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石板铺就的台阶两旁生着密密的翠竹,风一过便沙沙作响。
徐家爷爷走在前面,步履稳健,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尖点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殷怀清跟在他身后,肩上背着药箱,药箱的背带勒得他肩膀生疼,他却一声不吭。
这是他们出门的第六日,今天的要做的事情是拜访一位病人。
病人住在山里,不是那种隐士高人的深山,而是离官道不远、走路半个时辰便能到的有人打理的“浅”山。说是山,其实更像是一处隆起的高坡,此处林木蓊郁,溪水潺潺,倒也有几分世外的意思。
愈往上走,夹杂在风吹竹叶中的琴声便愈清晰,殷怀清侧耳听了一会儿,初时只觉得那琴声好听,但听久了又觉得悲伤。
“爷爷,这位病人是谁啊?”殷怀清忍不住问。
徐家爷爷没有回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小小的院落出现在竹林深处,篱笆墙,柴扉,三间茅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桌上搁着一把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琴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他正低头抚琴,全身心沉浸在琴中,完全没有意识到有客来访。
徐家爷爷在院门外站住,没有急着进去。
他低声对殷怀清说,“小清,你觉得这琴声如何?”
殷怀清低声回道:“爷爷,我听不懂,但怪让人伤心的。”
琴声忽然断了。
那人抬起头,看见了院门外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老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徐家爷爷推开柴扉,走了进去,“顺便带这孩子来长长见识。”
殷怀清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晚辈殷怀清,见过先生。”
那人摆摆手,笑道:“什么先生不先生的,不过是个山野村夫罢了。坐,都坐。”
他招呼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又转身进屋,端出一壶茶、几只粗瓷碗。茶是山间野茶,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气色比上回好多了。”徐家爷爷打量着他,道,“看来这些日子没少调理。”
那人苦笑了一下:“身体是好了些。我儿前些日子来访,还说我看着好多了,要接我出山呢。只是他不知道,这病难医啊。”
徐家爷爷沉默了一会儿,道:“当年的事不能怪你,换了谁来,结局都一样。”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也许是远处的山峦,也许是远处的记忆。
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老哥哥,”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忽然开口,“这孩子是你的?”
徐家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茶汤映着天光,微微晃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又慢慢移到殷怀清身上,这才缓缓开口,“我这辈子,做过官,经过商,也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做得都算有些声色,只是我最得意的还是我这一身医术。”徐家爷爷伸手拍了拍殷怀清的肩膀:“可家里那几个孩子,都无心继承。我还以为这身本事要被我带进棺材里了。”
他看着殷怀清,眼底有一簇光,不刺眼,却暖融融的,“直到这孩子来了。”
那人看着徐家爷爷眼底那簇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老哥哥,”那人笑道,“恭喜你了却了一桩心事。”
徐家爷爷看着那人的眼睛,道:“今天带他来,除了看看你,还想请你给他讲讲你的病。他学医不久,见识太少。你这病,正好给他长长眼。”
那人沉默。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也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也想听听年轻人的看法。”
“孩子,”他说,“你学医,是为了救人。可有些病,药石无医。因为那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然后你告诉我如果是你遇到了故事里的事,你会怎么做。”
殷怀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是。”
“很多年前,有个年轻人,读书很好,考中了进士,被派到一个偏远的小县做县令。”
“他满怀壮志,想着要为民做主,要造福一方。可到了任上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县里有一户人家,姓周,是当地的大族,田产无数,子弟众多,衙门里有一半的人跟他们沾亲带故。另一户人家姓林,是个小商户,开着一间杂货铺,日子勉强过得去。”
“周家的少爷看上了林家的女儿,想纳她为妾。林家不肯,周家便三天两头找茬,今天说林家的铺子占了官道,明天说林家偷税漏税,闹得林家不得安宁。”
“林家告到衙门,年轻人接了状子,发现周家确实仗势欺人。可他想处置周家的时候,上峰来了信,让他‘以和为贵’。”
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年轻人不甘心。他觉得自己是朝廷命官,是父母官,就该替百姓做主。他顶着压力,判了周家有罪,责令他们赔偿林家,并向林家赔礼道歉。”
“周家没有上诉,老老实实赔了钱,道了歉。年轻人以为自己赢了。”
“可没过多久,林家的杂货铺半夜着了火。门口被人锁死,林家三口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院中一片寂静。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年轻人查了,查来查去,查不到证据。他知道是周家干的,可他拿周家没办法。上峰劝他别查了,说‘事已至此,追究无益’。同僚也劝他,说‘周家势大,你斗不过的’。”
“年轻人不听。他继续查,查了半年,终于找到了一个证人。可证人还没到衙门,就被人发现死在城外的水沟里,身上没有伤痕,仵作说是‘失足溺亡’。”
“年轻人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位置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令人愤慨的事。可殷怀清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呢?”殷怀清问。
“后来年轻人离开了那个地方。”那人说,“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做父母官。他连一个无辜的家庭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为民做主?”
