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万籁俱寂。
一个黑影避开了打更人,悄然潜至茶楼墙跟下。他不敢打灯笼,只凭着火折子那点幽微跳跃的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雪早已停了,地面凝着一层脆薄的冰壳,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步履极轻,却目标明确,径直寻到茶楼外墙堆放破旧桌椅、废弃灶具的杂物角落。
就是这里。白日里二人扭打翻滚的地方。
他蹲下身,火折子凑近地面。冰层下,是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雪泥混合物,早已冻结硬化。他试探性地踩了踩,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并不结实。他接连几脚,将那片薄冰彻底踩碎。紧接着,他竟不顾脏污与寒冷,直接用手扒开碎裂的冰碴和冻土,奋力挖掘起来。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手下翻找之时,另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自他背后茶楼的阴影中分离出来,那人步履轻如鬼魅,手中一点寒芒微吐,是一柄短剑,剑尖直指挖掘者的后颈!
“锵!”电光石火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硬物,精准无比地击打在剑身之上。
短剑被这股力量打得一偏,剑刃擦着挖掘者的脖颈皮肤掠过,“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他面前的冻土之中。
挖掘者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颈侧的刺痛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下意识就想弹起身逃跑。然而惊慌之下,他猛一转身,非但没跑成,反而重重撞在了身侧堆积的杂物上。
本就堆放不稳的杂物堆顿时倾倒,破椅子、烂木桶、废弃的竹篓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袭击者见此,心知难以得手,咬牙拔起插在土中的短剑,转身欲走。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无比地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箭锋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更将他蒙面的黑纱射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来都来了,就不要着急着走了吧。”徐沧携梦初从街边拐角处走出来,身后还跟着背着弓箭的遇安。
那挖掘者则趁此机会从杂物堆里狼狈爬起,惊恐地捂着自己流血的脖颈,一步一步地慢慢后退。
“甘生,”徐沧特意将灯笼抬高了一点,让光晕打在他的脚边,“你是想跟我们的弓箭比比快慢吗?”
甘生脚一软,瘫坐在地上。
“你们是谁?”那袭击者眼睛死死盯着徐沧,沉声问道,“为何要坏我的事?”
徐沧轻蔑一笑,不屑于回答。
“何事喧哗!”一声中气十足、带着公门威严的喝问,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铁链、棍棒碰撞的声响,自巷口传来。
袭击者眼神一厉,心知一旦落入官府手中,后果不堪设想。他猛地扭身,不顾一切地就要向人少处强行突围!
遇安的箭比他的动作更快!
一支短箭深深钉入他面前的泥土,阻住了他逃跑的方向。他心头猛沉,只觉背后寒意骤起,如同被毒蛇盯上。果不其然,他倏然转头,便见对方的侍女已再次张满弓弦,另一支箭的箭头映着寒光,正不偏不倚地对着他的眉心。
与此同时,夜巡官差已从四面合围,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他已然成了瓮中之鳖。
目睹这一切的甘生瘫在泥地里,吓得瑟瑟发抖,止不住的求饶。
节级命人将袭击者收押,又对徐沧等人抱拳,语气客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探究:“夜深了,二位在此逗留,可有什么要事?”
徐沧和梦初对视一眼,依例取出腰牌递上。徐沧道:“白日在此遗失了一件要紧物件,心中实在难安,这才返回寻找。”他目光扫向被押走的歹人,声音沉了几分:“谁知正撞见此人欲行不轨。”
节级将腰牌双手奉还,神色已转为恭敬。听徐沧说明失物的大小尺寸后,立即唤来两名差役:“点上火把,仔细帮二位大人找寻。”
巷子里顿时亮起数团跃动的火光。
节级转向瘫在泥里的甘生,高大的身躯在摇晃的火光中投下一片阴影。他半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甘生平齐,但语气仍是公事公办的肃然:
“小孩,你呢?夜半三更,为何独自在此?”
他的目光扫过甘生沾满泥污的衣裤和冻得通红的双手,声音刻意放沉了些:“看你这模样,该是在此处待了不止一时半刻。家中大人何在?”
“我……我是个孤儿。”甘生声音细如蚊蚋,身体往散乱的杂物旁边又缩了缩,“我来这儿是……是……”
节级冷笑一声,手已重重按在刀柄上:“语焉不详,形迹可疑——拿下!”
他身后两名衙役立时上前。
甘生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带着哭腔喊道:“我错了!我不该私藏!那玉佩……那玉佩被我塞进墙根的老鼠洞里了,”他哆嗦着指向茶楼墙跟,“就在那。”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名年轻差役果然从墙角掘得一枚赤玉捧了过来。
李梦初接过玉,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轻轻抚过。她含笑抬眼,烛火映得眸色清亮:“正是此物。今夜劳烦各位了。”
“不敢。”节级抱拳还礼,动作间甲胄轻响,“更深露重,容在下遣人护送二位回府。”
他话音方落,长街尽头忽然响起马蹄声。一辆玄色马车不知何时停在巷口,檐下灯笼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有劳了。”徐沧将梦初扶上马车,侧身笑道:“节级,我们的东西找到了,这个小孩也没做别的坏事,能不能由我们带走?”
节级目光在三人之间巡梭片刻,终是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交由大人处置。”
徐沧侧身掀开车帘,朝瘫软在地的甘生道:“甘生,还不快上来。”
这一声唤得温和,听在甘生耳里却如惊雷。他猛地一颤,惶惶然环视周遭——火光下衙役们的脸庞皆如庙里泥塑,不带半分温度。他再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辕,慌乱间险些绊倒。
帘子落下的刹那,甘生瞥见节级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像随时要拔出刀来。他慌忙缩进车厢最暗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车夫扬鞭轻响,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泥点,渐渐融入三更时分的寂静长街。
车厢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甘生却像片风中秋叶,抖得连牙关都在打战。遇安看不过眼,一把将他从角落拎起来:“你到底在抖什么?”
甘生浑身抖如筛糠,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车厢里格外清晰:“我白天……确实是撒了谎……”
遇安攥着他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然后呢?”
“你们……”甘生脸色惨白如纸,眼珠死死盯着徐沧手中那枚血玉,“你们不会……也是要……把我带回家……杀掉吧……”
其余三人闻言都笑了出来。
“玉佩既已寻回,我们何必再添麻烦?”徐沧笑着将血玉拢入袖中,目光平静地看向甘生,他话音微顿,语气转为认真:“倒是你该仔细说说——那个在巷子里要杀你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你?”
甘生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肩膀微微颤抖:“我真的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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