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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老人的声音穿过密林,几重回声撞在树干间,最终落进湿泥。

水神?

眼前的一幕叫江衣水一时失语。几十号人面朝林间空处跪伏,连连哀求,额头接连磕进湿泥里,噗嗤作响。

她心脏撞得胸骨生疼。直到鼻端那股浓烈的水腥味散去,紧绷的肺腑才松开,额上已浮上一层细汗。

“你是谁?”

为首的老人抬起头,一把扯掉蒙脸白巾,满眼都是祭祀被打断后的怒意。周围的白巾也纷纷落下,一张张惨白的脸转向江衣水,目光阴狠,恨不能当场撕了她。

“江衣水,尸姐的狱友。”她张口便胡扯起来,“我替她过来,跟你们谈一门生意。”

名字一出,人群顿时乱成一锅粥,议论四起:

“那个活阎王不是还在吃牢饭吗?”

“真是她回来了,岛上说不定就有救了。”

“谁知道是真是假?捞尸的那帮东西不是说最近查得紧,到处都捞不着尸了吗?三叔公,这女人来路不对!”

“三叔公,让我杀了她!”

江衣水的目光落在三叔公手里的两根木梆上,心里却蓦地生出奇怪。

那个嘴上没锁的阔少,怎么突然没声了?

她回头看去,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阔少仍被绑在树上,肩膀端端正正朝着前方,脑袋却足足被转了半圈。那张脸反贴在后背,眼珠还在轻微颤动。黏稠的黄水正从毛孔里往外渗,沿着发青干瘪的脸颊滴落,渗进树皮裂隙,又与烂叶散出的腐气混在一起。

那双眼睛正对着树下。地面不知何时多出一片水痕,边缘仍在扩散。湿意从土下不断滲下去,仿佛有什么贴在薄薄一层土皮下面,正张着嘴吮吸。

江衣水盯着水痕,心中骇然。难不成刚才木梆响起,真有什么“水神”在暗处进食?

湿透的后背被林风一扑,冷意直透脊骨。害怕后知后觉地笼罩着她,倘若刚才她也回了头,眼下的水痕里,恐怕还得添上她的一份。

“生意?”三叔公冷笑,“凭你?”

“凭我。”江衣水压住心底的惊疑,她知道一旦现在露怯,她和杨六都必死无疑,于是她走到阔少身旁,伸手抵住他错位的颈骨初,咔吧一声,脑袋便被她拧回原位。那张干瘪发青的脸正对三叔公,眼球顺势脱落滚在地上弹了两下。众人被江衣水的举动震惊得不敢出声。

“看这样子,水神可不像吃饱了。三叔公,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总得留条变通的路。人吃不饱尚且要发火,何况是神?”她迟疑地看了眼老人手里的木梆,挑衅道,“下一声响起来,您说水神还肯不肯只待在河里?”

岛民方才的凶狠散了大半,只剩掩不住的惊惧。

可他们怎么能容忍一个外乡人上岛?!

“杀了她!三叔公!”跳出来的胖男人脸色煞白,手中镰刀抖个不停。

三叔公抬手止住他,目光缓缓移过江衣水湿透的衣裤。

“你是从水里上来的。我的人说,刚才北岛岸边有动静。是你。”

江衣水面色不改,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老头脑子转得倒是不慢。他甚至连原因都已经推测出来,“为了躲狗,你下了水。”

四下骤然安静,岛民面面相觑,

“不可能……下过水,她怎么还能活着?”

江衣水眉心轻轻一跳,看来水下真有什么,而且这群人自己都无法控制。可无论如何,至少眼下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三叔公:“今晚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人既然来了,就留下。”

他盯着江衣水,目光沉沉。“我倒要看看,水神究竟给她留了什么。”

……

岛民没有放她走,他们把江衣水圈在一块空地里,四周都有人守着,只等她熬不住,自个儿露出破绽。

然而这点阵仗难不住江衣水。三年牢饭不是白吃的。她蹲在土墙根下,挑了几个面相软和的搭话。没过半刻钟,便摸清了这座岛的背景,原来岛民祖祖辈辈都姓王。

阔少那一脚踹断了祭祀,牵连着折了几个王家后生。难怪那帮人看她时,恨不得连皮带肉一起吞下去。

捞尸人口中的“十四五岁小伙”,究竟是阔少,还是杨六?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杨六若还喘气,她得带着人潜水逃命;要是已经凉透,也得把那截骨头背回去。

天将亮时,终于轮到看守换班的时间。江衣水靠在潮湿的木桩上,目光扫过守夜的人,胸口顿时一沉。

坐在不远处的男人叫王勇。正是那晚在长途汽车站小摊上吃酒的老实男人。她当时张口说要做“口贩子”,这人就在旁边,必定一个字也没漏听。

麻烦来了。王勇到底认没认出她?

