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龛里供着的,不过是矿区最常见的土地公。
这种神位在仙口山遍地都是,求的是个不塌方、不出事。可通常土地公都安置在矿洞口,哪有藏进这种废弃深处的道理?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江衣水踱步过去问他:“你干什么呢?”
胡十口一见是江衣水,连忙招呼,
“快,帮我找找,有没有个杯子。”
“杯子?什么杯子?”江衣水莫名其妙的,话音刚落,她心头一震,“那个琉璃杯??在这?!”
“胡十口,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废话了,赶紧的!”胡十口手忙脚乱地翻弄,“这帮人闹着要走,我留不住多久了!”
“啊啊啊!涨、涨水了!水位在往上翻!!”空气中的绝望比水汽蔓延得还快。
原本只到脚踝的积水,竟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小腿肚子。矿洞倒灌的速度飞快。说不定再一眨眼,就没过脖子了!
哪怕现场都是些老矿工,也没有百分百逃出去的把握。众人手抖地掏出地图,微弱的矿灯把手影晃得几重。这时候别说新郎找不回来,新娘怕是也得烂在这矿洞里了。
为了抢时间出去,众人一分为二,打算分头摸索不同的逃生出口。
胡十口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事故会来得这么突然,但他这种人,绝不会真把命搭在里头。他也忘了什么琉璃杯,正准备跟着领队撤,一回头,却发现江衣水竟鬼使神差地跟在了赵远那一队。
胡十口大吃一惊,流星大步跨过去拽住江衣水的胳膊,眼神里又急又怨。他压低嗓门咒骂道:“你疯了?底下是什么成色你不知道?这会儿连地图都不保准。你还惦记着那点儿赏金?不要命了!”
可江衣水耳朵听着,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紧紧锁在赵远身上。她把手搭在胡十口的臂上,
“你是来求财的,我也是。”说罢,她甩开胡十口,一头扎进另一支队伍。
她紧跟前方那几点明明灭灭的矿灯。耳边又捕捉到破水而来的异响。她连忙回头,几乎在同时,一双阴冷的手扣上她的脚踝,“噗——!”她死命抠住了一块岩角,才勉强没被拽进水中。
惊魂未定间,新娘的尸体不知何时漂到了跟前,泡胀发紫的手指勾上她的脚踝。那原本闭着的双眼,此刻不知是因为水压挤迫还是怎的,竟瞪得浑圆,直勾勾地盯着江衣水。
江衣水皱紧眉头。眼看尸体不再动弹了,可那五根手指还是不死心地扣紧。像极了胡十口说的那种阴魂,心有不甘,却又弱小得可怜,使劲儿闹腾那么一下,力气就散了。
“……”江衣水刚把那条胳膊扯开。忽地想起什么,又把尸体从水里捞起来,夹在腋下。几乎是边游边跑,手脚全用上,在这汹涌水流里拼出一条生路来。
不过半分钟,她重新看到了那几点快要消失的光亮。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面如死灰,前方的去路被塌方的矿石塞得严实。
“不可能……地图上明明有路的,怎么会堵死?”
“到底怎么回事?啊!是李永!一定是李永那鬼魂在作祟!”
“废什么话,快看别的道儿!”
几个人吵得不可开交,一回头,却瞅见江衣水像个怪物一样身上满是煤灰,腋下还夹着一具红衣尸体。
众人目瞪口呆。领路的矿工震惊之余,破口大骂:
“逃命呢!你还带这晦气玩意儿干什么?待会儿要是走不动,可别怪老子不管你!”
