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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瞧见那两人身影,少年在密林间停住脚步,撇了撇嘴,嘟囔道:“我就说父尊不必担心,重渊法力高深如斯,即便是化身凡人在人间历劫,但别说尸鬼邪祟,就算是寻常魔物也不敢随便招惹他,还怕他护不住北溟神君么?”
一声叹息从他袖间悠悠传来:“怕之怕,他们要应付的不是寻常魔物。莫忘了,靥魃还未除,虽然万魔之源已除,魔族大衰,他这七百年也未再现身,但下界往生之门给封了,人间宛若炼狱,正宜魔物修炼,他重新现世是迟早之时,况且.......”
北溟既身怀娲皇后裔之血,即便只有一丝,也便有一丝寻回天枢的可能,上边那些乱臣贼子,又怎会放过他?
“可父尊,单凭你我,恐怕也对付不了这些牛鬼蛇神罢。”
“废话!”人面螺脑仁突突直跳,他这先天不足的废物儿子,加他一个螺身,被炖一锅海鲜汤还差不多,“你以为我要你留在北溟身边是为的什么?自然是去寻着灵湫。”
那小子,前脚见北溟红鸾星现,后脚就入了轮回道......像是跟重渊比赛似的,身上又戴着北溟赠的玉佩,投胎入世定会去往北溟身边。
见沧渊与北溟一行人离开了墓宫附近,他低道:“该回去了,我儿。”
白昇点了点头,魂归体壳。
一室冷香,烟雾袅袅。
惑心换上干净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你们出去罢。”
看了一眼侍卫送来的药粉绷带,沉妄吩咐道。
“这......王上如何能亲自动手?”见沉妄拿着药粉走到自己身前,惑心一惊,却被他按住了一边臂膀,被迫坐了下来。
“师父如今是本王的救命恩人,本王当然要亲自动手。”不待他再拒绝,沉妄一只手探下去,解散了他的腰带。惑心登时僵住,见他垂眸盯着自己,将腰带缓缓抽落,虽明知他不过是要为自己上药,却令他如坐针毡,有种说出不口的羞臊之感。
“其实......贫僧不用。”
他这样的尸鬼,身上有了伤口,不会溃烂发炎,却也难以愈合,除非吞噬新鲜活物的生血生肉,才能自行痊愈。
衣襟散开,沉妄褪去他一边肩头,为伤处细细抹上药粉。鲛人凉润光滑的指腹掠过皮肤,便激起一丝细微战栗。
惑心咬住下唇。
沉妄盯着他咬着的薄唇,喉头有些发干。想起在那墓宫之下,他将阳精弄了他一身,不知这清心寡欲的圣僧又作何感想。
“王上......在看着贫僧想什么?”
惑心被他盯得忍无可忍,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一时走神罢了。”沉妄敛了目光。再这么看下去,他可又要发情了。“师父之前说,自己是被渤国公主附了体?”
惑心点了点头:“我正想问王上,可与渤国公主之间有什么仇怨?”
沉妄蹙起眉:“本王只见过她的画像,与她并不相识。”
偿命......惑心隐约想起那渤国公主行刺时所言,又想起被她附体时看见的幻象中的男子画像,似乎十分年轻,遂问:“或许.......会与某位死于王上之手的人有关。”
“何出此言?”
“她附体于我之时,我看到了一张男子画像,似乎是她的思慕之人。”惑心转头,看了看道,“王上可有笔墨?”
“来人,笔墨伺候。”沉妄吩咐道。
但见那修长白皙的手执起笔杆,沉妄目光不禁凝滞,只觉他执笔作画之态,竟是万般熟悉,似来自他记忆深处。
恍惚之间,似乎看见一个人影,乘着一只大鸟,一手提着笔杆,在一片海面上信笔挥毫,风姿卓绝,潇洒恣意。
“渊儿,你瞧为师作的这水上之画如何?”
“砰咚......砰咚......”
心跳渐渐加速,他着魔一般伸出手去。
“王上?”
听得这一声低呼,沉妄方如梦初醒,发觉自己正攥着惑心的手腕,双目竟是已有些湿润了。
为何,只是见他作画而已,他便有了落泪的冲动?
见他眼眶微红,惑心亦是心弦一颤:“王上?你怎么了?”
“没什么。”沉妄松了手,敛了眼皮,只觉脸有些挂不住。
幼时历经残酷,他早已冷了心性,自母亲死后便未再流过一滴眼泪,可不知为何,自见到这圣僧起.......
“王上,贫僧已经画好了。”
沉妄转眸,瞳孔猛地一缩,眼神阴沉下去。
见他脸上阴云变幻,惑心问道:“此人可是死于王上之手?”
“不错。”沉妄捏着酒樽,冷冷一笑,语气亦是阴阴凉凉,“此乃我兄长,他虐我生母,欺辱于我,是我亲手杀了他。”
看来,那渤国公主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怨恨他。
那其他的那些女鬼呢?
她们为何会聚集在他母亲的墓宫之下,是被那鲛母引来的么?为了什么?害西海领主么?可她有什么理由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若如那梦中所见,那鲛女分明很疼惜他......
想起那血水中一闪而逝的巨大鬼影,惑心心下发寒。
一定是有其他的邪祟在搞鬼。
即便现在未能威胁到西海领主的性命,这邪祟终有一日会朝他下手。惑心握紧手中念珠,抬眸看着沉妄,道:“王上,贫僧恐有邪祟要谋害王上,从今夜开始,贫僧想,便留在王上寝宫,夜夜护法,守着王上安睡,请王上准允。”
沉妄一怔,心疑自己听错了。
满心的阴郁黑暗烟消云散,他低声道:“那便辛苦师父了。”
.......
“咔擦”一声,木鱼裂了条缝。
无过手腕一僵,盯着那裂开的木鱼片刻,把手里的圆木扔到了一边,站起身来。
已经一整天了,圣僧还没有回来。
他忍无可忍地朝那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走去,但见一名年少的侍从低着头,迎面过来,手里托着一盘素食。
“圣僧托奴来转告这位小师父,他今夜为王上护法,请小师父自用晚膳,莫要担心。”
为西海领主护法?要留宿在他寝宫么?
