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姑娘，唐姑娘。”
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将她的思绪拉回，唐如漪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一眼便看到站在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的连生。
连生似乎憔悴了不少，本来长着雀斑的圆脸都变得有些瘦削，面色蜡黄，眼下更是乌青一片。
“连生？”
唐如漪还有些茫然，印象中她似乎很久没见到过连生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是向姬南白求了一次探望季云升的机会吗？
好像有很多的血，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过些什么。
她看到身披甲胄的士兵面上冷冰冰的眼神。
然后，然后她便被赶来的姬南白抓回去关起来了。
姬南白不允许她踏出房门半步，也不提供饭食，整间屋内黑压压一片，分不清日夜，唐如漪在不知道第几个日头饿晕了过去。
面前被摆上一个食盒，掀开后里面热气腾腾，是连生带来的吃食。
雀斑脸的侍卫低落地垂下头：“抱歉唐姑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都带了来。”
“如果主子在的话，就能……”
就能对唐姑娘的喜好了如指掌，也不可能让她陷入这等囹圄。
但话说到一半，想起了什么似的连生住了嘴，匆匆忙忙从食盒里面拿东西出来，雀斑脸上挤出笑容：“先不说这些了，尝尝我拿过来的饭菜吧！”
一瞬间，唐如漪的记忆停留在最后的时候，那个面色精致苍白的青年蝴蝶一样被钉死在墙壁上，身上开出无数朵血花的样子。
手上的筷子停了下来，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色仿若又苍白了一圈，眸光轻颤着：“季云升……”
连生低下头沉默不语，良久才颤着声道：“主子他……”
说到一半便停止，在季云升身边待着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红了眼眶。
“我知道。”
唐如漪轻声道：“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那个风光无限，执掌朝堂的权臣是如何谢幕的。
连生攥紧了拳头，强忍着不哭出声，逼自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令牌，双手递给面前的唐如漪。
“主子说过，如果他出现什么意外，唐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子，季家掌管的所有财产全归唐姑娘所有，季家和永宁侯府的人也任凭姑娘调遣。”
明知不合时宜，唐如漪还是忍不住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在被捕后，他就没有再跟部下有所联络，所以是在那时候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吗？
连生道：“是在六年前，主子刚把唐姑娘带到京城来时。”
“……”
这个答案让她哑口无言。
那个时候的季云升，不是满心满眼都是家族地位，权势利益吗？对她也是当个小宠物一样，高兴了便逗一逗，不高兴了便晾在一边。
但连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更何况，季云升已经……
唐如漪轻叹了口气，将令牌推了回去。
“连生，这个我不能要。还是交给他信任的部下或者家人吧。”
连生却摇了摇头，说什么也不接。
“唐姑娘，主子他，只有你了。”
“大部分季家人都已被主子送走安顿，京城相府被抄家，主子在京中无亲无故，能全部信任的，只有你一个人，唐姑娘。”
“就算是为了主子多年的苦心经营不白费，也请您收下吧！”
连生在她面前深深低下头，说着便双手捧起令牌要向她跪下。
唐如漪只得接过，答应了他。
“姬南白知道你过来吗？”
“殿……陛下应允了，让我过来送饭。”
连生的探望时间并不太久，很快便有人将门敲得震天响催他出来。
连生走后，房门被关闭，室内又变得漆黑一片。
唐如漪看着手中微微泛着光泽的令牌发呆。
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极度虚弱的身体撑不了太久，她草草吃完了饭便控制不住趴在桌子上陷入沉眠。
再次醒来是被人拍了拍胳膊。
尚在睡梦中便听到熟悉的声音。
“丫头，丫头，快醒醒，别睡了，守卫的人都被我药倒了，这会儿太子殿下也不在，快醒醒。”
她努力睁大眼睛，分辨出面前说话的人正是前不久在牢里见过一面的苏阿婆！
“师父！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无不惊喜，一把握住对方有些干瘦的手，上上下下检查着。
“师父，你有没有受伤？后来呢？我们走后，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苏阿婆叹了口气，右眼上的疤看着格外醒目：“说来话长，那日你们走后我就又被关了起来，但这个假皇帝还有用到我的时候，他不敢做什么伤害我的事，我便用为他寻找更长效的妆品原料为借口，换来了一些自由。”
“这几日祭祀他会一直在外面主持大局，害怕从中出什么纰漏，因而才将你一直囚禁在这里，我也是趁着为数不多外出的自由时间寻了机会来给你传话。”