男人也在打量她。江衣水面上不露声色,脑中已飞快盘算起退路。她随手插入口袋,那枚带香味的橡皮在她指间滚了两下。来金河边上前,她曾经去百货大楼问过,这种橡皮一套两枚,印的是时下最火的动画片,小孩见了便挪不动脚。

王勇就是凶手,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可眼前这座王家岛,同样是个洗不净的血窝。

听捞尸人的口风,王家祖辈从未断过供奉。王勇杀人,恐怕不只为了满足那点见不得光的虐尸癖。如今金河沿岸查得严,捞尸人的钩子经常走空,河里的“货”供不上,祭祀留下的窟窿却得有人填。

这帮人等红了眼,索性亲自动手,往浑水里添肉饲养水下的怪物。

然而,这座岛不像王家人所建。从岛民的口音,和那枚仿制的洪武通宝来看,这支王姓族人很可能是两百年前从海岭省举村迁来的。

那原住民上哪去了?

可惜尸姐与捞尸人一样,满嘴都是行规,到了要命处,半个字也不肯漏。

江衣水捏着那枚橡皮,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她缺一个盟友。

王勇坐在椅子上,指甲抠着另一只手的甲缝。里面的泥早已剔净,他仍反复刮着同一处,俨然这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洁癖。沙沙声细而不断,察觉到江衣水的视线,他忽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股老实人的木讷退了个干净,露出的凶狠目光叫江衣水闻到一丝血腥味。

林间陆续传来鸡鸣狗吠,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昨夜的一切却没有因此淡去。

江衣水张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缩着脖子搓了搓肩膀。

“冷死了……”她哆嗦着开口,“大哥,能不能找嫂子借身干衣裳?昨晚掉进水里,叫这清晨的贼风一吹,鼻涕都快冻出来了。”

王勇定定看着她,没有接衣服的话,嗓音沙哑地说:“你运气真好。下了水,上了岸,竟都没死。”

“没两下子,我一个女人敢翻山越岭,跑到这鬼地方找你们谈合作?”江衣水牵了牵嘴角,“嫂子舍不得借,那我自己找去。这鬼天气,真能冻死人。”

她作势起身。王勇喉结动了动,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拿。”

没过多久,王勇折返回来。江衣水仍靠在木桩旁,姿势与方才无异,连视线落处都没有变过。

王勇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身形粗壮,眼神警惕。她既防着江衣水借换衣服逃跑,也留意着自家男人对这个外来女人的反常。

江衣水弯起眉眼:“谢谢嫂子。”

女人把她领进附近一间空置木屋。旧门合上,虫鸣与河浪顿时被堵在外面。

江衣水试着搭了两句话,女人始终紧闭双唇,比王勇还沉默警惕。江衣水心里有了数,这个家真正做主的,恐怕不是外头那个男人。

她低头拿起衣服,仔细翻了翻,佯装道,

“嫂子,有针线吗?这里破了个洞。”

女人下意识靠近,往她手中看去:“哪儿——”

“儿”字尾音尚未落下,江衣水已反握住她的手腕,顺势把人拽进怀中。另一只手将衣服压住女人的口鼻,下颌卡在她的肩窝,借着身体分量封住挣扎的余地。从女人俯身到彻底受制,不过一眨眼。

女人拼命扭动,惊叫被布料堵成断续的呜咽。眼泪很快涌出来,沿着涨红的脸颊往下淌。

江衣水没有再加力,只把嘴唇贴近她耳边,循循善诱,

“你有孩子吧?多大了?今年上学没有?”

怀里的人顿时僵住。江衣水,她赌对了。

汽车站那枚卡通橡皮并非偶然,那是王勇回家途中给孩子带的。

“我知道你男人是连环案的凶手,我也是为这事来的。”江衣水贴着她耳边继续道,“他每年七月、十二月都要动手。这样的人,多半有家,还有个正在念书的孩子。”

“他每次回来,往家里带了多少钱?那个女孩死的时候,身上少了三百块。”江衣水停了停,节奏恰到好处,“嫂子,整整三百,他分了多少给你?”

屋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女人双眼瞪得通红,浑身发抖,挣扎却渐渐停了。惊惧未退,眼神已经有了变化。

江衣水察觉到她软下来,缓了口气:“嫂子,别怕。我不是来劝你的。”

她示意女人安静,撤开捂嘴的衣服,退开半步让她喘气。女人转过身,泪痕还挂在脸上,却没有再哭,只盯着江衣水。可江衣水不催,等她把接下来的话听进去。

“我是来提醒你的。”

“三叔公要是知道你男人的事已经漏了,第一个割掉的就是你们。这村子吃人,你比我清楚。到时候剩下孤儿寡母,没人护着,怎么活?”

“孩子成绩应该不错吧。好好念书,考出去,离这里远些。人能健康平安,比什么都要紧。”

说完,江衣水抬手,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也是妈妈,我懂。”

“多替自己和孩子想想,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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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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