无过心里涌出一种没来由的焦躁难受。
在桌旁坐下,他心烦意乱地啃了一口馒头,不知是咬到了什么,发出咔嚓一声,双目中闪过一道光晕,整个人便僵住了。
半晌,他放下了馒头,神色淡漠下来,已不见之前少年青涩神色,看向灯下浮现出的一抹虚影,缓缓起身,半跪了下来。
“陛下怎么亲自下凡来寻臣?”
个子娇小的少年走到他身前,弯身将他扶起。
“发鸠神君才出归墟,便入轮回来寻北溟神君,想必不知,如今的中天庭,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罢?”
灵湫一怔。
“若非别无他法,本尊又怎会亲自下界,还是以以这元神出窍之法。”白昇恨恨地冷哼一声,脸上闪现出屈辱神色,“本尊的神躯,尚被那些乱臣贼子软禁着。”
“怎会如此?”灵湫眼神震惊,“可是执明?可他虽一向跋扈,也有其他位高权重的上神可以制衡,怎敢如此?”
“执明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傀儡罢了。”白昇袖间发出一道苍老叹息,“七百年前,重渊交还的补天石中鱼目混珠,有几块是施了极厉害幻术的地玄石所充,我儿未能及时发现,将补天石归位后,引得天序大变,这几百年间诸神神力大衰,先你三百年从归墟醒来的东泽却神力大涨,回中天庭不久,便联合执明架空了我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白昇咬牙道:“本尊就不该相信重渊,竟以为他只要得到北溟神君,便不会为难天庭,没想到他竟如此卑鄙。”
灵湫听得极不舒服,若当年他知道小天尊作出了此等荒谬的决定,说什么他也不会容师尊下界自投罗网。
可想一想补天石之事,却隐约感到有些古怪。
兴许是因为,他再清楚不过,他这师弟毕生所求,并无其他,便唯有师尊一人而已,小天尊当时已立下日月之契,答应将师父换给他,他为何还要拿假补天石来坑害天庭诸神?
他便不怕,倘若师尊知晓,会令师尊厌恶失望么?
“二位陛下,可否一并将师尊唤醒?”
“不可,我儿也做不到。”人面螺道,“北溟红鸾星现,必历情劫。七百年前北溟命星已灭,若非重渊与他姻缘相结,他早已彻底消散,现下这第三生的命轨全给重渊牵着,非得渡劫才能归位。唤得醒你.....不过是因为你是随北溟跳了轮回道,是个本不存在的异数,即便醒来,也不可插手他二人姻缘。”
本不存在的异数。
灵湫心里被骤然刺痛,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姻缘分明是重渊强求来的.......他终究是迟了一步。
便只能做一世的旁观者么。
见灵湫脸色不好,白昇忽然福至心灵,道:“发鸠神君也不必太过担心北溟神君,他与重渊那小魔头不是结有姻契嘛,遇上危险,若在一起,关键时刻可护对方性命,若是双.......”
“咳咳咳.......”人面螺一阵猛咳,咬住自家儿子衣袖。
这狗崽子是不是故意往人家心上补刀子!
灵湫抿着唇,脸色更难看几分。
“只是.......陛下提前将我唤醒,我应当也无法立即拿回法力。”灵湫岔开话题,攥了攥手心,感知了一番自己的灵脉,果然依旧稀薄,不禁皱眉,“若要取回法力,须得结束作为凡人的寿命,回归天庭,重归神位。可那便......”
白昇点点头:“若是如此,司命官会第一个知晓,那些乱臣贼子必会被惊动,发现本尊元神逃至下界便糟了。”
人面螺叹了口气:“现下还不可轻举妄动。不过,北溟赐你的那块玉佩,你还随身戴着罢?”
灵湫一怔。
是了,那块玉佩之中,存着师尊当初予他的些许灵力,可在生死一线间作保命之用,只是这么多年了,他还未曾用上。
“那玉佩之中的灵力,想必北溟设了只有你能启用的咒文。只是不知这灵力有多少,用一点少一点,你省着些,若非异数出现,莫要干涉北溟在凡世的命数。”
“我知晓了。”灵湫握住衣内之物,手指摩挲着它的纹路,心中微热。师尊,当初你将它赐予我之时,是想作我护身之用,可曾想过,有一天,我会用它来寻到你,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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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闻得身后水声不时传来,惑心手中念珠拨得微快,闭着双眼,梵经却已不知念到了哪句,只好又从头来过。
“师父真不要一起来洗洗么?”才念了两三句,便听沉妄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后方幽幽传来,“本王不介意。”
“.....不必。”他淡淡道,“贫僧身上有伤,不宜见水。”
可惜了。
透过缭绕的水雾,沉妄盯着他清瘦的背影,伏在池边,手中稍稍使力,背脊绷紧片刻,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纵身出了水,他捞过寝袍,赤着脚,**地来到惑心身后,弯下身,道:“时辰不早了,师父与本王一并就寝罢。”
潮湿的呼吸从耳畔袭来,惑心浑身一僵。
“不必,贫僧要为王上护法,在此打坐便可。”
沉妄笑了一下:“地上凉,本王卧榻宽敞,师父在榻上打坐,也是一样。”
“.......”惑心看了一眼他那圆形的大卧榻,的确很是宽敞,可在王榻上打坐,像什么话?还未容他推辞,肋下一双手便探了过来,将他整个人一把抄起,向榻上走去。
惑心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下一刻,背后便是一软,落在了榻上,他慌忙撑起身,一眼却看见沉妄此刻模样,目光一滞。
男子半透的寝袍松松敞开,露出一隅潮湿胸膛,湿发披散,那张倾倒众生的脸上亦挂着晶莹水珠,颇有种撩人况味。
“圣僧师父为何如此盯着本王?”
“......”惑心立时挪开视线,余光却瞥见他褪了衣袍上榻,不由吓了一跳,忙挪到这榻上一角,盘腿而坐,双手拈了莲花。
沉妄瞥见他此刻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眼神微暗,索性也掉了一头,在他腿前躺下,双手垫在头下,仰视着他。
“不知有圣僧在,本王夜里还会不会为噩梦纠缠。”
说罢,他便闭上了眼。
惑心念着梵经,思绪却停在墓宫之下,被他轻柔抱起之时。
见男子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他看着看着,便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虚虚沿着他轮廓描摹,一笔,一划,一点,竟不知为何,有种心悸之感,有种落泪的冲动。
心口死寂之物,又一下接着一下,如鹿跃丛林。
为何如此......