“几年后,一个陌生人找上门来。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风霜。”
“他问年轻人:‘你是当年周家案的县令吗?’”
“年轻人说是。那人便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磕出了血。”
“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问他是什么人。”
“那人说,他是林家的远房亲戚。林家出事的时候他不在县里,等他知道消息赶回来,周家已经没事了,年轻人也已经辞官走了。他找了年轻人很多年,今天终于找到了。”
“年轻人问他找自己做什么。那人说,他想知道当年的事,想知道林家到底是怎么死的,想知道周家有没有参与其中。”
“年轻人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那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人停住了。
“他说了什么?”殷怀清问。
“他说:‘官老爷不管,我自己管。’”
“年轻人劝他不要冲动,说周家势大,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那人没有听,转身就走了。”
“过了两个月,年轻人听到消息,周家遭了灭门。上下三十余口,一夜之间全死了。周家少爷死得尤其惨,被人发现时,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年轻人知道是谁干的。他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去报官。报官吧,那人是替林家报仇,是替天行道;不报官吧,三十多条人命,其中还有好几个是孩子,那些孩子有什么错?”
“那人很快就已经被抓了。”
“公堂上,那人供认不讳,说人是他杀的,跟别人没关系。问他为什么要杀周家满门,他说:‘周家欠我林家三条命,我讨回来三十条。多出来的,算利息。’”
“问他后不后悔,他说:‘我只后悔没把周家的同党一起杀了。’”
“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说:‘我想问问你们——’”
那人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
殷怀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问:“他想问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着殷怀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问:‘别人的不公,有官府处理。我的不公,为什么就无人理会?我替天行道,为什么反而要被判极刑,难道我们一家就应该悄无声息被害死在火场里吗?’”
院中又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竹子一动不动。
殷怀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人将目光从殷怀清身上移开,看向徐家爷爷。
“老哥哥,”他说,“看来你这位弟子也不能回答上这个问题。”
徐家爷爷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殷怀清。
殷怀清沉默了很久。
“我回答不了。”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涩,“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那人没有失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答不了,不怪你。”他说,“这个问题,我也答不了。”
他转头看向院门外的竹林,目光悠远。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无数个日夜,想得头发都白了,还是想不明白。”他顿了顿,又道:“可我想不明白,不代表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许有一天,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他看向徐家爷爷:“老哥哥,你这个弟子,比我想的要实诚。他答不上来,就说答不上来,不硬撑,不敷衍。”
徐家爷爷笑了笑:“这孩子就这样。不懂的,从来不装懂。”
“那我换个问题。”那人笑道,“如果你是林家遗孤,你会怎么做?”
