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窝的那块肉,将江衣水的理智砸了回来。
四周的风浪不知何时平息了。几名捞尸人立在各自的筏子上,像几块杵在水里的怪石,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没人开口,也没人伸手。
江衣水只迟疑了半秒,便再次扎进水中。
然而,水下除了翻滚的黄沙,再无他物。她一次次潜下去,摸索、折返,浮上来换口气,又一头扎进浑水里。折腾了大半晌,连杨六的一根头发都没摸着。那个活生生的憨小子,就这么在她眼皮底下没了踪影。
直到肺里烧得实在受不住,江衣水才翻回筏子。
湿发贴在脸上,河水顺着下巴不断往下滴,带走了她身上的大半热量。她低头喘了几口气,凌厉抬眼,将那几名捞尸人挨个看了一遍。
天已经擦黑。几个人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肯先出声。
江衣水嗤笑一声,“这是哪路神仙,打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几人推搡了半晌,终于推出一个胆大的。
“怪只怪你是个婆娘,非要上这趟筏子。金河爷不待见生人,这不就出事了?”那人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嚷道,“赶紧滚吧!往后保不准还有啥邪乎事哩!”
江衣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把湿发往脑后一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瞧你们说的。”她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尸姐难不成还是个男的?”
几名捞尸人顿时变了脸色。领头的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悄悄比了个手势。
“黄汤里摸骨,你手里攥的是哪路阴债?”
“淤泥里翻花,谁眼里还没点死人光景。”
两句切口对上,领头的神色愈发谨慎。
“你是尸姐的什么人?”
“狱友。”
那人嗤了一声:“她不过在里头蹲了半年,打她旗号的野路子货,我见过不下五个。上一个叫我丢进河里喂了三天鱼。你猜那怂货临死前喊的啥?”
“那得看你问什么。”
“她干这行之前,做什么营生的?”
“公社食堂捞汤的。刀工好,剁肉快,后来阴差阳错上了筏子。”江衣水顿了顿,“她说,捞汤跟捞尸差不多,都是从浑水里翻东西。区别就是一个捞出来能吃,一个不能。”
这回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领头的眯眼打量她,过了片刻,又问:“那她跟你说过规矩没哩?”
“哪条?”
“水底下的。”
江衣水知道,对方还没打消疑心。
“她说,她一年捞几百条,不少是缺件的。岸上的人都说是鱼啃了,可你们心里清楚,鱼啃不出那种齐茬。”
河风从几人之间刮过,没人接话。
“她还说过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江衣水压低声音,“你们最好别落‘它们’手里。到了金河里,便是‘它们’的规矩。”
领头的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收起背在身后的手。
“跟上。”
……
远处火光冲天。驶近后,一片连绵的木排渐渐显露出来。
数不清的木排、鱼排被铁索连在一起,随水势上下起伏。排上搭着破油布棚,火盆里烧着不知什么油脂,浓烟呛得人直犯恶心。棚顶停满了鸬鹚,见有外人靠近,扑棱棱飞起一大片,在半空盘旋啼叫。
在金河深处里,有着这么一个无人敢靠近的地盘。
干活的捞尸人纷纷停了手,望向江衣水的方向。他们低声议论,又朝她身后的领路人打手势询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衣水踩上木排,一眼便看见火堆旁坐着的老头。
若她没猜错,此人便是这片鱼排的老排头。
他穿着件磨得发亮的羊皮坎肩,怀里斜抱一只黄铜长脖水烟壶。见江衣水走近,他连头也没抬,只从怀里摸出一枚纸捻子,凑到火盆旁点燃,再慢悠悠地送到烟嘴上。
“新进来的货,有哪些?”江衣水懒得跟他寒暄。
水烟壶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白烟染上火光从老排头嘴边缓缓逃逸,他不急不慢地吸足了烟,才抬起眼皮瞧江衣水。“那得看你揣了多少钱。”
听见这话,周围的人神色松了些,认出江衣水是来做买卖,而不是来踩场子。这才各自回去干活,却仍不时朝这边张望。
毕竟这地方只认买卖。只要肯出钱,万事都好说。
得到老排头的指示,几个赤膊汉子在排边合力转动绞盘,随着铁钩一排排升起,泡在水里的尸体也跟着出了水。品相尚好的四肢俱全,次一些的只剩半副身子,无一例外被吊在铁钩上,身上不断往下淌水,活像一条条待人挑选的大鱼。
“前头的八百,中间的三百,后头的……五十。”老排头用水烟壶逐一指过,“你慢慢挑哩。”
来金河买尸的人,各有各的打算。
有人求官运,有人求财,有人求子,也有人为了一桩阴婚,专门来找合适的死人。因此捞尸人只挑值钱的往回带,盼的就是哪天有家属来赎,或碰上肯花钱的主顾。至于那些残缺得厉害的,卖不出去自然连运回大本营的价值都没有。
江衣水沿着那几排尸体一个个看去,直到最后一具也没找到杨六。她绷紧的后背终于稍稍松了些,可依旧放心不下。
“这里没我要的人。十四五岁的,见过吗?”