瞥见男子喉结微动,他忙缩回手,但见他眉心蹙起,又情不自禁地伸出指尖,将他眉宇一点点轻柔抚平。
沉妄闭着眼,喉头收紧。先前只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痒,还以为是错觉,现下这触感,却是真真实实,令他难以忍耐。
——这是在关切他么?
还是,他待他,亦有什么非分之想?
觉他呼吸隐约似乱了节奏,惑心手一滞,刚刚抬起,便被一把叩住了手腕,用力一拽,便被拽倒在了榻上。
“王......”
一声惊呼尚未出口,眼前阴影覆落,嘴唇便已被软物封堵。
他睁大眼,又是那邪灵作祟么!
来不及伸手推拒,双手已被抓到头顶。
沉妄顶开他的唇齿,如撬开蚌贝,重重一吮,便将他舌尖吸在口中,沉溺于品尝他舌上甘甜。白日在那墓宫之下便已很想亲了,他死死忍耐,他却还趁他入睡来撩他,全然是玩火**。身下之人扭动挣扎,试图咬他,被他抢先捏住了下巴。
上次在浴池里险些被咬断了舌头,他可还记忆犹新。
唇齿磕碰缠绵,沉妄闭着眼,睫毛颤抖,心底一片颤栗。
为何如此?心下渴慕,日益增长,到底是因瞧上了这僧侣的皮相风姿,还是因他与他心底的那抹影子的感觉相符,他也不知。
可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只是亲吻,又哪里能够满足。
吻了不过片刻,下身便已硬得怕人,急欲插进身下人的体内,将他狠狠侵犯,占为己有,干得他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才够。
惑心唇齿合不拢,由他肆意索吻,又是羞耻又是慌乱,心乱如麻,浑身更是又酥又软,待他唇齿一松,便颠三倒四的飞快念起经咒来。
沉妄沿着他颈间吻下,只觉他呆得可爱,被他欺负成这样,只当他是邪祟附体。只是若再继续下去,等下便不好收场了。
想到此,沉妄不免在心底自嘲地一笑。
喜欢上谁不好,偏偏瞧上了一个遁入空门的僧侣。若是换了其他人,强取身子之后慢慢攻陷,也未尝不可,可这圣僧的性情,想起在那墓宫之下他自刺一刀的情形,他便觉他其实柔中带感,若逼得急了,不知会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委实让他不敢太过放肆,也只能多加忍耐,一步步来了。
如此想着,他强行忍耐继续下去的冲动,埋首在他颈间浅尝辄止,头一歪,闭上了眼。
“王上?”
惑心只当是经咒起了作用,急喘了几下,便想将他推开,谁料他搂着他的胳膊却是很紧,像条蟒蛇一般,根本挣脱不开。
“王上?”
沉妄嘴角微微扬起,搂着他动也不动。
惑心浑身僵硬,唯有心口响动尤自不停,只觉自己似遭了个妖孽诱惑纠缠,这妖孽时时居心不良,想要引他破戒。
见他如何也叫不醒,惑心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只得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念着经咒,合上了眼。
沉妄却睁开眼,在黑暗中瞧着他。僧侣侧脸白皙柔软,嗅到他身上淡淡冷香,心下不知为何,是从未有过的满足,只觉他便似一盏温柔明灯,照亮驱走了他这半生的阴暗污秽。
若能以后这般与他同榻而眠,便是他修了几辈子的福分,人生再无憾事。他定如他所言,做一个济世明君。
一夜无梦。
次日极早,惑心便醒了过来。
那搂着他睡了一夜的西海领主不在身侧,他坐起身来,掀开帷幔,便见那人半倚在榻上,嘴里叼着笔,正瞧着手里的画,嘴角时不时扬起来,又取下唇间的笔,添上一道。
窗外帷幕飘飞,携来水榭上开放的睡莲花瓣,落在男子肩头。
此情此景,美得只似醉生梦死。
“王上?”
惑心看着他的脸,定了定神,轻唤了一声。
“圣僧醒了?”沉妄看向他,“过来瞧瞧,本王画得可好?”
惑心走到他身侧,瞧见那画上是什么,不由愣住。
但见那画上勾勒......竟是一人卧在莲花之上,闭着双目,嘴唇微张,眉心一点红莲,竟分明便是他的模样。
惑心耳根一热。可这画上的他,神态柔软缱绻,似染了三千红尘,有种说不出的旖旎,不知执笔之人又是怎么画出来的。
他瞧着一阵心慌意乱,道:“不好。”
沉妄侧眸看他,眉毛微扬:“哪里不好?”
惑心垂下眼眸:“这画上神情,分明与贫僧不似。”
“哦?”沉妄似笑非笑,仰头,目光一寸一寸掠过他的脸,声音低魅:“可本王......便是照着师父睡着时的模样,画下来的。”
“胡说。”
惑心脊骨一时有些发软,转过身去,脚却踩着足下散落的纸卷,一滑,给身后人顺手一扶,便一屁股坐在了他身上。
“师父为何总是如此不小心?”沉妄贴着他的耳畔喃喃,一手扶着他的腰,几乎是将人圈在怀里,“若不是知晓师父是圣僧,本王都要以为,师父是在故意勾引本王了。”
惑心被他逗弄得不知所措,忙要站起,腰却还给他按着。
“圣僧,为本王还俗罢。”沉妄耳语道。
惑心猛地一怔。
便是他再不通七情六欲,这句话言下之意,也再明白不过。
耳根一路红上了脸颊,他僵着身子:“王上......说笑了。调戏僧侣,可不是明君所为。”
沉妄盯着他通红的颈根,缓缓松手,笑了一下:“谁说本王是说笑.......圣僧若肯还俗,本王便赐美妾,让圣僧左拥右抱。”
“......贫僧不近女色。”
惑心站起身来,松了口气之余,心间却泛起一丝微小失落。青年拥着他的热度还弥留在身上,他双腿都有些发软,手撑住身旁桌案,无意间碰落了一卷画轴。
那画滚落在地,露出一副墨迹渲染的人像来,只是垂眸一瞥,便觉那人像的身影风姿飘逸,栩栩如生,唯独面目是空白的。
他弯身想要去拾,还未碰着,手便被一把挡开,但见那西海领主已然变了脸色,将那画卷小心翼翼拾起,抚了又抚,丝毫未有察觉,他方才未他作的那幅画,已然落在了地上。
那画墨迹未干,心间一点朱砂痣沁散开来,宛如一滴血泪。
惑心抬眸看向那无面人像,不自禁攥紧了腕间念珠,有些茫然,不知心底泛起的隐约刺痛,到底是为何。
“王上......那画像,是何人?可是......”