殷怀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头,思索着。
那人也不急,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道:“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全家被人烧死却无动于衷。我大概也会去报仇。但冤有头债有主,我只会杀了罪魁祸首,那个下令放火的人,那些个动手的帮凶,明知真相却选择包庇的同谋。”
“而他们的家人——那些孩子,那些不知情的妻妾,那些不曾卷进此事的下人——我不会动他们。他们没有罪。”
“至于那些在背后给周家提供庇护的人。”殷怀清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眼睛,“上峰、同僚、地方豪强——他们该死。但不是用刀杀。他们能用权力压人,别人就能用权力扳倒他们。我会把他们的罪状一条一条查清楚,写在状纸上,递到京城,递到御史台,递到天子脚下。让他们身败名裂,让他们被律法制裁。这才叫报仇。”
徐家爷爷坐在一旁,喝着茶,一直没有说话。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养育他的人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的。
“还想告御状呢,在那等情况下,只怕你还没有走到京城,就会被人以缉凶的名义杀死在路上。”两位老人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紫衣,华贵耀眼。可比起那身衣裳,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明亮,犹如宝石一般,却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傲意。
他似是对这里十分熟悉,大大方方地走到院中,朝那人和徐家爷爷各行了一礼:“见过王爷爷。爷爷。”
“小洛,你怎么来啦?”王爷爷看到少年显然十分高兴,“你哥哥呢?怎么没有一起来?”
“哥哥现在忙的很,要管着我们全家的吃穿住行,哪有空跟我一起胡闹呢。”徐洛笑道。
“你啊你,”王爷爷指了指他,笑道:“刚才说怀清说得头头是道。那别光顾着挑刺,你自己来说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王爷爷也知道,我这人杀气重,不比小清温和,”徐洛像是在说什么寻常事,“如果是我,恐怕会跟故事里的人一样,杀了他们全家。”
殷怀清眉头微蹙。
“不过,”徐洛放下茶碗,唇角那丝笑意还在,眼底却冷了下来,“我不会去投案自首。我会跑,跑得远远的。然后慢慢想办法,一个一个地找那些包庇他们的人,把欠的账,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院中忽然安静了。
徐家爷爷本来还端着茶碗,期待地想听听自家孙儿能说出什么来。结果听到一半,手就顿住了,既是惊讶,也是气的。
“住口!”
徐家爷爷将茶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哐”的一声,茶汤都溅了出来。
徐洛一怔,抬眼看向自家爷爷。
徐家爷爷瞪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想骂,又不知道从何骂起。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王爷爷,苦笑道:“这孽障,从小就这样。我教了他十几年,没教出个正形。”
王爷爷倒是笑了,摆摆手:“年轻人,气盛些正常。”
“正常个屁。”徐家爷爷没好气地瞪了徐洛一眼。
他转头看向王爷爷,神色缓了缓,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这孩子平日里虽说不怎么着调,可也不是那等没分寸的人。如今这般不管不顾地追上山来,想必是家里真出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原本是想看看你的病,顺便让怀清来你这儿长长见识。如今倒好,病没看成,倒让你听了一番孩子话,还搅了你半日清静。”
王爷爷摆了摆手,笑道:“老哥哥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看了徐洛一眼,又看向徐家爷爷,语气认真了几分:“家里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让人捎个信来。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可跑跑腿、递递话的事,还是做得来的。”
徐家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客套,只是拱了拱手:“行。那我先回了。”
“去吧。”王爷爷站起身,送了两步,“路上小心。”
徐家爷爷不再多说,抬脚便往外走。殷怀清向王爷爷行了一礼,连忙背上药箱跟上,徐洛走在最后,朝王爷爷匆匆行了一礼,便追了上去。
院中安静下来。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王爷爷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个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夕阳西下,山间的光影变得柔和起来。徐家爷孙三人走在石板路上,听见山上的琴声又响了起来,不过已不再是先前那种沉郁的调子,而是带着一丝清亮,像山间流出的泉水,淙淙地淌过石头一路送着他们下山。
徐家爷爷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出竹林时,他忽然开口:“阿洛,家里出什么事了?”
徐洛回道:“爷爷,小归失踪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