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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雨天的老位置

六月的雨来得没有预兆。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天色忽然暗下来,银杏树的叶片被第一阵风翻出灰白色的背面,雨点紧跟着砸下来,打在咖啡馆的落地窗上,噼里啪啦地响。街上行人四散,有人把包顶在头上跑过马路,有人躲进医院一楼的门廊。苏眠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外,把正在磨的咖啡豆停了,走到门口把“休息中”的牌子挂上——不是打烊,是这种天气不会有客人来,不如安安静静地等雨停。

她把咖啡馆里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了吧台上方那排射灯。和多年前那个周五晚上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趴在吧台上,而是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就是那个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坐垫被坐了好些年,皮面已经磨出了细密的纹路,刚好贴合她的身形。窗外的雨幕把对面医院大楼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白色,银杏树的叶片被雨水冲得发亮,有几片贴在了落地窗上,又被风掀起,再贴上,反复了好几次。苏眠端着那杯只加了半包糖的美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多年前她在这里开了咖啡馆。开业的第一个月,每天往对面医院看,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后来她知道了——她在等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人,那个人每天手术结束后会从医院大门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不看任何人,但会在银杏树下微微放慢脚步,抬头看一眼树叶。那个人第一次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她差点把手里正在擦的杯子摔在地上。那个人点美式,不加糖,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从那以后,周五的下午她会多做一块桂花糕,放在白色瓷盘上,搁在那杯美式旁边。她等了两年多才等到那个人在黑暗里对她哭,又等了更久才等到那个人握住她的手,后来又等过了无数个周五和好几百张便利贴,等到公投、等到登记、等到今天——雨天的午后,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等那个人做完手术回来。

风铃响了。苏眠睁开眼睛,看见江临站在门口,风衣上挂着雨珠,头发有一点湿——不是淋的,是过马路时被风刮斜的雨丝扫到的。她在门口跺了跺鞋底的雨水,把伞收好放进伞架里,然后抬头看见咖啡馆里只有吧台上的灯亮着,苏眠坐在窗边,腿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端着咖啡杯。这个画面和多年前某个周五晚上几乎完全重叠——不同的是那一次苏眠在吧台后面,那一次她们还没有在一起,那一次江临不敢回头看。

“灯全关了。”江临站在门口,把风衣脱下来抖了抖雨水挂在衣架上。

“嗯。反正没有客人。你手术做完了 (?????)”

“做完了。今天只有一台。”

“那你过来坐。我把你的位置留好了。”苏眠拍了拍自己对面那把椅子——就是多年前她第一次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坐到江临对面的那把椅子。那时候她们还不敢对视太久,现在那把椅子已经成了苏眠的固定座位,靠垫是她自己缝的,灰蓝色的棉麻面料,和江临每次坐在窗边时披的薄毯是同一个色系。

江临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里拿着的保温杯放在桌上——那是苏眠早上塞给她的,里面是低因美式,温度刚好。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转头看着窗外的雨。苏眠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在雨声里安静地坐了好一阵。

“刚才我一个人坐在这里,”苏眠把咖啡杯在桌上轻轻转了一圈,杯底在木纹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想起了好多年前。那时候你还在轮转,我弟弟还在。你穿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你看了一眼病历,没看我。但我在看你。你不知道走廊里有人一直在看你。后来弟弟走了,我开了这家店,你第一次来——穿深蓝色风衣,坐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上,点美式,不加糖。我当时紧张得手都在抖,端咖啡给你的路上洒了好几滴在托盘上。”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江临,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现在你已经把戒指戴了好几年,我把便利贴贴了好几百张。刚才雨下得最大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场暴雨——就是我做手术失误那个晚上,你关了门,关了灯,说‘江医生,今天不营业了,你想坐多久都可以’。那大概是这辈子你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后来你在我肩上睡着了。你醒的时候我正好在看你。我当时想——如果这个人以后能一直这样在我身边就好了。如果她不会再一个人扛所有事就好了。”

“已经实现了。”江临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和多年前第一次说“美式,不加糖”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把杯子放下,伸出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苏眠把手放进去,她的手指马上收拢,和多年前在那个暴雨夜里握着苏眠的手时一模一样的力道——不重,但很稳。

“实现了。所以今天下雨,我就把灯关了,坐在这里想——这些年我们走了多远。从咖啡杯到便利贴,从五彩线到戒指,从后门到前门,从公寓那个被撬坏的门锁到你那个抽屉里装不下的大铁盒,从我一个人在除夕夜包饺子到今年除夕你把我的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从我第一次在日历上写你的名字到今天早上我在布面笔记本里写‘她早上出门前亲了我一下’——走了这么远。但有一个东西没变。”苏眠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把江临的手指一根根展开又合拢,和她在吧台上揉面团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没有变。你还是那个在暴雨天关了灯让我坐多久都可以的人。你还是那个我说‘那个病人’你就安静地听的人。你还是那个我从手术室出来在走廊上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走不动路的人。我们结婚了。有小红本了。围裙你帮我系了好多年。便利贴堆满了好几个铁盒。但最根本的东西没有变——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这件事不需要证书来证明,但有了证书之后,它变得更安静了。安静到可以在下雨天什么都不说,就坐在这里听雨。”

江临把她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轻轻翻过来,让苏眠的手背贴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像两片叠在一起的银杏叶。她看着苏眠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多年前在病房门口坐在长椅上的那个女孩的眼睛是同一双——安静、深、亮,只是现在里面多了一层只有时间能酿出来的光泽。

“你刚才说想起我轮转的时候,在走廊上走过去,没看你。”她的声线往下沉了一点点,和她每次说出心里藏了很久的话时的语调一模一样,“其实我看见你了。你坐在长椅最左边,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围巾围了两圈。我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你,然后我翻了翻病历——苏远的家属。我记住了。后来你开店,我第一次来,推开门看见是你。我想,那个长椅上的女孩,现在开了一家咖啡馆,正好在我对面。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苏眠轻声重复了一遍。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黑暗中把手覆在江临手背上时一模一样,“是你在轮转的时候就记住我了。”

“记住了。”江临的声音很低,低到窗外的雨声几乎盖住了她尾音里极轻的波动,“只是那时候不敢说。现在可以说了。那时候你坐在长椅上,脸上是没有表情的,但是眼睛很亮。和现在一样。”

苏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从江临掌心里抽出来,绕过小桌子,坐到江临旁边那把椅子上,把薄毯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膝盖上。然后她靠在江临的肩膀上,把她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咖啡馆里只有雨声和墙上挂钟不急不缓的走秒声,和多年前那个黑暗中的夜晚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们身上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泪水,只有同一种无香洗衣液的气味,和同一种玫瑰润唇膏的淡香。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银杏叶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苏眠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休息中”的牌子翻回“营业中”,然后把黑板从门廊下面拖出来,擦掉昨天写的“今日特饮:冰美式,加半包糖”,拿起粉笔写了一句——“今日正常营业。靠窗第二个位置和旁边那把椅子已被预订。”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预订人是老板和老板娘。她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正在吧台旁边往自己杯子里续咖啡的江临,歪着头,嘴角的弧度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日历上写下“江临”两个字时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这一次那个弧度里没有紧张,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被时间洗过之后留下来的从容。

窗外,银杏树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再过不久就是秋天,叶子会再黄一遍。然后冬天,春天,夏天。每一年都有四季,每一个四季都有人一起等。她放下粉笔,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和多年前第一次听见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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