慌忙掩住嘴唇,将那句“心爱之人”强行咽下。
他惊诧惶惑——险些,便将心中猜疑问了出来。
他是个僧侣,关心这个作什么?
沉妄未抬眼看他,只是笑了一下,道:“是位故人。说起来不知为何,虽然未曾见过他真容,却觉得他与圣僧,很是相像。”
“何处相像?”
“本王也不知。”沉妄低低道,陷入恍惚中去,“兴许,是他与圣僧一般温柔纯善,在本王心里,皆是谪仙般的人物。”
惑心抿住唇,心下渐渐有浓重苦涩渗出。
原来......原来那日,在雨中,他所言的梦里人,另有其人。
他僵在那里,一时无地自容,无所适从,有种想要遁逃的冲动,此时,外间传来一人声音:“王上,臣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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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罢。”
“禀报王上,渤国遣来使前来,说他们载着贡品与公主的使船在西海领域不见踪影,要问王上追讨下落。”
见沉妄揉了揉额角,惑心道:“王上,渤国公主,便在那墓宫之下,只是......她已非活人,若要寻,兴许也只能寻到尸首。”
“尸首便尸首罢。”沉妄面无波澜,仔细收起画卷,放在一旁,起身朝殿外走去。
惑心跟上,道:“王上,容贫僧去取些镇邪之物。”
闻得脚步声传来,灵湫当下从椅子上起了身。待见那白发男子缓缓走进帘内,一时目光凝滞,险些便唤出一声“师尊”。
“怎么了,无过?”惑心见他盯着自己,不由笑道,“怎么两日没见,便像不认得为师了?”
灵湫垂下眼皮,敛去眼底泛上来的热意。
身为这小僧时,他虽与他朝夕相处,日日得见,却不识得他到底是谁。眼下恢复了记忆,再见他,便是恍若隔世。
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已太过沉重,几让他无法承受。
而除此之外,师尊甫一走近,他便能清晰感知,师尊身上俱是死气,根本就不是个活人之身。连小天尊也要礼让三分的上神跌落尘埃,沦为尸鬼,即便如此,仍是不肯流污于世,以尸鬼之身行济世之举,不知这数百年活得有多艰难不易。
只要想上一想,便令他心痛难当。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起来,却已没了少年的烂漫。
“没什么,无过担心圣僧安危罢了。夕儿找到了么?”
惑心叹了口气:“寻是寻到了,可夕儿已然丧命。她现身之处,还有其他的一些污秽之物,不是一般的尸鬼邪灵,凶邪得很,竟能附上为师的身,为师也不知到底是何邪物。”
灵湫略一沉吟,道:“兴许,是魔?”
虽因魔源崩毁,至今万魔蛰伏,可正如老天尊所言,这世间百鬼横行,正宜魔物修炼,有新的魔物现世并不奇怪。
惑心一惊。
行走这世间数百年,尸鬼邪灵实属他司空见惯.......魔物,却不曾见过一个。
“师尊。”
“你叫我什么?”惑心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圣僧,无过想随你去。”灵湫忙改了口,瞥见那小天尊的影子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似在提醒他莫要插足师尊的情劫。
惑心将符纸与法器塞进衣襟,摇了摇头:“此行凶险,带着你,为师反而要顾及你安危。”
灵湫心下暗叹了一声,罢了,他暗中跟着便是。
随引路的宦官才出了寝居没几步,行经一道十字回廊时,正遇见一队人过来。那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莲姬。
“见过莲姬娘娘。”惑心低首行礼。
莲姬轻摇羽扇,笑意盈盈:“圣僧不必如此拘礼,本宫正是听说,圣僧为救王上负伤,特意为圣僧送药来的。”
惑心微愣:“......多谢娘娘。”
“谢什么。本宫与王上一体,圣僧救了王上,便如救了本宫。”莲姬说着,吩咐身旁侍女,“珠儿,赐药。”
一体。
这轻飘飘的二字好似细针将惑心扎了一下,他僵立在那,待那侍女端着一盒药膏,走到身前,才反应过来:“娘娘?”
“圣僧可莫要推拒。”那珠儿嗔道,“你瞧娘娘的手,这药膏需要高温熬制,娘娘可是鲛族出身,沾不得热烫之物,却亲自在炉灶前为圣僧熬了几个时辰,双手都烫伤了。”
惑心看了一眼,见那莲姬手上果然包着绷带,手上肌肤泛红,不由得心生感激,又听那珠儿轻轻道:“容奴这就为圣僧敷上罢,莫要辜负了娘娘一片心意。”
待见另一个侍女要来解他衣袍,惑心忙道:“贫僧,自己来。”
将衣襟扯开了些,露出洒了药粉的肩头。那肩上伤处自然是没有半分愈合的迹象,他轻叹了口气,将药膏蘸了一点,抹在伤处。登时,一道刺灼剧痛直逼骨髓,他身子一僵。
“这么一点哪够?”那珠儿露齿一笑,用小勺将整块药膏,一股脑地涂在惑心伤处。剧痛霎时袭来,如万蚁噬咬一般,惑心一时僵在原地,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药膏.......
见他肩头轻颤,莲姬轻道:“圣僧,这药膏见血,起初是有些疼的,但药效奇好,圣僧且忍一忍,不要让本宫白白受了伤。”
惑心疼得双目发黑,只想立时跳进水中去,将这药膏洗去。
不知这药膏到底为何物,能令他这尸鬼之身感到如此疼痛难忍的。真的只是寻常活人用的伤药么?
“娘娘......”他抿着唇,颈侧青筋都暴凸起来。
远远瞧着那瘦削背影,灵湫微微蹙起眉,隐约感到了不对。
“那位莲姬,莫不是在为难师尊?”
