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
天将破晓,昨夜乃至整个年节的狂欢痕迹犹在,街上绛红色的爆竹纸屑,厚厚地铺了一层。脚踩上去,听不到往日的步履声,只余下“沙沙”的、绵软的回响,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味,与冬日清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三两个衙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没精打采地挪进衙门。身上那身过年新浆洗过的公服,虽显挺括,却掩不住一脸的倦容。
“张头儿,年过得好啊!”一个年轻些的衙役,勉强撑开眼皮,对着前面一个身形魁梧的同僚拱了拱手,声音里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
那张头儿一个哈欠打得泪眼汪汪,闻声赶忙用大手抹了把脸,才回礼道:“好,好!吃了几日酒,睡了几个囫囵觉,骨头都酥了。这猛地一开印,还真是不惯。”他说着,又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几声脆响。
旁边一个老成些的,笑着插话:“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昨夜还缠着要放鞭炮,闹到三更天。这会儿站在这儿,魂儿怕是还没找回来呢。”
几人说着,凑到一块儿。有人从怀里掏出些瓜子、花生,互相让着。这是年里没吃完的零嘴,此刻成了提神醒脑的灵药。他们倚着朱漆剥落的大门,或靠在冰冷的石狮基座上,就着年节里最后一点闲散,交换着彼此的年货滋味、牌局胜负和各家娃娃的趣事。那零落的寒暄与笑语,在这空旷的衙前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的柔软。
“云舒扬那小子呢?”张头儿环顾一圈弟兄,习惯性地寻找那个总是最早到、会嬉皮笑脸凑上来问“张头儿,今儿有甚好差事?”的活泼身影,此刻却落了个空。
衙役们闻言,互相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憋着笑。还是那个老成些的王衙役率先开了口:“头儿,您前些日子陪夫人归宁去了,怕是还不知道吧?他家大人考教了云小子的功课,发现他这半年根本没学。这不,前几天把他押回家进学堂去了,说是不考个秀才就不放他出来。依我看啊,这小子是轻易出不来喽。”
“哈哈哈——”笑声响起,张头儿也忍俊不禁,摇了摇头,笑骂道:“这小猢狲,活该!”
笑声稍歇,王衙役又感慨地补充了一句,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话说回来,云小子也真是奇了。听说他舅舅家里两位表兄,都是才子,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跟笔墨结了仇似的?半分也没沾上家里的书香气,倒像是投错了胎,天生就该在咱们这行里摸爬滚打。”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话题便从云舒扬的窘境,转到了他那两位出色的兄长身上,言语间既有对读书人的敬重,也有对这个“异类”小兄弟的戏谑和亲近。
门楣上,“公正廉明”的匾额静静高悬,在晨光中温柔注视着这群公差。
直到里头一声云板敲响,那松弛的气氛才为之一震,众人神色一凛,慌忙拍掉身上的花生壳与碎屑,敛起笑容,匆匆奔向大堂点卯,将那份年节的余韵,关在了公门之外。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一声惶恐的叫声打断了知府的训话。
正堂之上,海宁知府徐含章正襟危坐。这是他年后开印第一日的训话,是每年必走的流程,意在整肃吏治,提振精神。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听得周镇岳眉头一皱,他将手中惊堂木轻轻一顿,声音沉凝如水:“公堂之上,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吧,发生何事?”
那名闯入门来的差役连滚带爬,扑倒在地,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大人!我是丰安县的差役!县内富户张氏一家,过年期间满门遭屠,三十余口,无一幸存!兹事体大,知县不敢擅专,特遣卑职火速前来,呈报案情,听凭大人示下!”
灭门惨案!死者三十余口!
徐含章顾不得其他,“啪”地一声惊堂木重响,盯着地下的差役,字字如铁,“你将所知情况,再细说一遍。时间、地点、现场情形,知县做了何等处置?不得遗漏!”
差役强自镇定,将惨案发现时的情形与知县已初步封锁现场等举措禀明后,徐含章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再看那差役,目光转向身旁的刑房师爷与捕头总班,命令如连珠炮般发出:
“刑房即刻行文!第一,令丰安县令加派三班衙役,将张氏宅邸给本府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保护好现场一切痕迹,若有差池,唯他是问!”
“第二,令其即刻清点尸身,造册记录,妥善安置,不得有丝毫亵渎!同时,给本府查!查这张家的背景,与何人结怨,近日与何人往来,所有蛛丝马迹,一一报来!”
“第三,发协查海捕文书!以府衙之名,通知堰阳下辖各县,并请相邻州府相助,即刻于水陆要道设卡盘查,严查所有携带重伤、不明财物或形迹可疑之人!但有线索,火速来报!”
“另外,再写一份文书上报朝廷。”
最后,他看向捕头总班,眼神锐利如刀:“张捕头,点齐你手下最得力的干练捕快,带上府衙最好的作作,随本府即刻动身,亲赴丰安县!”
“其余各司,需全力协同!此案关系重大,若有任何推诿懈怠,本府不管你是何身份,一律以同罪论处!”
言罢,徐含章大手一挥:“今日堂议到此为止!各自办事去!”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官袍带风,大步流星向后堂走去。
……
“苍苍中山桂,团圆霜露色。霜露一何紧?桂枝生自直……”
在一片催人欲眠的吟诵声中,窗棂下悄悄探出半个乱蓬蓬的脑袋。他那双灵动的眼睛飞快一扫,便锁定了窗边那个以书掩面、会晤周公的同学。小家伙嘴角一翘,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指尖一枚早就备好的小石子便精准地掷出去,“嗒”的一声轻响,正中对方额角。
那学生吃痛,险些惊呼出声,他猛地抬头,睡意全无。坐在身旁的同窗被他的动作吓到,嫌弃地往一旁挪了挪。那学生浑不在意,只是心虚地往堂上张望,所幸教书的大儒正沉浸在圣贤章句之中,不曾发现这边异动。
他扭头看向窗外,果见外面有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小童正笑嘻嘻地朝他做鬼脸。
他咬咬牙,乘先生不备,慢慢矮下身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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