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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今日营业中(尾声)

深冬的一个周五,苏眠照例在六点半睁开眼睛。

她没有马上起床。江临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和她做手术时的节奏完全不同。窗外天色还是深蓝偏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炭笔画般的影子。暖气片轻轻咔了一声,橘猫从床头柜上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它也不年轻了,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半拍,但呆毛还是翘着的。苏眠伸手把猫的耳朵拨了拨,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厨房热牛奶,顺手把咖啡豆舀进磨豆机里——那款她们都很喜欢的埃塞俄比亚豆子已经喝完了,现在是深烘的曼特宁,苦味更重,所以糖也多加半包。她拆糖包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只剩最后两包了,在围裙口袋里摸了摸,又摸出半包用夹子夹着的——大概是昨天做完咖啡顺手塞进去的。她把半包糖倒进杯子里,用筷子搅了两圈,然后把牛奶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锅底有一点焦痕,是上周江临熬红糖姜茶时留下的,她用钢丝球刷了好几次也没完全刷掉,后来放弃了,说这个锅以后专门用来煮牛奶,焦痕不影响使用。

七点,江临从卧室走出来。她穿着那件领口标签被剪掉的白衬衫,头发还没梳,几缕碎发翘在耳后。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眠的背影。苏眠正踮着脚够柜子上层的可可粉,衣摆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段腰。

“可可粉在左边第二格。你上次放回去了。”江临说。

“……你怎么知道我找可可粉 (〃ω〃)”

“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比平时早的时候你会做热可可。热可可要可可粉。上次你用完放在右边第一格,我把它挪到左边了。”

苏眠把可可粉拿下来,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歪着头看江临。“你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观察我。年轻时候就这样。现在还是。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护仪。”

“不用装。看了这么多年,不需要监护仪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江临走到她身边把磨豆机的开关按下,在低沉的嗡鸣声里把苏眠额前睡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今天周五。你做可可,说明今天想晚一点开门。”

“不晚。正常开门。只是今天想做可可。”苏眠把可可粉倒进牛奶里,拿打蛋器慢慢搅着。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抬头看着江临,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和多年前她在日历上第一次写下“江临”两个字时一模一样,但又不一样——那时候那个弧度里有紧张,有忐忑,有小心翼翼藏了好多年的心思。现在那个弧度只是平静。

“昨天除夕,我们没有在外面吃年夜饭。你做了几道菜,我包了饺子。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烟花看到零点,你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和多年前除夕夜一模一样。只是我们都不年轻了,熬夜之后会困,困了就说困了,不像以前那样硬撑着。变化的是身体,不是别的。”

江临点了点头,没有问苏眠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她只是在苏眠端着可可杯走到沙发边上时,把薄毯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抖开,盖在苏眠腿上。

“今天我要去趟医院。年后有一个学术会议,材料要交。”她坐在苏眠旁边,端起自己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几点回来。”

“中午。你等我。”

“每天都等。”苏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和说“今天豆子到了”一模一样。

江临出门之后,苏眠收拾了早餐碗盘,把围裙系好——自己系的,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她低头看了看,歪着头犹豫了一下,没有解开重系。她把“休息中”的牌子翻成“营业中”,把门口黑板上的旧字擦掉,拿起粉笔。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想写“今日桂花糕供应量”——已经写了无数次了。想写“老板心情好”——也是写了无数次的话。想写“今天有人在等我”——这也是真的,但不用说。

最后她把粉笔放下了。什么都没写。黑板空着,和多年前刚挂上去时一样。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块空白的黑板,推门回到吧台后面,把咖啡机预热,把桂花糕放进烤箱,把那只裂了纹的旧杯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吧台上。杯沿上的金裂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忽然想,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曾经需要用黑板、便利贴、日历和五彩线来反复确认的话,现在已经不需要写了。它们在她的手上——每天磨咖啡豆的手,系围裙带子的手,在江临额头上轻轻拂过的手。也在江临的每一个动作里——早上那杯可可的第一口,出门前帮她整理领口的手指,走到巷口时雷打不动的回头。所有需要说出口的话都已经说过了无数遍,所有不需要说出口的,也已经变成了生活本身。当年她在日历上写“想让她留下来”,后来在黑板上写“如果有一天可以结婚了”,再后来什么也不用写了。等待变成了日常,确认变成了本能。

烤箱叮的一声响了。桂花糕出炉,热气带着桂花香弥漫了整个吧台。她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端出来,用铲子把桂花糕一块一块挪到白色瓷盘上。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包最后剩下的糖,拆开,倒了半包在江临那只旧杯子里。上午的光线从落地窗外照进来,照在吧台上,照在那只裂了纹的旧杯子上,杯沿上的金裂纹像一道静止多年的闪电。

中午十二点刚过,风铃响了。江临站在门口,风衣上挂着一两片从路边树上吹落的枯叶。她跺了跺脚底并不存在的雪,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吧台前。

“黑板今天是空的。我以为你会写点什么。”她在苏眠对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放了半包糖的美式,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苏眠的眼睛。

“本来想写的。后来觉得——写不写都行。反正你都知道。”苏眠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等你。知道今天桂花糕是热的。知道咖啡加了半包糖。知道很多年前我在这里第一次给你做咖啡的时候手在发抖,现在手不抖了,但心跳还是和那天一样快。知道你今天会在中午回来,因为你说‘中午’。你从来没迟到过——迟到会先发消息告诉我原因,我不问也会主动说,堵车就说堵车,被主任叫住就说被主任叫住。年轻时候你什么都不说,现在什么都说。”苏眠把他面前那杯美式往江临那边推了推,然后拿起江临杯子里那只旧杯子,喝了一小口。杯沿上那道极细的唇膏印和多年前一样——玫瑰味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江临终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和过去的无数杯美式一样。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很好喝”。她只是放下杯子,把手伸到苏眠面前,掌心朝上。苏眠把手放进去。两只手在吧台上轻轻交握,无名指上那对银戒指上的锤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更加温润。

窗外,深冬的天空灰白而安静。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停一瞬又飞走。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亮着,那只裂了纹的旧杯子还是放在吧台上,桂花糕还是菱形的,美式还是加了半包糖。苏眠靠在江临肩头,闭着眼睛。她年轻时总在想——等有一天,等了太久等到之后会不会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现在她知道答案了。不是继续,是不需要继续。因为已经在了。每一天都在。每一天都是周五。每一天都是桂花糕和美式。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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