“便是在为难,我们也插手不得,”一个苍老声音自白昇袖间传来,“我瞧不出那莲姬身上有何古怪,应不过是北溟情劫命盘之中注定会出现的一介凡人罢了。”
凡人么?灵湫喃喃道。
“来人,圣僧上好药了,还不为他包扎?”见惑心疼得面色发青,莲姬微扬唇角,只觉心间压抑之处一阵痛快淋漓。
两个侍从应声上来,按住惑心双臂,用绷带将他胸前一圈圈裹上。便如炭火被覆在铁锅下,疼痛愈发剧烈,惑心忍耐不得,一下子半跪下来。这一跪令莲姬微微变色,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转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神态恢复自若。
她俯视着他,见他额上沁汗,一手捂住伤处,轻笑道:“圣僧不必跪谢本宫,这是本宫应当做的。还不快将圣僧扶起?”
“娘娘......”惑心满头大汗,颤声,“贫僧怕是受不住此药烈性。”
“果然是在为难。”灵湫下颌收紧,径直疾步过去,白昇在后方“哎”了一声,也没拦得住他,便见他顶着这副少年小僧的皮囊,还未出走廊,便给两侧的侍卫拦住了。
“放我过去,我要去见圣僧!”
见那白发人影给人从地上拖起,他一口咬在舌上,双目一翻,身躯仰面倒下。
“啊......这是。”白昇愣住,弃马甲救人去了?
“果然一遇上他师尊,发鸠神君也便失了定力啊。”
元神撞进一名侍女体内,灵湫一阵反胃,顾不得其他,忙将惑心抱扶在怀,见他满头满脸的汗,当下心如刀绞。
“......”四下登时一静。
灵湫一时也是僵了。
啊......
白昇看着那抱着人的女子身影,一时扶额,一眼瞥见那从走廊过来的身影,顿时脸上生出了兴味。
“莲姬,你们在做什么?”一眼瞧见十字回廊中这副阵仗,沉妄奇道,目光落到惑心身上,见他状态有异,不禁眉心一蹙。
“回王上,”珠儿小声道,“娘娘听闻圣僧为救王上受了伤,便特意熬了药送来,刚刚为圣僧上药。只是,这药性有些烈,不过疗效却是极好的,莲姬娘娘也曾为王上亲手熬过。”
“莲姬娘娘为了给圣僧熬夜,连手都灼伤了,王上您瞧。”
沉妄却置若罔闻,看也未看一眼,径直走到惑心面前,弯身将他扶稳,见他汗如雨下,嘴唇紧抿,便一把将人横抱起来。
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当做女子般抱起,惑心一怔,顾不得疼痛,道:“王上,贫僧无事,不过不适应药效罢了。”
感觉到他微微发抖,沉妄眼神阴沉:“疼成这般,还说无事?”
“王上。”莲姬呼吸一紧,见他抱着此人,倏然想起许久之前的那一夜,只觉置身暴雨之中,眼底似有雨水淅淅沥沥而下。
“王上不看看臣妾的手吗?”
沉妄冷冷瞥了他一眼:“若本王发现这药有异......”
“王上怀疑臣妾暗害圣僧么?”莲姬楚楚可怜道,“臣妾是一片好意,王上明鉴!这药膏若有问题,臣妾愿受火刑焚身。臣妾自小陪伴王上,臣妾的性情,王上是最清楚的,切莫冤枉臣妾。”
沉妄再未置一词,抱着怀中人,疾步回了寝宫。
将人放在榻上,他取了刀来,一刀挑断了绷带。
绷带掀起之时,连着皮肉,惑心浑身一震,疼得蜷缩起来,大口喘息,眼眶都泛出了水光。再看那伤处,原本翻开的皮肉如被烙铁烫过一般,焦黑一片,且已然溃烂了。
沉妄嗅了嗅那药膏,一股桃木的气息直扑鼻腔。
似乎,竟确实是他常用的那种。将药膏递给传召来的御医,那御医嗅了一番,又以银针验了验,点头道:“王上,此药膏并无异常,便是您常用的桃木麒麟膏,有止血去毒的功效,只是,不知圣僧为何会.......”
那御医不敢多言,看了一眼惑心伤处,一脸晦莫如深。
桃木镇邪驱鬼,若遇尸鬼凶僵,可防止起尸,将其灼伤,偶遇尚有情智,混迹活人之中伺机食人的,也可用桃木辨别,这是在当今乱世之中,连三岁小儿皆知的防身常识。
桃木。
惑心僵在那里。
无怪他会如此疼痛。他是尸鬼之身,虽被上一代大梵教圣僧赐过戒印,被他以圣水洗涤净化过肌肤,平日里若是身体无损,并不会被镇邪驱魔的法咒和法器所伤,可是若是受了伤,尸鬼血肉暴露在外,又怎沾得了驱鬼镇邪的桃木?
若说西海领主先前还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此刻,怕是也能猜到一二了。心间蓦地涌起一种巨大的彷徨不安,他十指收紧,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沉妄一眼。
“尸鬼!呀,是尸鬼!”
“烧死他!快烧死他!”
“砸他!别让他伤着孩子!”
熊熊烈焰中,无数的石子,燃烧的木枝,砸在身上,脸上,他在漫天盖地的尖叫斥骂声中,慌不择路,四处逃窜。
惑心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你先下去罢。”
惑心一抖,忙起身下榻,却被沉妄一把攥住了手腕。
“本王说得,是御医。”
御医无声退下。
惑心垂着眼眸,已是有些语无伦次,低低道:“王上......贫僧虽为尸鬼,可行走于世,绝无害人之心,若王上忌惮,贫僧........”
不知为何,仿佛害怕失去什么一般,要这样慌张的去辩白。
一句话未曾说完,身子便被突如其来地拥紧入怀。
沉妄低下头,将下巴抵在他肩窝上,道:“圣僧不必解释。不论圣僧是何种存在,在本王的心中,便是宛如神袛。”
惑心怔在那里,心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的蓦然倒塌。
泪水无声落下。
宛如春雨落在一片干涸焦土之上,似有一粒种子,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萌生了一片枝丫。
97
忽而颊上一软,竟是被一只手捧住了脸。
“圣僧为何哭了?”沉妄垂眸端详他,拇指轻柔刮去他颊上泪珠,“是本王说错话了么?”
惑心被他弄得心间颤栗,不知所措,低头想躲:“不是,贫僧......”
