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二天早晨,江临醒来的时候,苏眠还在睡。
宿醉之后的苏眠睡相很差——被子蹬掉了一大半,枕头歪到了床垫边缘,头发散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蜷成虾米状缩在床的另一侧,呼吸比平时更沉,嘴唇微微分开,偶尔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鼻音,大概是在梦里继续昨天没喝完的酒。那管玫瑰润唇膏昨天在婚宴上补了好几次,现在已经蹭得枕头上星星点点都是极淡的玫瑰色痕迹。
江临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被子从地上捞回去盖在苏眠身上。然后她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不是苏眠放的——苏眠昨晚醉得连拖鞋都踢到了床底下。是江临自己昨晚在苏眠睡着之后悄悄放上去的,想让她今早一睁眼就能看见。
一件新衬衫。不是江临自己穿的那种——是给苏眠的。纯棉,浅杏色,领口内侧缝了一颗极小极小的桂花,用金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领口内侧没有缝标签——标签被剪掉了,针脚虽然不匀但很牢固,那是江临自己缝的。她把标签拆掉之后重新锁了边,用和苏眠缝围裙带子时同样的力道,每一针都压得很紧,两针歪进了衣缝里。
苏眠翻了个身,手搭在空出来的枕头上,摸到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衬衫,又看见江临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系自己衬衫的纽扣。她花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自己的衬衫,是新的,颜色不是她衣柜里任何一件的颜色。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嘴唇在枕头上黏了一下才分开。
“新衬衫。给你的。”
苏眠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把衬衫抖开,举在晨光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翻到领口内侧,看见了那朵金线绣的小桂花。她的手指在桂花上停住了,轻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要把每一根金线的走向都摸清楚。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和参加婚礼那件一起买的。这件放在衣柜里藏了好几天,等你睡着才拿出来缝标签。”
苏眠低头看着那朵桂花,然后抬头看着江临。她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和她在婚宴上喝多了叫“老公”然后自己先笑场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所以你不但给我买了衬衫,还把标签剪了,绣了一朵桂花。你缝标签的手法和我缝扣子差不多——针脚歪了两针。你一个缝合血管的主刀医生,给我缝标签时针脚歪了两针 ( ??? ? ??? )”
“布料的张力和血管壁不一样。针也不是持针钳。”江临把袖口最后一颗纽扣扣好,声音平稳。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和每次被拆穿时一模一样。
苏眠把衬衫抱在怀里,把脸埋进那团柔软的棉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衣服的味道,棉布被熨斗烫过之后特有的淡香,还有江临衣柜里那股极淡的无香洗衣液气味。她抬起头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字——没有。又翻回去看领口内侧那朵桂花,然后忽然笑出来,眼眶还是红的,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湿痕。
“你上个月跟我一起去买衬衫,帮我挑了茶绿色那件连衣裙。然后你自己偷偷多买了一件,藏了好几天,趁我睡着了爬起来缝标签。你什么都会。你还会偷偷给我买东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连说‘谢谢’都要犹豫三秒。你现在不但会说‘谢谢’,还会偷藏礼物。你变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给我惊喜的。”
“跟你学的。你每次给我塞桂花糕都说‘刚好做多了’,给我塞围巾说‘随手拿的’,给我塞枕头说‘超市打折’。学了三年。现在出师了。”
苏眠把衬衫放在床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江临面前。她刚睡醒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左脸脸颊上还印着枕头纹路,嘴唇上残留着昨天婚宴时涂的最后一层玫瑰润唇膏的淡痕。她伸手把江临衬衫袖口上那颗松了一点点线的纽扣轻轻捻住。
“你这颗扣子又松了。上次是我缝的,现在又松了。你到底是怎么穿衬衫的——是不是手术台上手臂用力太多了。”
“可能是。”
“什么叫‘可能是’。就是。你上次在手术室站了四个小时,回来扣子线就松了。小刘医生帮你捡扣子的事我还记着呢。不许再掉了。脱下来,我现在缝。”她的语气和那个深夜发现江临公寓停水后推着她往浴室走时一模一样——理直气壮,不容反驳。
江临把衬衫脱下来递给她。苏眠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坐在床边,低着头穿针。宿醉之后手有一点抖,穿了两次才穿过去,她嘀咕了一声“这针眼太小了”,然后把线在指尖绕了两圈打结,开始缝扣子。这一次针脚比上次更密——从四针加到了六针。缝完之后她咬断线头,把针插回绒布里,把衬衫举起来对着光检查了一遍。然后她放下衬衫,把江临新买的那件浅杏色衬衫从床上拿起来,抖开,穿在自己身上。