周遭的咒骂她充耳不闻,斜眼看向赵远。赵远对上她的目光,竟开口赞了句,“你真善良。”
江衣水闻言,嘴角牵动着回以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水已经漫到了胸口。她伸手摸向身前那面平空多出来的墙,石缝里渗出一股活血味,丝丝缕缕的,明显不是正常现象。
江衣水勒紧怀里的尸体,心说带上这玩意儿还真是带对了。
她忍着尸臭,凑近尸体的耳边,屏息想了很久,才从记忆里那份报纸最不起眼的边角里,抠出那个名字来,
“李米米,听得懂人话吗?你已经死透了。再这么耗下去,你也回不了阳,只能拉着我一起在这儿变臭。”
怀里的尸体又沉又硬,像极了一块砸手的钢板。江衣水手臂发酸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赵远游了过来,说来也奇怪,他一靠近,那尸体竟然离奇地变轻了。
赵远又笑,他那双月牙眼在矿灯下闪着诡异的精光,也不知是生性豁达,还是脑子缺根筋。在这种生死关头,他依旧摆出一副亲和可靠的模样:“江同志,别怕。”说着,他伸过手来:“我来帮你一把。”
他的视线落在李米米那张被胭脂涂烂的脸上。就在他的手攀上尸体的一刹那,江衣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女尸在发抖。
它在怕他。江衣水下意识往后一拉,避开了赵远的手。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前方原本堵死的矿道毫无征兆地扑簌掉下碎煤块,巨大的落石声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江衣水低头的一瞬,看清了赵远伸出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抓痕。哪怕已经愈合,在浅粉色的新肉下,依然能看出李米米生前最后的挣扎。
但凡有人察觉到李米米尸体指缝里的血迹,也不至于会让凶手逍遥法外。但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黑水眼看快要淹到脖子。汹涌的水流冲击得人根本站不稳,更别提还拖着一个死人。
“x他x的!老子就说娘们儿不能进矿!快扔了那臭肉!”领路那人回头痛骂,声音里全是绝望的癫狂。
可明明是李米米的尸体在死命拽着江衣水。这个含冤的孤魂,在这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男人里,精准地抓住了唯一的女人。它不想留下她,它只是想跟着她走。而江衣水也深知这一点。
“你找错人了。”
江衣水对着那只冰冷的耳朵低语,却又像是透过李米米,对着十几年前的谁述说,“这世上,没人帮你。”
她脑海里又想起那段陈旧的画面。从竹筏上一头扎进水里、死命游上岸的那一刻。那天起她就明白,这世上没人会救她。
“嗙!嗙!”前面的矿工为了逃命已经彻底豁出去了。求生的本能催使他们拔腿狂游,眨眼间,矿道只剩她与赵远。江衣水心里不免生急,她记起胡十口说的,或许这人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遇害,更不知道自己的魂魄为何会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矿井里。
她心里叹了口气,将这噩梦转告过去,“李米米,你已经死了。”
“你在那间女厕所里被歹徒杀了。你死了。凶手——”
“江同志!快点儿!这儿要塌了!”赵远在前方不远处催促,矿灯的残光在水面上惊惶地乱晃。
“凶手已经被抓住了。”
江衣水的声音被湍急的水流冲刷、稀释,滚滚浊浪一涌,谎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冷着脸,像条不知痛觉的游鱼,屏息钻进水里,直接越过赵远。复行数布后又转头回顾,脸上的冷厉已然散去,换上了一副慌张又急切的表情。
“走!逃命要紧!”
水流狠命撞击着两人的脊背,脚下虚浮得根本站不稳。
就在赵远伸手想搭一把的瞬间,女尸突然撤了手,“扑通”一声砸进深水。在消失于漩涡前的最后一秒,李米米那双发黄腐烂的眼珠依旧大张着,不知在凝望着谁,又咒怨着谁。
矿工彻底抛下了两人,在这阎王索命的时刻,两人却幸运地摸到了另一条活路。
“噗——”两人从排风口狼狈地爬出,活像是两条从淤泥里钻出来的黑泥鳅。她全身上下都被湿透的煤粉糊成了一个色,连睫毛上都挂着足量的黑泥。
江衣水撑着酸软的四肢从地上爬起来,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将胸腔撑得鼓鼓的。
鼻尖那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消失了。李米米似乎真的信了她那句谎言,放过了她,也放过了自己。
劫后余生的乏力还未小时,“轰隆”一声巨响。洞口崩塌卷起烟尘和土石,将那条黄泉之路封死。
只要再晚半步,她就得交代在里头了。江衣水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却没忘记该干的正事。
四周寂静得可怕,除了些许虫鸣,周围没有半点人间的气息,最近的楼房还在百米开外,在这个鬼火点点的时间,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
江衣水浑身湿透,冰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她打了个冷颤,一只比冰水还要凉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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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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