见他此刻全然不是平日里那淡然出尘的神态,反倒似从神态坠落的谪仙,成了只受惊麋鹿,误撞进了他的心网,浑然无知地在他心头乱撞。沉妄心间情浪翻涌,强忍着要低头去吻他的冲动,一开口嗓子都已沙哑:“师父要如何才能痊愈?”
惑心摇摇头,不答。沉妄盯着他片刻,似是自己想到了什么,抬手便是一口,咬破了手腕,鲜血汇成一线淌下。
“王上,你做什么?”
惑心嗅到血味,一惊,慌忙退后,却见他扣住腰身,将手腕挨到他唇边。活人新鲜血液的味道冲鼻腔,惑心脑子一嗡,一阵眩晕,立时别开脸去,紧紧攥住腕间念珠,喉头却因蓦然生出的强烈渴求而滚动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王上......不要如此!”
见他如此,沉妄眼神微暗,只道:“圣僧,得罪。”
言罢,他含了一口鲜血,便低下头来,惑心猝不及防,被他攥住双手,捏着下巴,被迫打开了唇齿。淬血的舌刃顶开他紧咬的唇齿,将鲜血喂入,无比温柔,又无比执拗。
肩头的伤处袭来愈合的痒意,唇齿堪堪分开,惑心急喘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泪流满面的闭上眼,无助又自厌。
“是我主动献血,圣僧也未危及我性命,不要自责。”沉妄凝视着他,“从今往后,圣僧师父的秘密,本王一人替你守负。”
惑心心头大震,睁开眼,怔怔看他。
心底那根枝丫,颤颤蔓延生长。
浑然不知自己此刻仰着头,白发凌乱,唇上淬血,眼尾泛红的脆弱模样,落在沉妄眼里,又是怎样一种蚀骨风情,只似一根根诱惑的丝线,扎入皮肉,勒着骨髓,便只是这般看着,什么都不做,便已然心口滚烫,口干舌燥起来。
只是瞥见他肩头伤处已有了愈合之兆,想要再吻,已然没了理由。也仅能舔着齿间弥留的甘甜,回味方才那一吻滋味。
而瞥见西海领主盯着自己,眼神如沼,薄唇染血,惑心亦是心神俱乱,耳畔仍回荡着方才那一句许诺,竟是不敢多与他对视,低下头去,努力稳住呼吸,轻道:“贫僧......谢王上。”
谢什么?
不如还俗,以身相许。
见他垂着眼眸,默默将衣襟掩好,缠好腕上微微散开的念珠,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不染尘埃的清冷模样,沉妄咬了咬舌根,硬生生把滚上舌尖的这句话咽了下去。
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不合时宜的一声低唤。
“王上,渤国来使还候着王上,等王上交待公主下落。”
.......
“圣僧,昨日,我们可是从此处上来的?”
沉妄俯视着下方那个窟口,问道。
惑心犹豫着,点了点头。
这窟口附近,还有被他们带上来的血污,但不知为何,那窟口之下,俱是泥土,并不见昨日那片血沼和石坛,竟似给人封起来了一般。来到那墓宫内,那坍塌之处底下亦全是泥土碎石,往下挖了数十尺,也不见底下出现他们掉下去的空洞。
莫非这邪祟还会移山之法么?
惑心百思不得其解,再次点燃那渤国公主的头纱残片,便见那缕青烟果然没有停驻此地,而是朝北面飘去。
循烟翻过一座山头,便到了悬崖边上,但见那烟径直飘向海面,朝更远处飘去,竟已不在这蓬莱岛之上了。
“圣僧怕是要随本王在海上度过一段时日了。” 沉妄与他肩挨着肩,二人长发在海风中缠在一处,道,“师父可能适应?”
惑心点了点头:“无妨。”
......
“发鸠神君,可是羡慕你师尊与重渊么?”
听得身后传来白昇轻笑,灵湫一怔,回过身去,面无表情地朝他行了个礼:“陛下在说什么,灵湫不是很懂。”
白昇扫了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一眼,道:“发鸠神君何必遮遮掩掩......你忘了,本尊也曾在北溟神君座下随他修行,一早便瞧了出来,你也恋慕他,所以才选择早早便出师,不是么?”
“儿子!”袖间那苍老声音呵斥道,“你休拿发鸠神君逗乐。”
再看灵湫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了。
被**裸的戳破心间隐秘,他未置一词,远远看了一眼那一双人影上了浅滩上泊的那艘大船,便纵身一跃,从崖壁上跳了下去。
“我没拿他逗乐。”白昇翻了个白眼,嘀咕,“不过是瞧他可怜罢了。同样都是徒弟,一个省心,一个不省心,心心念念的师尊偏偏眷顾那个不省心的,要换了我,我也要活活憋屈死了。”
“你懂个屁,少说两句!现在咱们爷俩可全仰仗灵湫了!”
“知道了。”白昇撇了撇嘴,一跃,附身到了一个侍卫身上。
甫一上船,便迎面撞上了一人。
白昇抬起眼,瞳孔猛地一颤,肝胆欲裂。
眼前的高大鲛族男子,一道胎记贯穿左眼,天生异瞳,不是他时常出现在他噩梦里,阴魂不散之人,又是谁?
瀛川。
即便转世轮回,容貌稍有变化,他又怎会不识得——
那异色的左瞳,曾是被他亲手剜去。
他呼吸一促,低下头,退后了一步,心跳剧烈。
“为何待着不动?还不上去各司其职?”广泽瞥了一眼面前僵站的侍卫,轻喝了一声,行下船桥迎接后面来得一人。
“使者请上船。”
那渤国来使上了船,朝沉妄行了一礼:“参见西海领主。”
惑心打量了他一眼,见这渤国来使身着斗篷,是个容貌斯文的男子,约是而立之年,有了沧桑之色,眼神淡泊宁静。
灵湫行完礼,抬眸看了他一眼。
附在这渤国来使的身体里,倒是比再做个少年小僧要自在多了,起码,不用强作出那些无知笨拙的言行,累他为他操心。
只是这一路,怕是绝不平静。
大船驶出海湾,缓缓向西航行。惑心看了一眼窗边放在线香上快要燃烧殆尽的头纱,心下庆幸,他的手上尚有那盒从渤国公主的梳妆台上拿的胭脂可供引路。
海风渐渐有些凛冽,一只手伸来,放下了卷帘。
“十二月海风料峭,师父可莫着凉了。”青年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惑心脖颈微僵,转过脸去,才发现桌上已摆满了吃食,都是些新鲜的生鱼海鲜,看上去十分诱人。
“本王喜爱吃刺身,师父若不习惯,本王便命人灼熟。”
“不必麻烦,贫僧出家人,本就不可食肉。”惑心摇摇头,拈起筷子,将佐肉的黄瓜放了一块在嘴里,无意间瞥见对面青年颇为笨拙地用筷子夹起一条鱼啃咬,不禁微微愣神,只觉他这吃相,有些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
见惑心盯着自己瞧,沉妄稍一走神,筷间的鱼,啪一下掉回了盘中。
沉妄一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来不怕圣僧师父笑话,本王从小就用不惯筷子。”他哂了一下,“兴许,是没人教的缘故。”
惑心一怔,想起他幼时经历,心里一阵酸楚。
见他又夹起一条鱼,竟生出一种冲动,犹豫着是否开口之间,却听沉妄轻笑起来,抬眸看向他,道:“看在本王唤圣僧一声师父的份上,不如师父来教本王用筷罢?”