“十四五的?”老排头眯起眼,“还真有一个。可惜刚卖走,你晚了半个小时。”
“卖去哪了?”
老排头又吸了一口烟,水烟壶咕嘟作响。等烟气从鼻孔里散尽,他才慢吞吞地开口:“丫头,干啥有干啥的规矩。买主的名姓不外传,这是咱这片鱼排的老底子,动不得。”
江衣水伸手摸进湿透的外套口袋,取出那枚金戒指。火光一照,围观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
戒指在她指尖一弹,划过半空,落在老排头面前的木桌上,恰好卡进一道裂缝。
“老排头,规矩是死的,金河里的水可一直是活的。”
她又摘下腕上的金表,搁在桌边。
“我不问你买主是谁。你只管告诉我,人被带去哪了,我该往哪儿走。”
老排头终于坐直身子,咧嘴露出一口烟熏的烂牙。他拿起戒指掂了掂,又把金表翻过来细看,确认了成色,这才心满意足地将两样东西一并拢进掌心。
“既然你是那个尸疯子带出来的人,我赵老排就当给她还个生债哩。”
他朝身后摆手,叫附近的人散开。
“地方我可以送你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是金河上的禁区,活人不该瞧,死人瞧不了。”
赵老排收起笑,吐出最后一口烟。
“上筏,蒙眼。到了地方,我的人放你下去。死活看你自己的命。”
……
江衣水用黑布蒙住双眼,平躺在羊皮筏子上。
离开鱼排不久,身后的吵嚷声便逐渐远去。四周只剩下桨划过水面的动静。她默数着划桨的次数,留意水流的变化,试图判断筏子朝哪个方向走。
后来风声渐渐小了,周围愈发阴冷。头顶传来滴水声,一下接着一下,回音慢慢变深,她们似乎进了山洞。
划桨的捞尸人弓起背,换上一副短桨。桨叶每次入水,都小心地贴着筏边,时不时还有石头刮过筏身的动静。
两人一路无话。过了许久,捞尸人忽然问她:“尸姐……在里头日子还过得下去不?”
“我出来那天,她吃上加餐了。”
桨声忽然停了一下,“是吗……”
捞尸人没再往下问。他知道那地方的加餐是什么意思。
又划出一段,他才叹了口气。“这行当腌臜,可除了这个,我也没别的本事混口饭吃。岸上的人嫌咱一身死气,瞅咱跟瞅瘟神一样。”
远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隔着水听起来格外突兀。
她们这是去了什么地方?金河上哪里还有铁链?
“呵,他们总觉得,天底下最可怕的是鬼。”
捞尸人往水里啐了一口。
“几千年了,金河底下压着的东西,多得能堆成山。邪乎得很。偏偏你们这帮外路人不信邪,总觉得寻着个什么法子,就能镇住水里的东西。结果呢?一个两个,全成了金河的饲料哩。”
他又划了几桨,突然问:“你也是水上的人?”
江衣水没有回答,捞尸人回头瞧她,见她躺着不动,呼吸匀称,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压根不愿搭理他。
不知又过了多久,筏子抵上岸边猛地一顿。
“到了。”
江衣水扯下黑布。眼睛久未见光,乍一睁开,被刺得生疼。她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浑黄的河水中,突兀地出现一座座岛屿。几根比人腰还粗的锈铁链横跨水面,将这些小岛连在一起,一头没入雾中,看不见尽处。白雾浓如绸缎遮天蔽日,远处的东西只能看个大概。隐约有几棵怪树立在岛上,枝干歪歪斜斜,彼此纠缠。
再仔细看,树旁还杵着许多人形的东西。
江衣水起初以为是稻草人。等筏子再靠近些,她才发现,那些东西既没有衣裳,也没有草扎的四肢。
它们上半截是人,腰以下却拖着盘曲的蛇尾。身体像是用黄蜡浇出来的,半透明的蜡层里封着深浅不一的东西,有些地方露出骨头,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肉。蛇尾上覆着细密的鳞片,在光照下闪烁,带着一股难言的潮气,仿佛刚从水里爬出来似的。
那些脸做得细致,五官毛发都一应俱全,有老有少,细致得让人头皮发麻,活像是从真人身上扒下来的皮肉,可这些又是用作在什么地方?
它们无一例外直立在土地上,视线相互交错,仿佛在替谁监视着岛上的一切。
江衣水仔细打量最近的一尊。那东西原本侧着脸,可当她看过去时,却隐约觉得它的眼珠动了一下。
她心里一惊,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这地方邪气得很……”
一阵风幽幽拂过,身后的捞尸人浑身发抖,手里的桨都几乎打滑脱手,“记住了,千万别跟水里的东西对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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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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