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某个周三的深夜,江临的公寓停水了。
不是计划中的检修,是楼下水管爆裂,物业在楼下贴了紧急通知,说维修至少要到明天中午。她下了夜班回到公寓才发现——水龙头拧到底,管道里只发出几声空洞的咕噜声,像一只渴了很久的猫在墙角干咳。她站在浴室门口,洗手衣后背还湿着——那是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捂出来的汗,干了之后布料发硬,贴在肩胛骨之间不太舒服。她用矿泉水瓶里的水刷了牙,洗了脸,对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停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公寓停水。借你的浴室用一下。二十分钟到。”
苏眠秒回了消息——“不用借。直接来。浴室里洗发水是新换的,浴巾在架子上。衬衫在老地方,你上次穿走的那件我洗好了。来的时候走慢点,外面下雨了。算了你肯定会走快。带伞了吗 (???︿???)”
江临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那把骨架变形了一点的深蓝色旧伞,走进了四月的夜雨里。雨不大,细密的雨丝被路灯照成金色的斜线,银杏树的嫩叶被洗得发亮,在枝头轻轻颤动。她走得很快——路过咖啡馆时落地窗里还亮着灯,但她没有停,直接拐进了后面的巷子。后门的钥匙她一直带着,苏眠上一章塞进她大衣口袋的那把新的,齿口已经不再毛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她推门进去,穿过储藏间,苏眠已经站在过道尽头等着她了。
苏眠穿着一件旧T恤和宽松的棉质睡裤,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湿——大概自己刚洗过。她手里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浴巾,把浴巾往江临怀里一塞,推着她的肩膀往浴室方向走。“快去洗。热水器刚烧好,水温我试过了,偏热一点点,你喜欢的。衬衫在架子上,拖鞋在门口——你今天穿多大码的拖鞋你自己知道。洗久一点没关系,我在客厅等你。不要着急。”
浴室很小,但很干净。花洒旁边的架子上摆着两只牙刷——一只旧的,刷毛有点翘;一只新的,是上个月苏眠换的第三支。洗发水是无香型的,就是江临公寓里用的那款。她第一次在苏眠家过夜之后,苏眠就把原来的花香型换掉了,什么都没说。江临也是用到第三次才发现瓶身上的标签从“玫瑰滋养”变成了“无香温和”,问苏眠什么时候换的,苏眠说“上次超市打折,随手拿的”。和以前一样——“刚好”的谎言,连撒谎的表情都和几年前一模一样,耳尖会红,手指会下意识地去拨围裙口袋边缘的线头。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江临会直接拆穿她。
水蒸气弥漫开来,花洒的水温刚好偏热,把她肩胛骨上那块硬得像冷冻黄油的肌肉慢慢冲软。她闭上眼睛,听见浴室门外的脚步声——苏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开了冰箱又关上,大概是往灶台上放了什么东西,然后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近浴室门口,停了一瞬,又啪嗒啪嗒地走远了。像一只在门口徘徊了一圈、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其实是想确认里面的人还在不在的猫。
洗完之后她伸手去够浴巾,摸到的是烘干机刚烘过的柔软棉绒,温热的,带着无香洗衣液极淡的皂基气味。架子上那件白衬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内侧被她剪掉标签的位置被重新缝了一道细密的针脚——苏眠缝的,针脚间距不均匀,有两针歪进了衣缝里,但线很牢。她把衬衫抖开穿上,扣子从下往上系到第三颗时停住了——少了一颗扣子。胸口那颗,正对心脏位置的。上次她穿这件衬衫时扣子还在,苏眠大概是洗衣服时发现线松了,拆下来打算重新钉,还没来得及缝上去。
她把前襟拢了拢,拿着毛巾擦着湿头发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发梢落在衬衫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苏眠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橘色毛绒小猫,低着头用手指拨弄呆毛。她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江临身上停住了——从湿漉漉的头发到光着的脚踝,从光着的脚踝到胸口那颗缺失的纽扣。那颗扣子正对着锁骨下方那枚被银链子穿着的戒指,裸露的皮肤上有一颗极小的水珠正沿着锁骨往下滑,滑进了衣襟半拢的阴影里。
苏眠把毛绒小猫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江临面前。她伸出手,手指捏住那片缺了扣子的衬衫边缘,轻轻往里拢了拢,让衣襟交叠遮住那枚戒指。指尖蹭过锁骨下方那片被热水冲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又凉又滑,带着刚洗过碗之后残留的柠檬味洗洁精气味。她拢了好几下,每次手指都在那片皮肤上多停半拍,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还没有钉好的纽扣需要多大尺寸的线。