惑心愣了一愣,便起身来到他身后,缓缓伸手,将他的手,拢在了掌中。青年君王的手修长骨感,冷如冰石,这感觉亦是熟悉的,仿佛他曾此般握着他的手,握过千百回。
他可也会这般待他的其他弟子?
沉妄盯着他苍白优美的手,心间徘徊的却是这一念。
惑心如梦初醒,拢紧他的手,将他手指轻柔勾起。
“是如此......食指在此,中指在此,王上,可记住了?”
沉妄点了点头,却在他手指放开时,夹起一条鱼,手指故意一松。“啪”,鱼再次掉入碗中。
惑心:“.......”
沉妄勾起唇角:“似乎还是不会呢.......圣僧师父,喂本王罢。”
“.......”惑心脸上一热,“王上这是又拿贫僧逗趣了。”
忽然船身似被一道大浪抛起,一阵震荡。惑心脚下不稳,险些摔出窗外去,被沉妄眼疾手快地捞回来。
桌上碗碟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惑心因惯性跌到桌上。
沉妄一手撑着桌面,低眸看着他,船舱里风灯摇曳,灯光淌了桌上人一身,愈发动人。
“浪有些大了,圣僧可会晕船?”
惑心摇摇头,见他盯着自己,眼神幽幽,隐隐绰绰的暗流汹涌,似藏着一种欲口望,却瞧不分明,只让他恍然觉得,自己便是这餐盘中的鱼,随时会被沉妄拆吃入腹,一时脊骨都有些发软,又立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忙撑起身子,偏偏船上又是一晃,他还未站稳,一下又撞到沉妄怀中去。
满鼻皆是男子身上魅惑的幽香,他一时胸口发涨,脑中发晕,竟呆在那里,依偎在他怀中,没有伸手将他推开。
美人在怀,沉妄顺势一手扶住了他的腰,小心翼翼将他扶稳,一手掀开了窗。
展目望去,见海上波涛汹涌,北面一道黑烟冲天。
惑心站稳身子,也瞧见了那烟,问:“王上,那烟是......”
那是海上遇难船只惯用的求救之法。
莫非是海寇打劫?敢在他的地盘作乱.......
他眼神一凛,走出船舱,命人转了舵向,朝北面行去。
行了不多路程,船行入了一道狭长海峡,两侧峭壁高耸,海水湍急,水面之下似也暗礁密布,船身上下起伏。
但闻前方传来阵阵呼救之声,抬眸望去,只见峡谷中出现了一座礁岛,几个衣衫破烂之人抱着礁石声嘶力竭,不知是遭遇海难的渡客还是渔民。
“去,救人。”沉妄吩咐道。
几个水卫立即系上绳索跳下去,将几人救上船来。几人哆哆嗦嗦,似因受惊过度丧了心智,缩在一处,四下乱看。
广泽喝道:“尔等西海之民,还不拜见西海领主!”
“西,西海领主?”
那几人一听,只如见了厉鬼一般,浑身抖如筛糠,有一人惊恐万状,甚至跳起来要跳回海里,被侍卫一把拦下。
惑心心下叹了口气,知晓百姓对他误会良多,其实只要瞧那水卫们训练有素的救人便知,他绝不是第一回施救了。
沉妄倒似并不在意,只是冷笑了一声:“他要跳,便由他跳,拦着作甚?”
“鬼.....有鬼!船上有鬼!”
听见那要跳海的人嘴里不停喃喃,惑心问:“你说什么,船上有鬼?”
那人抱着胳膊,蜷缩一团,左右张望,状若疯癫:“鬼,鬼!船上鬼吞人了!”
沉妄眯起眼,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几人:“他说的话,是何意?”
那几人被他一看,更是噤若寒蝉。西海领主的恶名深入人心,惑心无奈上前,扶起一人,道:“王上既然肯救你们,便是有善心之人,你们不必如此害怕。”
“回,回王上,”其中有一个抱着小儿的妇人,满脸是泪,战战兢兢开了口,“我,北海战乱,我们是举家坐天舟来西海避难的,谁料,半途中船上闹了邪祟,我们惊慌之中跳了水,被海流冲到了此处。亏得遇见了王上,不然我娘俩.......”
沉妄看了她一眼,面无波澜地挪开目光,却对广泽道:“寻个船舱安置这母子。”
其中有个中年男子,爬到他身前不住磕头:“王上可否去救救小民家人,小民家人还在那艘天舟上!小民,小民愿将全副身家供奉给王上.......望王上施以援手!”
所谓天舟,便是越洋的大客船,往来大洲之间,一年也便只有两趟,票价极其昂贵,在这乱世间却仍是供不应求。
因他也是乘天舟来得西海,便再清楚不过,西海领主虽然令人闻风丧胆,可也正是因着西海有他这尊煞神坐镇,海寇们不敢肆虐抢夺,故而来西海避难之人,这几年多得数不胜数。
若未曾接近他,也便罢了,现在朝夕相处,再闻得他的恶名,惑心便只觉心疼怜惜。
“你说的那艘天舟,是在何处?”沉妄又问。
“回王上,昨,昨夜暴风雨来袭,小民也不知自己被海流卷了多远,兴许,兴许出了这海峡,便能瞧见!”
