的不舍,有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还有对如意郎君的羞涩,所有复杂的情绪糅杂,最终会以哭泣的形式宣泄。
绛女正在考虑,要不要假装哭几声,让表演显得更逼真些,但她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轿子就停下了。
轿外突然安静,一路上人群吵吵嚷嚷,突然地静默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很快一道声音打破寂静,绛女猜测是那五个老妇人中的一个。
只听声音乍起:“新娘到——开祠堂——”
声音一落,刚消失人群似乎又焕发生机般,欢声笑语响彻整个庄子。
“新娘子来咯!”
“小宝,快看新娘子!漂不漂亮?”
“新郎好福气啊,真好福气啊!”
“娘,我也想娶新娘!”
“好,等小宝长大了,就会有新娘。”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轿外伸进来,这只手很白皙,甚至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绛女皱眉,不是老妇人的手。
绛女凝眸,这是个男人的手。
这该不会是她那个“英俊潇洒”“温柔体贴”“玉树临风”“高大帅气”的新郎吧?
新郎,真的是人?
绛女想了想,伸手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估计手的主人也没想到,对方的手竟然是有温度的。
轿帘被掀开,绛女抬眸看向眼前人,表情变得奇怪。
眼前确实站着一个男子,是否丰神俊朗,英俊潇洒且不说,只见他一身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有几道来历不明的黑印子,带着翻山越岭后的风尘仆仆。
“哇!新娘子好漂亮!”
“新郎官也很不错!”
“才子佳人,郎才女貌!”
“快送入洞房!”
“没那么快洞房,要先拜堂!”
“那赶紧拜堂吧!”
“我要闹洞房!”
周围的人在起哄,殷瞳蹭到绛女身边,疑惑地打量新郎。
余良神情激动地看着新郎,嘴唇颤抖着但最终理智压下了脱口而出的招呼。
对方认出了余良,给他使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打量绛女二人,似乎想确认她俩是真人还是村庄的“活人”装饰。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引两位新人进祠堂。
绛女扶着新郎的手,走上台阶,跨过门槛,祠堂正中顶部挂着大红灯笼,正中间一张大八仙桌上摆着一对红蜡烛,桌子前面站着一位留着山羊胡须的瘦削老人,老人左右两边分别站着身穿大红衣服,画着大腮红的童男童女。
殷瞳有些奇怪地瞟一眼新郎新娘相握的手。
余良趁众人往祠堂挤时,附在殷瞳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殷瞳闻言眼神转向新郎,不动声色点头。
新郎和新娘走到老人面前,就听他开口,声如洪钟:“新人到——”
殷瞳挑眉,这老人虽看着瘦,声音着实洪亮。
只见老人双手打开,上下一指:
“新人入堂,拜天地——”
绛女和新郎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动作。
围观的众人倒是听从指挥,纷纷拜倒,只剩殷瞳和余良站在人群中对望。
他们的不配合并没有打断仪式的进行。
老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在众人叩拜起身后,双手合并向后抬起:
“百年好合,拜圣女——”
绛女朝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八仙桌后方的墙上,慢慢显现出一幅真人大小的画卷,画卷中是一位红衣女子,衣袂飘飘,长发梳成发髻。她的头部刚好被灯笼的阴影遮挡,让人瞧不真切。这画上之人应该就是老人口中的“圣女”了。
只见画卷无风自动,红衣女子仿若活过来般,从画卷中款款走出,待双足落在地面,灯笼火光照亮她的脸庞,众人看清她的长相,她的额上描了血红色花钿,双眼如墨,红唇如血,衬得她的皮肤惨白惨白的。
众人纷纷跪倒,一声高过一声地呼喊:“拜圣女!”
绛女和新郎两人依旧手牵手站定不动,只是警惕地盯着突然现身的画中女。
画中女虚抬一手,众人闭声,整个祠堂安静下来。她转眸打量新人,似乎很是满意,微微点头。随后目光游移,落在站着的殷瞳和余良二人身上,眉头一皱,视线落在殷瞳身上。
殷瞳顿感不妙。
“怎么还有一个年轻人单着?”画中女未启唇,但声音却传入所有人耳中。
随声落,风乍起,祠堂的红灯笼红烛火随风摇曳,光影斑驳在老墙上,脱落的墙皮像垂下的舌头,猩红可怖。
众人瑟瑟发抖,身体紧紧趴伏在地上,仿佛想钻进地里去。
“谁说只有我一个人单着?”殷瞳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传开,他眼神一直盯着画中女,手指向旁边的余良,“他不也单着吗?”
