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宫斗宅斗 > 娇杏日记 > 第6章 第 6 章

第6章 第 6 章

暮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我坐在床沿上,把木箱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个蓝布小包。那包里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月钱,一串一串的铜钱,攒得很辛苦。我在甄府的时候就知道,钱这东西,平日里不觉得什么,可到了要紧时候,比什么都能救命。

我把铜钱倒出来,数了又数。三百文。不多,可够太太用一阵子了。封肃那个人,指着他养太太是靠不住的。以前我在的时候还能帮衬着点,现在我走了,太太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把铜钱用蓝布帕子仔细包好,包得方方正正的,打了个结。帕子是旧的,洗得发白了,可干净。太太以前教过我,说不管东西好赖,收拾干净了就是体面。我记着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是张妈。

张妈是夫人的陪房,四十来岁,圆脸,看着就面善。她进府的年头比我长,府里上上下下都认识,各处走动也方便。我托她办过几次事,她嘴严,从不乱说,是个靠得住的。

“张妈。”我迎上去,把那包铜钱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劳烦你悄悄送去给我义母,别让老爷知晓。”

张妈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点心疼的神情。“姑娘放心,嘴严着呢。”她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又低声加了一句,“夫人待你宽厚,你记挂旧主,也是本分。”

夫人待我宽厚。这话不假。我进府这些日子,夫人从没为难过我。吃的穿的用的,该有的都有,有时候还多给我一些。她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可她从不把自己的病气往我身上撒。待我总是客客气气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像一阵春风。

可我不敢让老爷知道我给太太送银子的事。

他不喜欢我跟过去有牵连。上次他跟我说“甄家、封家都过去了”,那个语气我忘不掉。不是生气,是比生气更让人害怕的东西——是决绝。他要我跟过去一刀两断,干干净净地做他的人。

可我断不了。

太太是我的根。一棵树不管长多高,根断了就活不了。我顺着他,听他的话,不与过往争长短。他说什么我都点头,他让做什么我都照做。可这件事,我不能听他的。

悄悄做,便是我唯一的反抗。

“张妈,路上小心。”我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姑娘放心吧。”张妈朝我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月亮门外。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头又酸又涩。太太收到这些钱,会不会哭呢?也许不会了。太太的眼泪,这三年来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人就是这样,哭得多了,眼泪就干了。不是不难过了,是哭不动了。

只求太太能吃得暖,穿得暖。别的不敢想了。

那几天府里喜气洋洋的。老爷升了官,消息传来的时候,满府的人都忙活起来了,挂灯笼的挂灯笼,扫院子的扫院子,厨房里杀鸡宰鸭,热闹得像过年似的。老爷从外面回来,满面春风,走路都带风。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有喜了。只是觉得这些天人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早上起来还有些恶心。我没当回事,以为是换季的缘故,往年秋天我也闹过这样的毛病。

夫人先发现的。那天我去给她请安,她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有点乏。夫人让丫鬟去请大夫来,说“看看放心”。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老大夫,留着白胡子,眯着眼睛给我把脉。他把了好一会儿,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然后站起来,朝门外拱了拱手。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有孕,已是一月有余!”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贾雨村的笑声。他正好路过,听见了这话,大步跨进门来。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大约是刚从前衙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好!好!”他大笑着说,声音震得窗纸都嗡嗡响,“升迁添丁,双喜临门!你真是我的福星!”

福星。

他说我是他的福星。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大夫说,有一个孩子在里面了,只有一个月大,小小的,软软的,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腹,指尖碰着衣裳,什么也感觉不到。可我的心口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鼓。我抬起头,看着贾雨村的笑脸,也笑了笑。

“托大人的福。”我说,声音轻轻的,低眉浅笑。

可我心里,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是慌。

位置稳了。

我进府这些日子,虽说过得还算安稳,可心里总是不踏实。我是个妾,没有娘家撑腰,没有身份地位,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老爷今天喜欢我,我就是“姑娘”;明天不喜欢了,我什么都不是。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就贾家的骨肉,就是这府里的人了。谁也赶不走我了。

可心却慌了。

我忽然想起太太说的话——“别太痴心”。痴心的人,伤的是自己。我不痴心。我从来没有痴心过。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在这府里是什么位置。我不过是个妾,不过是个替老爷生儿育女的工具。可孩子呢?孩子将来会怎样?