见船越深入海峡之中,天色便愈发阴沉,阴寒之气也愈发浓重,惑心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那盒从渤国公主船舱里拿的胭脂,以线香点燃,便见一缕烟果然直朝峡谷中飘去。
未过多久,天色已然尽暗,峡谷之内的海域浓雾弥漫。惑心蹙起眉心,若是如寻常清晨午夜时分大海上常见的那种雾气,便也罢了,可此时这海雾,浓稠得宛如乌贼吐墨,令人仿佛置鬼域,船辨不清航向,自是寸步难行。
再看那缕烟气,也已融入了雾气之中,不知飘往何方,竟是失去了追踪的方向。但见那雾气之中,似有人影隐隐绰绰,时隐时现,他更是心觉不详,当即便从怀中取了符纸出来,道:“王上,请回船舱中去,此雾恐有蹊跷。”
沉妄眯眸看着四周,一手握紧了腰后弯刀:“无妨,本王不惧,便在此护着圣僧。”
惑心想起墓宫之下那一幕,虽不知他额心缘何会有印记闪现,但的确是驱走了那邪祟,这西海领主身上确有些不寻常之处,便也没有多言,只将写满了经咒的符纸在身周铺了一圈,盘腿坐在了其中,将上衣褪落至腰间,露出背脊。
但见他口中诵念有声,雪白背脊之上,隐约有一朵金色曼陀罗和围绕着曼陀罗的数圈梵文符咒浮现出来,淡淡金光染上他一头白发,显得整个人圣洁无比。
灵湫远远瞧着那人影盘腿打坐的熟悉姿态,眼中云深雾浓。
多少年了,才终于得以再见师尊此般模样,他却仍无法走近。
目光落在沉妄身上,他不禁捏紧胸前玉佩。
沉妄目光正凝在惑心身上,看着他衣衫半褪,闭目端坐之姿,脑中却尽是梦中旖旎景象,腹下隐隐燥热,连置身何地都快要忘了。如此痴瞧了半晌,见惑心额角渐冒细汗,脖筋绷紧,身上微微泛红,方觉有些不对。想了想,才蓦然意识到,他一个尸鬼,会被桃木灼伤,何况身上这些镇鬼驱邪的经咒?
他立时弯下身,将人扶抱起来,压低声嗓,道:“别念了!圣僧不痛么?”
惑心怔忡睁眼,痛,自然是痛的,可他早已习惯这痛楚,只要表皮无创,倒也不是不能忍耐。倒是眼前的青年,似是吃痛了一般,眉头紧蹙,甚而眼底泛着些许恼意。
莫非是.......在怜惜他?
他心底里一时柔软暖热,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见周围雾气褪散了不少,就在近处,一个庞然大物隐约现出轮廓来,不禁眼前一亮,指向那处,道:“王上,你看。”
沉妄转头望去。
先前雾气深浓,他们看不见这船竟然距离如此之近,眼下乍一看见,只觉这船似突然凭空冒出来,在黑暗的海面之上,宛如一只静静蛰伏的巨兽幽灵,没有半点灯火,黑幽幽的泊在那里,显得万分诡谲,万分阴森。
而在这艘船与峡谷峭壁的夹缝之间,竟还有一艘小一些的船,那船不似普通的渔船或是客舟,船首上绑满了兵刃,两侧还有炮筒。
沉妄盯着那船,眯起眼眸,瞳孔中绽现厉色,一把抓住惑心,朝船舱中退去,喝了一声:“防守!”
说时迟,那时快,惑心便听见“嗖嗖”数道破风之声,身子被沉妄抱紧,在甲板上一阵翻滚,避开了数根利箭!
二人滚到了船舱之中,才听沉妄附耳道:“定是海寇。这片海域,已非本王治下。峡谷为界,此处已是北海。照此看来,方才那几人,极有可能是诱饵。”
“海寇?”惑心心下一凛,见船上水卫们纷纷退到船舱之内,那甲班上已然密密麻麻落满了乱箭,竟是从峡谷上方的峭壁上落下,而数抹拴着绳索的人影,也已从峭壁上纷纷而下。
“广泽,将方才那几人给本王看好!”沉妄拉着惑心起身,吩咐道,“其余人听令,放箭!”
水卫们训练有素,朝对面船只数箭齐发。
沉妄伸手接过身旁侍卫递来的一把大弓,眼瞳一凛,拉弓放箭,一箭如鱼跃龙门,径直飞上峡谷峭壁顶部,正中那趴在那里拿鹰眼观察下方的一个身影,但听一声惨叫,那人便坠了下来。
惑心暗暗咋舌,虽不知他这箭法是哪里习来,总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一时有些出神。
“哇......”
身后传来婴孩嘹亮的啼哭,惑心转身瞧去,但见方才那几个落难之人缩在船舱一角,被侍卫严密看守着,那妇人瑟瑟发抖,哄劝着怀中婴孩,不禁心生恻隐之心,走上前去。
但见那妇人一下伏跪下来,哀求道:“这位便是大梵圣僧了罢,我儿落水受寒,眼下犯了旧疾,望圣僧救救我儿!”
“贫僧瞧瞧。”惑心弯下身,接过婴儿。
灵湫正巧从船舱中出来,见此一幕,心下只觉不详,下一刻,便见那襁褓中的婴孩竟“轰”地一声,爆裂开来,霎时船舱内爆发一团呛鼻浓雾,惑心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去。
“圣僧!”沉妄一把将他搂入怀中,但见一个人影从浓雾中扑来,手里寒光闪烁,他避之不及,只得转身护住怀中之人。
只听“噗”地一声,沉妄身躯一沉,压着他半跪下来,一手撑住了甲板。腹部濡湿一片,惑心垂眸望去,但见一道雪亮刀刃自沉妄小腹贯穿而过,深紫的鲜血连成一线淌下。
他喘了一口,却是咬牙问:“圣僧,可有伤着?”
怪他大意,他分明说了这几人有可能是诱饵。惑心心如刀绞,想抬手去捂住他腹间伤口,可那烟雾灌进口鼻,湮没视线,令他未来得及,眼前便是一黑,失去了意识。
瞧见那一双人影,灵湫踉跄几步,亦是伏倒在地,昏迷之前,心中闪过一丝惊愕——怎么回事,就烟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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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9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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