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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深夜咖啡馆

江临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一台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从晚上八点做到将近午夜。患者五十六岁,术中血压骤降两次,她在台上站了四个多小时,下来的时候洗手衣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被更衣室的空调一吹,冰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换好衣服,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苏眠的。第一条是晚上九点发的——“手术还没结束吗 (???︿???)”。第二条是十点半——“我在店里等你,不急,你慢慢做。我刚好想晚点关门”。第三条是十一点四十分,只有一张照片:咖啡馆的吧台,灯只留了一排射灯,其余都关了。吧台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美式,旁边是那只裂了纹的旧杯子,杯沿上搁着一块用保鲜膜封好的桂花糕。照片右下角露出半个毛绒小猫的脑袋,橘色的,呆毛翘着。

江临快步穿过马路。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街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咖啡馆的落地窗拉着半截窗帘,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她推开门,风铃没有响——苏眠把它摘下来了,放在吧台角落里,大概是怕风铃声在深夜太吵。

苏眠趴在吧台上。脸枕着手臂,围裙还没解,头发散在肩膀上。手机搁在手边,屏幕还亮着,停在和江临的对话框上,最后一行是那张照片。吧台上的美式已经不冒热气了,杯沿上凝了一圈极细的水珠。桂花糕的保鲜膜被掀开了一角,大概是她在等的过程中撕开的,想了想又盖回去了。

江临站在门口,隔着整间咖啡馆的距离看着她。墙上那只挂钟指着十二点二十三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不急不缓,和苏眠均匀的呼吸叠在一起。她走过去,把风衣脱下来,轻轻披在苏眠身上。风衣的领口擦过苏眠的脸颊,她动了动,没有醒。江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出声,只是侧头看着苏眠的睡脸。吧台射灯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小撮面粉——大概今天又试了什么新的糕点。她的嘴唇微微分开,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手指会轻轻蜷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需要抓紧的东西。

几分钟后,苏眠醒了。不是惊醒,是那种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从睡梦里浮上来的醒。先是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是手指轻轻蜷了蜷,最后才睁开眼睛。她看见江临坐在旁边,愣了片刻,然后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嘴唇在手臂的皮肤上黏了一下才分开。

“几点了。”

“快十二点半。”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听到风铃。”

“风铃你摘了。五分钟前。你睡得很沉。”

苏眠慢慢坐直,江临的风衣从她肩上滑下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风衣,又看了看江临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把风衣递回去的动作做到一半又收回来,重新披在自己肩上,裹紧了些,把领口拉到鼻子下面。风衣的衬里还残留着江临的体温,暖烘烘的,有消毒水和无香洗衣液混合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在领口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

“……手术做完了。顺利吗。”

“顺利。患者术后生命体征平稳。”

“那就好。你饿不饿。桂花糕凉了,我给你换一块热的。”

“不用。我不饿。”

江临把她的手从风衣口袋里轻轻按住,隔着布料,手指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是那种刚从深秋的夜风里走过来的凉,指节分明,带着洗手液残留的微涩触感。苏眠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握紧了些。

“你又骗我。做了四个多小时手术,怎么可能不饿。”

“你等了多久。”

苏眠没有回答。她把江临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在上面画圈。从掌根画到指尖,又从指尖画回掌根,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纹路。“……没有等。我刚好想晚点关门。然后刚好趴在吧台上睡着了。你知道的,我最近睡眠很好,哪儿都能睡着。”她顿了顿,“你不在的时候,沙发太大了。在店里反而睡得着。你的杯子在这里,你的位置在那里,你上次落在吧台上的笔还在笔筒里。这些都在,就好睡一点 (〃ω〃)”

江临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手从苏眠手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苏眠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那些被射灯照得毛茸茸的发丝,拇指在她耳后轻轻揉着。苏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黄油。她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任由江临揉她的头发,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鼻音。

“你上次揉我头发是新年那天。快一个月了。”苏眠闭着眼睛说。

“你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

江临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揉,从头顶滑到后颈,又从后颈滑回来。苏眠的头不自觉地往她掌心里蹭,像一只终于等到人回家的猫。隔了好一阵子,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手臂里:“小时候我妈这样揉过我。后来她不揉了——她有了我弟弟,忙不过来,我就自己哄自己睡觉。再后来她不在了。弟弟也不在了。然后我就想,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人这样揉我的头发了。”她抬起头,下巴搁在手臂上,侧过脸看着江临,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弯着嘴角,“谢谢你。不是谢你揉我头发。是谢你来了。你每次推开门,我都觉得——啊,她来了。我等的就是这个人。”

江临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沿着耳廓的弧线滑到耳垂,然后托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方那片泛红的皮肤。她的眼睛还是那种被全院人形容为“波澜不惊”的深黑色,在射灯下安静而专注。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低头挽起左手袖口——那根褪了色的五彩线还系在手腕上。她把线解下来,然后拉过苏眠的左手,把五彩线绕在她手腕上,一圈,两圈,打了一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结。

“这条线是你给我系的。”她把线结转到苏眠桡动脉的位置,“你给我系的时候说系住了就跑不掉。现在我给你系。你也跑不掉。以后你等多久,我最后都会来。四个小时的手术会来,夜班会来,下雨会来,下雪也会来。你不用趴在吧台上等我。你在家等我也可以。”