我怕这孩子,将来也像我一样,身不由己。

我是在太太身边长大的,我知道什么是寄人篱下的滋味。被人嫌弃,被人推来推去,连一碗饭都要看人脸色才能吃到。我的孩子,会不会也过那样的日子?他是贾家的骨肉,是官宦人家的少爷,按理说不会像我一样。可谁知道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谁知道老爷的官能做多久?谁知道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地、轻轻地按了按。

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我知道,那里有一条命了。

我的孩子。

夫人知道我怀孕之后,待我比以前更好了。

那天晌午,我去她院里请安。她正歪在榻上喝药,看见我进来,赶紧让丫鬟扶我坐下。她自己的身体还病着呢,脸白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她张罗着给我搬椅子、倒茶、拿点心,忙得很。

“你身子弱,孕妇畏寒。”夫人放下药碗,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我那盆银丝炭拨到娇杏姑娘屋里去。她那屋阴冷,别冻着了。”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我慌忙站起来,赶紧摆手。

“夫人,这万万不可!那是上等的银丝炭,您自己身子也不好,留着用吧,我那边……”

夫人一把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没什么力气,可那一下按得很坚决。

“你腹中是老爷的骨肉,也是我的孩子。”她看着我,笑容真切,眼睛里没有一丝妒意,“我照料你,天经地义。”

也是我的孩子。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一下子捅进我心窝里去了。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我低下头,不敢让她看见我的眼泪。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谢夫人……”

我自己都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哽咽。

她对我这么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感激?不止。心疼?也不止。夫人她自己体弱无子,多年求医问药都治不好。她比我更需要这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是她的,她一定比我高兴一百倍。可她不是孩子的亲娘。我是。她是正室,我是妾。她比我有身份、有地位、有家世,可她偏偏没有孩子。

而我有。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她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亏欠。我不敢想,她每天看着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不说,可我知道。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看着别的女人怀了自己丈夫的孩子,那种滋味,我想都不敢想。

可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半点嫉妒。她对我笑,对我温声细语,给我拨炭火,给我送补品。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的。

这份好,我记一辈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的肚子也一天一天地大了起来。

夫人不让我做针线了,说什么“伤眼睛”“对胎儿不好”。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小衣裳打发时间。夫人还是不让,让丫鬟替我做。我拗不过她,只好把活计放下,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养得像头小猪。

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可夫人说:“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多吃点,孩子才能长得壮实。”她自己吃得很少,一碗粥喝几口就放下了,却变着花样让厨房给我做好吃的。鸡汤、鱼汤、骨头汤,顿顿不落。我喝得都想吐了,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她又要费心去换别的。

张妈私下跟我说:“夫人对你,是真的好。我在府里这些年,没见过哪个正室对妾室这么上心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感动又太矫情。我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好好待夫人。她对我好,我就对她好。就这么简单。

怀孕的日子,是我在贾府最安稳的日子。贾雨村对我也比以前好了,隔三差五就来我屋里坐坐,问问孩子怎么样,有时候还亲手摸摸我的肚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有了儿子,他在官场上也更有底气了。

我没有那么高兴。可我也不扫他的兴。他高兴,我就跟着笑一笑。他说话,我就听着。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虽然心里头的那根刺始终拔不掉,虽然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太太,可至少面上是好看的。饭有得吃,衣有得穿,有人伺候,没人欺负。一个妾室,能有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直到那年春天,孩子出生。

发动是在半夜里。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疼痛惊醒了。那痛来得很猛,从小腹底下往上涌,像是有人拿手在里面拧。我“啊”了一声,惊醒了睡在脚踏上的丫鬟。丫鬟一看我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叫人。