见画中女的余光瞟过来,余良后背不禁泛起小疙瘩,身形站得笔直,脸色煞白。
“他不是年轻人,没有姑娘会喜欢。”那道女声冰冷传来。
听完她的话,余良的脸色由白转红,额角隐隐青筋暴起,殷瞳站在他旁边都能感受到他无声的咆哮。
殷瞳轻咳一声:“你不也一个人单着吗?没给自己找一个?”
画中女表情古怪,仿佛从未有人这么跟她说话。诡异的安静再次降临,趴下的众人已经不想钻地了,只期待着圣怒别降临在他们头上。
画中女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再次悠悠传来:“别急,我会给你找个匹配的姑娘。”
说完,眼睛在祠堂逡巡起来,似乎想看看还有没有落单的姑娘。
殷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说道:“我看,不如就你吧。”
听到殷瞳的话,余良紧张地咽下口水,万一冒犯了此女子动起手......他屏住呼吸,握紧手中的小刀,随时准备战斗。
祠堂很安静,此刻连灯笼和烛火都一动不动。站在八仙桌前的女子微微歪着头,仿佛在思考,没有动作。
与余良的紧张相比,绛女这边神情轻松很多,真不愧是殷瞳,真聪明!晓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要是女子应了与他成亲,他们就更方便擒住她了。
旁边的新郎不知殷瞳底细,担心他因此而受伤,便给绛女使了个眼色:现在行动?
绛女正要摇头,便听画中女已作答:“我已心有所属,你不及他,我不要你。”
绛女差点笑出声,殷瞳也是没想到,他堂堂地府排名前三的贵公子竟被一个不知名姓的女妖魔嫌弃了。
“不过我会为你找到属于你的新娘。”女声再次响起,“每个年轻男女都应该拥有爱情。”
许是因为殷瞳要娶自己的话让画中女心悦,她声音带了些许愉悦:“仪式继续。”
众人听言,像突然活过来一样站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祝福话语,烘托热闹的气氛。
主持仪式的山羊须老人此时双手合掌,高声唱吟:
“新人礼成,入洞房——”
最后一声落下,众人皆应景地吵嚷着要闹洞房。
几个老妇人上来将两位新人带入祠堂右边的一间房中,绛女走前给殷瞳递了眼色,让他放心。
绛女两人一进入房间,门就被锁上。
房间是标准的喜房,大红喜字贴满窗框,中间是一张四方桌,桌上同样摆有一对点燃的红烛,桌子后方墙上也挂着一幅画,画面却是空白的,另一边靠墙是一张床,紧靠床尾有一个大柜子。
房间不大,一目了然。
“果然,把我们锁在这里了。”绛女找了个地方坐下。
“外面没有声音了,稍后应该会有动作,我们再等等。”新郎附耳在门上,转头看向绛女,“你的同伴没事吧?”
“没事,放心。”地府司命还是很厉害的。
“对了,刚刚你在我手心写的什么?”绛女开口询问。
新郎怔住:“你没读懂?”
绛女摇头。
新郎扶额:“我以为你是读懂了才如此配合我拜堂的。”
绛女继续摇头:“我是觉得你会写字,应该是个可以沟通的活人。”
“......谢谢。”
新郎道:“无事,反正如今结果是一样的。我在此处试过几次,要顺着这里设定的剧情走,不然会一直循环重复。”
“你写的就是这些?”绛女说道,“你写这么久,我差点以为你是登徒子了。”
新郎深感抱歉,拱手道:“事出紧急,当时只想到这个办法,抱歉。”顿了顿,问道,“是余良族长带你们来余家庄的?”
绛女将手撑额,寻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垫子上:“我们路过余家庄,听闻庄中怪事,便来会会这妖魔。你便是在山上设下保护结界的道长?”
“贫道道号忘尘子。”忘尘子说道,“我亦是感应到此处有妖魔气息便前来探查一番。”
绛女问道:“你到这庄子时遇到了什么?”
忘尘子道:“这里好像被下了给人做媒的执念,不停遇上说媒的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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