苏眠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五彩线。从夏至到深冬,它被汗水浸过被雨水泡过被洗手液洗过被眼泪滴过,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结还是和系上去的那天一样紧。她把它转了转,又转了转,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抵住了眼睛。手指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她把手拿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表情是那种咬着牙不服输、最后还是输得一塌糊涂却心甘情愿的倔强。

“你说的。那以后我在家等。不过家里没有吧台可以趴 ( ??? ? ??? )”

“那就趴在餐桌上。或者在沙发上等。茶几上放我的杯子。沙发上放我的靠垫。”

“你会来吗。每次都来吗。做完手术不管多晚都来吗。”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手指还在发抖,握紧又松开,最后握住了自己手腕上那根湿了一小块布料的五彩线结,像是在按一个承诺的印章。

“每次都来。”

苏眠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脸是烫的,手是凉的。她侧过头,嘴唇在江临掌心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风衣从肩上拿下来披回江临身上,替她理了理领口。她的手指在江临锁骨上方那个小小的凹陷处停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在同一个位置轻轻地、慢慢地印了一个吻。不是碰,是吻。嘴唇贴着那片皮肤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手心接住一片刚落下的雪。然后她退回去,背过身走向吧台,拿起那块凉透的桂花糕放进微波炉,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但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段被拨了太多次终于开始松动的琴弦。

“桂花糕热一下。你吃完回家。今晚不能再熬夜了。明天你还要查房。”

江临看着她的背影。苏眠正低头调微波炉的时间,头发还是散着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的那个结歪了,左脚拖鞋的鞋底有点开胶,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苏眠脸上映出一小块跳动的光。江临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手臂从她腰间穿过,交叠在她围裙前面。下巴搁在苏眠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耳后那几缕柔软的碎发。

“以后等我下班,不要趴在吧台上睡。去沙发上睡,或者回家睡。我说每次都来,就一定来。不管多晚,不管多累,不管冬天夏天。这句话不是江医生说的。是我说的。”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只够传到苏眠的耳朵里,“江医生说到做到。我说的,也做到。”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苏眠没有马上去拿。她站在吧台里面,被江临从背后抱着,两只手覆在她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按进那些她熟悉的指节和骨节之间。她低着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嘴角弯成一个只有江临能看到的角度——不是面对客人的礼貌微笑,不是哭到一半硬撑出来的倔强弧度,而是那种被从心底里暖透了之后、不由自主地、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已经浮上来的笑。她把身体微微往后靠,把全部体重交给她,仰起头,后脑勺枕在江临的肩膀上,倒着看她的脸。

“知道了。以后趴沙发上等。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今天回去不许再看论文。明天早上不许定闹钟。睡到自然醒。”

“明天要查房。”

“查房可以下午查。”

“不可以。”

“那中午查。总之不许定闹钟。你睡了几个小时你自己算过吗。你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刚才我趴在你风衣上看到的,别以为我没注意。今晚你回去直接睡觉。你答应我就把热好的桂花糕给你。不答应我就自己吃掉 (`へ?)”

江临低头看着苏眠那张倒着的、近在咫尺的、装凶装得一点都不像的脸。她的额头上有一道极细的面粉痕,大概是揉面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江临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道面粉痕轻轻擦掉。

“桂花糕热好了。凉了又热就不好吃了。”

“你还没答应我 (???????)?”

“好。”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说‘查房时间不能改’‘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再改改论文摘要’。”苏眠从她怀里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她,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眉毛慢慢展开,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伸手把江临额前那一缕被手术帽压得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顺着发际线滑下来,指尖轻轻按在她的太阳穴上。

“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想我就来。这才是过日子。你教我的。”江临说。

苏眠没有再说话。她把微波炉里的桂花糕拿出来,放在白色瓷盘上,又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是几块还温着的曲奇,巧克力豆的,和上次一样。她把保鲜袋和瓷盘一起放在江临面前,然后转身去洗杯子。那只裂了纹的旧杯子被她拿在手里,在水龙头下冲了一遍又一遍,动作很慢很轻,拇指一直沿着那道金裂纹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桂花糕带回去吃。曲奇也是。明天早上当早饭。咖啡不行——美式隔夜会变味,不要喝。明天早上过来喝新鲜的。我给你做。”她的声音很平常,和说“今天豆子到了”时一模一样。但洗杯子的手一直没停,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声盖住了她最后几个字的尾音。

窗外,凌晨的银杏街空无一人。路灯把光秃秃的枝丫影子印在人行道上,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被关掉声音的房间。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照着吧台上热气袅袅的桂花糕,照着那只被金线补好的旧杯子,照着两个人在木地板上交叠的影子。

江临走到苏眠身边,拿起吧台上另一只杯子——苏眠自己的杯子,杯沿上那道极细的唇膏印还在。她把杯子放在水龙头下面接了些水,然后靠在吧台边上慢慢地喝。水流还开着,苏眠手里那只杯子已经洗了很多遍了。她关掉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晾架上,转过来,从江临手里拿过她的杯子,也喝了一口。嘴唇覆在同一个位置,杯沿上那道唇膏印被两个人的嘴唇交替印过,已经叠得分不清哪一层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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