“扣子掉了。昨天晚上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线松了,拆下来想重新钉,结果忘了。你等我一下,我现在钉。”她的声音有一点急,转身去拿针线盒,动作太快,膝盖撞在茶几角上,嘶了一声没有停步,蹲在电视柜前拉开抽屉翻出针线盒。回来之后她站到江临面前,把那颗扣子从针线盒里拿起来——白色的小扣子,被她收在针线盒最里面的小格子里,和缝猫耳朵剩下的橘色线团放在一起。她低下头穿针,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发抖,穿了两次才穿过去,嘀咕了一声“这针眼太小了”,然后把线在指尖绕了两圈打结,抬头看着江临。
“你站着别动。我很快的。”
她站在江临面前,低着头,手指捏着那颗扣子按在衬衫胸口的缺位上,另一只手拿针从布料背面穿过来,针尖在她指尖上轻轻戳了一下,她缩了一下手又马上放回去。她和这颗扣子较了好一会儿劲,歪着头,嘴唇紧紧抿着,眼睛几乎贴到扣眼上。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江临能感觉到她的鼻息隔着衬衫薄薄的棉布,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胸口上,温热的,隔着那层布料渗进皮肤里,比刚才花洒的热水更软。苏眠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的耳尖从粉色变成了深红,手指越来越笨,同一针反复穿了三次都没对准扣眼。她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抖着,呼出的气流隔着一层湿衬衫打在江临的锁骨上,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不稳。
“你别看我。你一看我我就紧张。你紧张的时候手会抖吗——你肯定不抖,你是心外医生。但我抖。你盯着我的头顶我都能感觉到。你再看我我就把你的扣子钉歪了 (????ω????)”
“已经歪了。”江临的声音很平稳,胸腔的震动顺着没有扣子的衬衫缝隙传到苏眠指尖上。
苏眠停下手低头检查,果然歪了——扣子偏了大概一毫米,和扣眼没有完全对齐。她盯着那歪掉的一毫米看了几秒,然后把额头抵在江临的锁骨上,闷闷地笑了一声,肩膀随着笑声轻轻抖动着。“……歪就歪。反正能扣上。你穿在里面又没人看见。只有我能看见。歪了也是我钉的。你上次说围裙系歪了没关系,那扣子钉歪了也没关系。歪是我手工的特色 (〃ω〃)”
“你耳尖是红的。”
“你胸口没扣子还跟我说话——你先把衬衫穿好再跟我讨论耳尖颜色 (*/ω\*)”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颗被钉歪了一毫米的扣子,然后把扣子系上。系完之后她拉住苏眠的手,放到自己左胸口那颗扣子的位置。隔着薄棉布和那颗钉得歪歪扭扭的白色小扣子,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苏眠掌心里,不快,但很重,每一跳都像是故意往她手心里顶了一下。
“钉歪了没关系。心跳是正的。”
苏眠把手收回来,低头把针线盒盖上放回抽屉里。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东西——那管玫瑰味的润唇膏。她拧开盖子,用手指沾了一点,然后踮起脚,把那点润唇膏轻轻抹在江临的下唇上。指尖在她的唇峰上慢慢滑过,从左到右,把那道因为她洗完热水澡之后微微干燥的细纹填平,又沿着下唇边缘轻轻蹭了一圈。然后她收回手,把沾着余膏的指尖在自己下唇上抿了一下,歪着头看江临。
“你嘴唇起皮了。洗完热水澡要涂唇膏——你自己是医生还不注意。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嘴唇起皮,我就天天盯着你涂。”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但手指不自觉地又去拨围裙口袋边缘那个线头,拨了好几下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根本没系围裙。
江临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把嘴唇轻轻贴在苏眠的嘴角上。涂了润唇膏的嘴唇比平时更软,带着极淡的玫瑰味,在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悬了一会儿。苏眠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在江临的颧骨上扫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睁开眼睛,呼吸还没完全恢复平稳,唇角沾着被蹭乱了的润唇膏痕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玫瑰味在舌尖上化开,和刚才自己抿进去的那一点点混在一起。
“你偷亲我。你以前从来不主动亲我。现在你趁我帮你钉扣子的时候亲我。你变了。你不再是那个说‘谢谢’都要犹豫三秒的江医生了。你现在的作案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へ?)”
