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中年男子见状,忙上前半步,低声道:“少爷,这……这是何缘故?他们皆是府中用老了的人,纵然有错,也求少爷看在——”
“用老了的人?”
少年唇角浮起一丝冷笑,指尖点了点第一人:
“他,在外赌博,欠赌债逾十贯。”
“他,□□,并为了嫖资殴打发妻,”
“至于你”少年笑道,“昨日,我书房那封来自海宁的书信,是你当值时分送入的。稍晚几个时辰,同样的内容便出现在万里镖局老板的案头。十两,就把自己东家的消息卖了。”
被指到的那个人颤抖不已,他本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却不料一切都被少年看在眼里。
一旁的中年男子额角渗汗,慌忙俯身:“属下失职,竟未曾察觉……”
少年未看他,只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忽然问道:“老梁,你在徐家多久了?”
被称为“老梁”的中年男子背脊僵直:“回…回公子,五年了。”
“五年?”少年收回视线,终于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确实……不算太久。”
最后四字轻轻落下,却让老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不算太久”背后未尽的意味,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茶铺里炭火正旺,室内氤氲着茶叶煎熬之后的暖香。
少年并未再对剩余那些战战兢兢的仆从发难。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窗外码头上。
风吹细雪入窗,几点冰凉正落在少年搁在桌沿的指尖上。
他抬了抬下巴,随手指了一个仆人,“外头天寒,你去告诉掌柜的,给你们每人盛碗热茶,多加姜片。记我账上。”
被点到的仆人受宠若惊,连忙哎了一声,脚步匆匆往楼下去了。
一众仆从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呆愣片刻,才忙不迭地躬身:“谢少爷体恤!”
茶博士是个眼明手快的,这边话音落下,立刻便提着滚烫的大铜壶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笑意,将一行人往靠里的隔间引:“诸位客官这边请,这边炭火足,暖和,茶马上就来!”
一行人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跟着那茶博士轻手轻脚地挪到隔间的长凳上。刚坐下,温热的粗陶碗便递到了手中,碗壁烫得指尖发麻,那股滚烫的暖意却顺着冻僵的经络丝丝缕缕蔓延开,直熨帖到紧缩的心口。
他们捧着碗,小口啜饮,谁也不敢发出声响。方才的惊心动魄,仿佛都被这一碗粗茶的热气悄无声息地掩了过去。
少年不再关注他们,只对老梁轻声道:“老梁,你的茶,就在这里喝吧。”
茶博士极有眼色,立刻用托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茶,轻轻放在老梁面前,又迅速退下,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茶汤在粗陶碗里微微晃荡,映出他的面容格外灰败。
“喝完这碗茶,”少年的声音温柔,却字字如利刃,“往后羡鱼归筑的茶,你就不必再喝了。”
“少爷……”老梁不甘心,想再求上一求。
“我记得,你是舅母送来给我的吧”少年垂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扳指,“那时我们刚回江南,处处不便,舅母见状便挑了些人送来堰阳。”
老梁琢磨不准少年的心思,只低下头不敢作声。
“这几年来,你多少次想做我的主。”少年声音依旧温柔。
老梁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辩解,想喊冤,可对上少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太清澈,清澈得能照见他这些年所有自作聪明的小动作——那些“为少主着想”的越权安排,那些“代为处置”的人情往来,那些“以防万一”的私下打听……
原来,他不是看不懂,只是不在乎,或者说,在等一个时机,诸如今天。
“少爷,我……”老梁冷汗透衣,
少年抬手,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按回了喉咙里:“舅母那边我会亲自修书说明。”少年顿了顿,又道:“就说,梁管事年事渐高,江南湿冷,旧疾复发,需返乡静养。你看如何?”
老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恼怒直冲天灵盖。
“少爷,这段日子以来,我勤勤恳恳帮你打理家事,我只是不想你被那些琐事扰心,你不能这么对我!”老梁不甘心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少年闻言,没动怒,只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顺势朝椅背上一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老梁被他看得心头发毛,看着那张美丽的又充满讥讽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妙。
“不想我被琐事扰心?”少年缓缓开口,“所以前些日子想尽办法让人引导我去赌场?”
老梁猛地瞪大了双眼,脸上血色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哆嗦。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找的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去偶遇、撩拨,却没想到……
“你在徐家待的年份还是不够长啊,”少年笑道,“竟然不知道我最恨赌场。”
老梁无言以对,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
“茶要凉了。”少年轻轻敲了敲桌子,道,“趁热喝吧,路上冷。”
老梁垂下眼,看着地上那碗仍冒着热气的粗茶。他没有犹豫,捧起粗陶碗,仰头一饮而尽。
空碗被放回原处,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随后,老梁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少年一眼,也没有半分留恋,转身离开。
少年身处二楼,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老梁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越走越远。
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覆盖着码头、江岸,和所有离去的足迹。
茶铺里的暖意与低语被隔绝在外。
寂静,只属于他一个人。
桌上那杯雪芽早已凉透,原本清透嫩黄的茶汤,因放置太久而变得混浊,表面凝着一层油脂般的灰白色薄膜,了无生气地映出窗外晦暗的天光。
少年垂眸看了一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他忽然抬手——
“哗啦!”
茶碗被狠狠扫落在地。白瓷炸裂成无数锋利碎片,那汪凝滞的暗黄茶汤泼溅开来,在地毯上洇开成一片不堪的污迹。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刺耳,正在喝茶的仆从们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少年收回手,指节微微发白。他看着地上那片狼藉,方才恢复了些许理智。
“谁惹我家洛卿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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