扣子从下往上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停住了。低头看了看领口内侧那朵金线绣的小桂花,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然后她抬头看着江临,眼睛里有极小的光斑在跳动,和挂在吧台上方那串小彩灯一模一样。
“好看吗。”
“好看。领口的桂花刚好露在锁骨上面。和你围裙上的栀子花胸针叠在一起。一个春天,一个秋天。”
苏眠低下头,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过来系在腰上——今天系得很整齐,因为江临还没帮她系,她自己试了三次才把左边和右边拉到同一个高度。然后她把那枚栀子花胸针别在围裙左胸的位置,正好在桂花的上方。桂花在领口内侧,栀子花在外侧,两朵花隔着两层布料叠在一起。
“好了。现在我是你缝的衬衫,你系的围裙,你送的胸针,你调的遮阳棚,你修的咖啡机,你偷换的酒,你泡的蜂蜜水——你今天早上泡了蜂蜜水没有。”
“泡了。在茶几上。温度刚好。”
苏眠走到茶几前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她端着杯子站在茶几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走到浴室门口。她想起昨晚自己靠在江临肩膀上叫的那声“老公”,脸又红了,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新衬衫,领口上有一朵金线绣的桂花,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眼角的红血丝还没消,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了一声——“这个人以前连‘谢谢’都要犹豫三秒。现在会偷偷藏礼物了。进步太快了。再这样下去,以后我会变成每天都有惊喜的人。”
江临在房间里换好那件缝好扣子的旧衬衫,把袖口卷到手肘,然后走到浴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眠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那朵桂花。
“今天周日。你有什么安排。”
“安排就是——穿新衬衫。喝蜂蜜水。跟你一起做早饭。溏心蛋你煎,咖啡我做。今天豆子用的是你上次说好喝的那款埃塞俄比亚。早上温度刚好,不用加糖。下午你把论文改完,我弹吉他。昨天婚礼上室友放的那首背景音乐很好听,我想试着扒谱。晚上吃昨天从婚宴打包回来的喜糖——我室友塞了一大盒给我,说‘你家属看起来不喜欢吃甜食,但你喜欢,多拿点’。她看人很准。你不喜欢吃甜的,你喜欢看我吃甜的 (?▽`)ノ”
江临没有反驳。她只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苏眠从浴室出来,站在咖啡机前磨豆子。磨豆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银杏树上幼鸟断断续续的叫声混在一起,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苏眠新衬衫的浅杏色棉布上。她低头调整研磨度的时候,领口那朵金线绣的桂花从衣领边缘露出一小半,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和围裙上的栀子花胸针叠在一起。
早饭上桌。溏心蛋煎得刚好,蛋黄在蛋白里微微颤动,边缘有一圈焦脆的金边。苏眠坐在餐桌对面,咬了一口吐司,嘴角沾了一点点蛋黄,她用手背蹭掉,然后把吐司举到眼前看了看,忽然开口。
“其实我醒来看见新衬衫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
“是什么。”
“是——完了。这个人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后来我穿上了,看见领口上那朵桂花,我就想通了。不用还。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不算欠。你以前说这叫‘过日子’。过日子就是互相给东西。你给我新衬衫,我给你缝扣子。你给我泡蜂蜜水,我给你做咖啡。你给我偷酒,我——”
“你叫我老公。”
苏眠把筷子放在桌上,用手捂住脸,耳朵从浅杏色衬衫领口上方红到了耳根。“……你能不能不提这件事。我叫完之后自己都笑场了。不适合我。我还是适合叫老婆。老婆老婆老婆。你是我老婆。”她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江临,“你今天穿旧衬衫。我穿新衬衫。以后你的衣服我帮你挑。你的袖扣松了我帮你缝。你的领带我帮你系。你的手术排班表我帮你记。你帮我把栀子花养活了,我帮你把扣子缝紧一点。你是我老婆,我是你老婆。我们互为老婆。”
江临低头继续吃溏心蛋。吃完之后她把空盘子放在水槽里,走到苏眠身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管玫瑰润唇膏——昨晚苏眠放在包里,今早被她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又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收进了围裙口袋。她拧开盖子,用手指沾了一点,弯下腰轻轻涂在苏眠的嘴唇上。苏眠闭着眼睛,等她涂完之后抿了一下嘴唇,然后睁开眼。
“你怎么随身带着我的唇膏。”
“昨晚你喝完酒嘴唇有点干。今早起来还是有点干。涂了好。”
苏眠把唇膏从她手里拿过来,拧开,也沾了一点,踮起脚涂在江临的嘴唇上。动作很慢,手指在江临下唇上从左到右轻轻抹过去,把那道因为宿醉之后起床没有喝水而微微干燥的细纹填平。然后她收回手,看着江临的眼睛,歪着头,睫毛在晨光里轻轻抖了一下。
“好了。现在咱俩都是一个味道。玫瑰味的。和我第一次偷亲你时用的那管是同一个牌子。”
“你第一次偷亲我是在中秋。嘴角。亲完就跑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ω〃)”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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