“跟你学的。你第一次亲我嘴角也是趁我不注意。”
“那不一样——我那是蓄谋已久。你是临时起意。”
“我也是蓄谋已久。从你开始钉扣子就蓄谋了。”
苏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重新踮起脚,把这个吻续上了。很轻很慢,带着玫瑰味的唇膏和浴室里蒸腾出来的水汽,在四月的雨夜里蔓延开来。她的手指轻轻攥着江临衬衫那颗刚被钉好、还微微歪着的纽扣,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银杏树的嫩叶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有几滴从叶尖滑落,打在咖啡馆的屋檐上,啪嗒啪嗒,和墙上挂钟的走秒声叠在一起。
苏眠先退开了半步。她把额头抵在江临的锁骨上,用力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抬起头,伸手帮她把领口那颗被自己攥皱的扣子重新抚平。她的指尖在扣面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直到那片布料恢复平整。然后她转身走到沙发旁边,拿起那条薄毯,把江临按在沙发上坐好,把毯子盖在她腿上。
“你头发还是湿的。我去拿吹风机。你坐着不许动,论文不许打开,病历不许看。今晚你唯一的任务是把头发吹干,然后睡觉。明天早上你几台手术?”
“两台。第一台九点。”
“那我六点四十叫醒你。煎蛋,溏心的。咖啡,半糖。衬衫给你熨好了挂在衣柜里——你公寓那件,不是这件。这件少了一颗扣子,虽然我钉回去了但钉歪了,不适合穿着上手术台。你那件干净的衬衫我上周就熨好了,本来想让你带回去,但你一直没来拿,我就挂在衣柜最右边了。”苏眠一边说一边从浴室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在沙发后面,手指插进江临湿漉漉的发丝里,把吹风机调到中温,从发根开始慢慢吹。她的手指很轻,每一下都顺着发丝的走向,指腹在头皮上画着小圈,偶尔碰到耳廓,江临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被她按住了。
“你耳朵也在动。我以前以为你只有嘴巴不会表达,原来耳朵也不会——但耳朵比嘴巴诚实。嘴巴会说‘不用了谢谢’,耳朵被碰到就会抖一下。你从上个月开始耳朵就不怎么抖了,今晚又抖了。是因为停水太突然了还是因为我钉扣子钉太久了 (?????)”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
苏眠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瞬。然后吹风机的声音继续嗡嗡地响着,她的手指继续在江临发间轻轻穿梭,把每一缕湿发都吹到半干,指腹在太阳穴的位置多揉了好几圈。关掉吹风机之后她弯下腰,把下巴搁在江临的头顶上,双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肩膀,在江临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你头发现在闻起来和我一样了。同一个洗发水,同一个护发素。以后你的味道就是我的味道。你去医院上班,身上带着我的气味,就相当于带着我去查房。”
江临把苏眠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拉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手指——食指上有一个极小的针眼,是刚才钉扣子时针尖戳到的,没有流血,只是红了一小点。她低下头,嘴唇在针眼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苏眠的手回到自己肩膀上。
“知道了。以后每天来借浴室。”
“你公寓不会天天停水的。”
“那就找别的借口。借口很多。论文写不完,太晚不想走路,你的沙发比我的床舒服,猫想我了——”
“猫是毛绒的,它不会想人。”苏眠绕过沙发,把毛绒小猫从扶手上拿起来,放在江临膝盖上,又把它歪掉的呆毛用手指重新翘起来。然后她直起腰,把吹风机收回浴室,走到玄关把后门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放在鞋柜上——那是今晚江临从后门进来时用的那把旧钥匙。鞋柜上还有一片枯脆的银杏叶和一张对折好的新便利贴,是江临在吹头发时没注意到的,上面写着:“如果明天早上你的衬衫和我的衬衫在衣柜里缠在一起分不清了,那就是天意。天意让你穿我的 (*≧▽≦)”
深夜,江临躺在沙发上一侧,苏眠蜷在她身边,脸埋在她肩窝里。那只毛绒小猫搁在两个人枕头之间的缝隙里,橘色呆毛戳着苏眠的鼻子,她用手拨开,拨完又弹回来。反复几次之后她放弃了,就那么让呆毛戳着自己的鼻尖,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江临没听清,问她在说什么。她把脸往江临颈窝里又埋深了些,声音闷闷的。
“我说——以后你公寓多停几次水。最好是每周三都停。周三你没有夜班,可以来。来了就别走了。反正这里有你的衬衫你的牙刷你的拖鞋你的杯子你的猫——猫不算你的,猫是我们俩的。但它确实更喜欢你,你每次来它都往你怀里钻。这一点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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