唐如漪正要说什么，苏阿婆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面色凝重道：“丫头，有人想要你的命，不是太子。”
“我来的时候，门口太子的那些守卫已经被药倒了，也许是朝堂上那些难啃的硬骨头发现了端倪，想从太子身边的人入手从他们嘴里翘出点儿什么。”
苏阿婆一边急急解释着，一边喂了颗醒神的药丸给她。
“太子给你下了药，虽不致命，但足够让你这几日都手脚无力，待在屋内不给祭礼添麻烦。”
跟着苏阿婆急匆匆出了院门，外面看守已是倒了一地，根本不知道是否还有气息。
两人乔装打扮成宫女的模样，在东宫的西侧门外分别。
苏阿婆摇了摇头，拒绝了她同行的请求。
“我还有东西在这里，找不到我是不能出宫的。”
唐如漪讶异极了：“所以师父，你一直都能出去，只是自愿被关在这里要寻物？”
苏阿婆苦笑了下，右眼上的疤吊着微弯下来，终是拍了拍唐如漪的肩膀，轻在她身后推了一把。
“快去吧，丫头，按照我跟你说的地方，这天下的至尊就被人藏在那里，”苏阿婆冷笑了下：“还真是胆大包天。哦，不对，太子都能做出假冒皇帝这等事情，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师父……”
唐如漪还欲劝阻，苏阿婆却坚定摇头道：“你快去吧，这个时候皇帝和太子都在祭天台那边，宫内的兵力被调了一半出去，是我要拿到我要的东西的最好时候。”
她潇洒一笑道：“谁让你师父我，这么痴迷于化妆之术，非要得到这个稀世罕见，皇家独有的宝贝材料呢！”
话已至此，唐如漪不好再说什么，便在下一个路口同苏阿婆分别。
她拿出手中方才连生带给她的那枚令牌。
小小的银制的令牌，上面镌刻着造型精美的花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个红衣落拓的男人，是如何一边闲庭信步，一边把玩儿着这枚令牌的样子。
唐如漪的心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疼得她一个踉跄。
许久不曾犯过的心痛症，居然在此刻复发了。
真是不合时宜。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握紧了季云升交给她的令牌。
她嘲讽似的笑了笑，自言自语着。
“什么主不主母之位的，这么在意这种东西，那又为何早就计划把全部家业都留给我。”
似乎这么说，心口的窒息感就能缓解一二。
“既然这么厉害这么料事如神，怎么还会被那种小人给算计得丢了性命，到头来连什么都没查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眼眸清亮，从无人的僻静阴影中走出来。
“季云升，你根本就没有那么无所不能，那么高高在上，你也不过是个凡人。”
唐如漪的声音轻飘飘的，风一吹便散了。
“死就死了，还给我丢下一堆烂摊子。”
“那便由我来结束这场闹剧吧。”
——
镶玉嵌金的乘辇在大道上不疾不徐地行着，四周拱卫着无数身披玄色甲胄的侍卫，车马旌旗的仪仗浩浩荡荡铺出数十里，香炉的气息冲天可闻，所过之处无人不叩拜回退，瞻仰天子出行风貌。
今日是国祀最盛大隆重的一天，天子将于祭天台迎神祭礼，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当今陛下受命于天，是为天下正统。
礼官排成长长的队列，祭祀官的驾辇紧跟在玉辇后面，厚重的车帘被周围兵士踏出的气流激起一瞬，又重重放下，随后便再没了动静。
而熏着香炉的黄金辇内，正坐着一个全身上下被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显得澄澈万分，这人不紧不慢开了口：“阿六，再给他补一下吧，我怕他一会儿醒了。”
侍卫阿六听到这话愣了下，但也没有废话，立刻给驾辇角落处绑成粽子一样，昏迷过去神智不清的人脑后又来了一刀背。
可怜祭祀官才刚慢悠悠转醒，想求救呼喊但嘴巴被步塞着，连一句话都发不出来，刚睁开眼皱起眉要发怒，便又昏迷过去。
这次被绑了个结结实实，是不可能在国祀结束之前醒来了。
唐如漪整理了下头上缠着的丝缎，将碎发都收进去，端端正正坐在驾辇内，对旁边角落里衣不蔽体被五花大绑的人视若无睹。
她轻声道：“阿六，辛苦你了。”
侍卫摇摇头：“原就是我对不起主子，明明主子对我有恩，我，我……”
他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无限的悔恨。
唐如漪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阿六这才稍稍收起起伏的情绪。
也许是主子把季家令牌留给唐姑娘的原因，他现在觉得唐姑娘跟主子像极了，身上也带着那样令人信服的气质，让人不得不服从。
如果说主子是高悬的明日，让人不由得仰望追随，那么唐姑娘就像温良的水，悄无声息间感召着别人。
明明是截然相反的人，但阿六却品出了那么一丝相似。
在唐姑娘风尘仆仆出现在他面前，说要让他帮一个忙时，他好像就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能纠缠这么久了。
明明他是叛徒，明明他随时会泄露计划，甚至连她的命一起要了，唐姑娘却还是选择出现在他面前，给予了他全部的信任。
这让他怎能不动容。
阿六还来不及细想，身下驾辇便已经停止，面前身姿稍显纤细的“祭祀官”慢悠悠抬起了手，清丽的嗓音带着古井无波的镇定。
“扶我下去吧，祭礼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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