产婆来得很快。夫人也来了,披着件外衣,头发都来不及梳,就那么散着,站在外间指挥。她的声音很稳,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是慌的。她自己的身子那样弱,大半夜的被叫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可她还是来了。

我疼了整整一夜。

那种疼,我以前不知道。像是有人拿刀在肚子里剜,一下一下的,没有尽头。我咬着帕子,不敢叫出声来。产婆让我使劲,我使劲了,可孩子就是不出来。汗湿透了我的衣裳,头发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外间传来夫人焦灼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问:“怎么样了?稳婆,仔细着点!”

产婆应着,可声音里也带着紧张。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长。时间在那个夜晚是乱的,分不清长短。我只知道疼,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然后,忽然就不疼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来,我听见产婆喊了一声“出来了”,然后就听见——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那声音又大又脆,像春天里第一声雷,炸开在安静的夜里。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瘫软地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产婆把孩子举起来,声音又高又亮:“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哥儿!”

哥儿。儿子。

贾雨村的儿子。

我的儿子。

产婆把孩子洗干净了,用襁褓包好,放到我身边。我侧过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努一努的,像只小老鼠。那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胎脂,白乎乎的,丑得很。

可我觉得他好看。

哪里都好看。眉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连那皱巴巴的皮肤都好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的,落在枕头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印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碰着那软软的、嫩嫩的皮肤,像是碰着一块刚出锅的豆腐,怕一用力就碎了。我的手在发抖,可我的心里,有一块什么坚硬的东西,忽然就软了。

这是我的孩子。我生的。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骨肉至亲”。我的爹娘死得早,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太太待我好,可她不是我的亲娘。我从来没有过这种血肉相连的感觉。可现在,我有了。

这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丑丑的孩子,是我的。

孩子满月那天,贾雨村抱着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在厅堂里来回踱着步,把孩子举得高高的,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里念叨着。

“将来必让他读书入仕,光耀门楣!我要请最好的先生教他,送他去最好的书院,考中进士,做大官!”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是已经看见自己的儿子穿着官服、戴着乌纱帽的样子了。我靠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淡淡的。

我不求他做官,不求他富贵。

做官有什么好呢?贾雨村做了官,我嫁给了他。可我真的过得好吗?吃得饱,穿得暖,可心里头那根刺,什么时候拔掉过?做官的人,心会变硬的。变得比石头还硬。

我只求我的孩子平平安安的,别像他父亲,凉薄无情。

夫人走过来,含笑看着孩子。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似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我见过那种光——是渴望的光,是羡慕的光。

“真是个有福的孩子。”她说,声音柔柔的。

有福吗?也许吧。他生在官宦之家,父亲是知府,母亲虽说是妾,可好歹衣食无忧。比我小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谁知道将来呢?人这一辈子,福气这种东西,最是靠不住。

贾雨村抱着孩子走过来,一家三口——不,一家四口,还有夫人——站在一起。他笑着,夫人笑着,我也笑着。我们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孩,这一刻,像极了真正的家人。

像极了。

可只是像。

孩子满月之后没几天,一个消息像炸雷一样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去书房给贾雨村送茶。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我吓了一跳,站在门外不敢进去。过了一会儿,丫鬟从书房里退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我拉住她,低声问。

丫鬟左右看了看,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低得几乎听不见:“姑娘,不好了……夫人的父亲,在朝中被参倒了,丢官下狱,全家牵连!”

我的手一松,茶盘差点掉在地上。茶碗在盘子里晃了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赶紧稳住,可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

夫人的父亲——贾雨村的岳父——被参倒了?

丢官下狱,全家牵连?

我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不对,我没拿针线,我端的是茶。可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断了。

完了。

夫人的靠山,没了。

贾雨村之所以娶她,不就是因为她娘家在朝中有人吗?当官的人,结亲结的不是亲,是势。岳父有功名、有地位,女婿在官场上就多一条路。如今岳父倒了,这条路断了,这个妻子,还值什么钱呢?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沉得很深。

不是为夫人。不,也是为夫人。可我心里想的,不只是夫人。我想的是——夫人的今天,会不会是我的明天?

我端着茶盘,站在书房门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里面又传来一声响,像是椅子被踢翻了。贾雨村在骂人,声音很大,骂的是谁我听不清,可那声音里的怒气,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了。茶没有送。

夫人病倒了。

从她父亲出事那天起,她的病就一天比一天重。本来她就体弱,常年吃药,这下受了打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去看她,她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惨淡得很,嘴角只弯了一下,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跟以前那个温婉端庄的夫人,完全判若两人。

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喝了两口,又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赶紧给她拍背,拍了半天,她才缓过来。

“我去请大夫。”我说。

夫人摇摇头,拉住我的手。她的手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暴露。以前那只戴着白玉戒指的、白净柔软的手,不见了。

“不用了。”她说,声音很轻,“请不请,都一样。”

我急了,说怎么能一样呢,有病就得看大夫。我站起来,去找丫鬟,让她去请大夫。

丫鬟去了。过了很久才回来,空着手,脸色很难看。

“姑娘,”丫鬟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大人说……府中用度紧,不请大夫了。”

不请大夫了。

我僵在原地。

手里还拿着给夫人倒水的壶,空了。我已经倒过了。可那个壶我还握着,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壶盖在手里晃了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壶也掉了。水壶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热水洒出来,溅到我的鞋面上,可我感觉不到烫。

他不请大夫了。

老爷不请大夫了。

夫人病成这样,他不请大夫了。因为夫人的父亲倒台了,夫人没有用了。一个没有用的妻子,不值得花银子请大夫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破布,又干又涩。我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我转身走回夫人屋里。

夫人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她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空着手回来,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惨然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悲伤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深的、彻骨的凉。像是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心,凉透了,反而不知道冷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弱得像风中的蛛丝,随时都会断掉。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我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头发,那些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乱糟糟的。我把它们拨到一边,露出她的脸。

那张脸,以前多好看啊。

“夫人,我给你熬姜汤。”我的声音在抖,可我说得很认真,“姜汤暖身子,喝了好。”

夫人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很慢,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用了。”

她说了这三个字,就不再说话了。她望着我,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过了很久,她又开了口。

“你比我命好。”

她的手动了动,在被子上慢慢移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那触感又轻又凉,像一片落叶。

“你有孩子。”

就这四个字。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轻轻地颤,不知道是在忍眼泪,还是只是累了。

我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屋外头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地响。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蜡烛的火焰东倒西歪。屋里的光忽明忽暗的,明明灭灭,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熄灭。

我有孩子。

她说得对。我比她命好。我有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依仗。不管老爷怎么对我,孩子总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可她呢?她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孩子,没有靠山,没有丈夫的怜惜。连个给她请大夫的人都没有。

我终于懂了。

她那句“你比我命好”,不是夸我,是可怜我。不是可怜我现在,是可怜我将来。她是在告诉我——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弃如敝履。

今天是她。

明日,会不会是我?

我握着夫人的手,那手越来越凉。屋里头的蜡烛,亮了两支,灭了一支。剩下的那支在风里晃啊晃的,照着她的脸,黄黄的,像一张纸。

她没有再说话。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远处传来的风声,慢慢的,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坐在床边,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能不知道老爷是什么人吗?她知道的。她比我更早知道。她嫁给他的年头比我长,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有多薄情。可她还是嫁了,还是跟了他,还是病倒在他的府里,连个大夫都请不起了。

她这辈子,值吗?

我擦了擦眼泪,把被子给她掖好。被子很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那条。贾雨村说府中用度紧,不给添新被子了。

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

那手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跛子

太子千秋万载

迟聆

和豪门老古板联姻了

我在虫族监狱写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